第3章
如今,謝尋重辦隆重的婚事。
對象卻不是我。
想想也當真覺得可笑。
我岔開話頭,眼底湧上一股悲戚。
借著謝尋還存在的幾絲愧疚。
我直開口:「郎君從前說過,我同郎君自是同甘共苦、風風雨雨這許多年。
「既共了苦,郎君可要考慮兌現當日同甘的諾言?」
說罷,我抬手抹了抹淚。
「夫君的新妻是世家之女,我什麼也沒有……」
謝尋有些動容。
「寒霜,放心,侯府一半家產劃到你名下,我一直記得的。
「明日我就去差管事去辦,除了妻子的頭銜,旁的,我拼全力給你。」
有了這話,我便放心了。
我不貪心。
曾經同他一起吃過的苦,
沒了情意,自是得化作銀錢。
否則我豈不是虧大了?
謝尋笑著將我擁入懷裡。
「快些,試試看嫁衣合不合身?」
那身嫁衣我終究是沒穿上。
薛容派了人來叫,說有事同謝尋商定。
謝尋看向我,眼眸有些躲閃。
「寒霜,我……」
我嘴角勾起笑意。
「去吧,這是你的喜事。」
謝尋仍帶著一絲不舍,眼眸堅定。
「寒霜,你永遠是我心裡唯一的妻子。
「等我同容娘成婚後,等你生下孩子,我便讓你做平妻。」
罷罷罷。
他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明日,我該見的人,一個也不會落下。
9
侯府熱鬧了起來。
畢竟,今日是謝尋訂婚的日子。
一個是重新恢復爵位的侯爺,一個是尚書大人的愛女。
家世多麼般配,強強結合。
若說從前,京城裡的百姓不知新娘是何人,今日大抵應當知道了吧。
我隻盼著李大嬸她們能少擔心我一些。
至於對謝尋,罵就是了,隻是罵得多了嘴角可別上了火。
用過早膳,丫鬟便說薛容怕我誤了吉時,讓我早早去到廳堂等候觀禮。
這薛容。
這是給我開路呢。
侯府今日當真熱鬧。
薛容同謝尋一身紅衣。
雖不是婚禮,終究也是喜事。
我就坐在廳堂的一角預備著觀禮。
薛容妝容精致,今日可是她的好日子,她怎會不悅。
她令我務必來觀禮也是想讓我瞧瞧,
她能得到謝尋的一切。
隻是謝尋總會有意無意看向我,薛容的臉色有些難看。
儀式進行前,薛容的父親母親也來到了廳堂裡。
原本臉上俱是喜色的薛容父親,我朝的戶部尚書,在看到我的臉後忽而慘白了臉色。
虧得在他一側,看起來年齡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扶住他的身子,這才沒有失態。
儀式進行時,我起身離開了廳堂。
我知曉,該跟來的人,一定會跟來。
轉過彎彎繞繞的走廊後,我被來人擋住了去路。
「薛寒霜,你要做什麼?」
恰恰是薛府的長子,薛容的哥哥薛廷之。
薛容不知,謝尋亦不知,薛容的哥哥——
亦是我同父同母的親哥哥。
我原來的名字喚作薛寒霜。
10
薛寒霜,這個名字已許久沒被人喊過。
我嗤笑。
惹得對面的薛廷之泛起幾分急色。
「是父親對不起你和娘,你同娘不能和父親相認。
「可爹不是給了你和娘銀子嗎?
「娘呢,不管管你?
「父親方才瞧見你很是激動,可他不能被人知曉他還有個女兒。
「我尚且是被他借口領養而來,若你摻和進來,事情便不好收場了。
「可你為何同謝尋糾纏到了一處?
「莫非容娘口中的沈寒霜便是你?」
薛廷之這般聰慧,這般懂得利益至上,如何想不到呢。
很明顯,他口中所謂的銀錢我和我娘沒看到半分,且不說這個。
他不過是在禍水東引罷了。
「薛大公子還是莫要喚這個名字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薛寒霜,我隻是沈寒霜,沈如月的沈。」
沈如月是我娘,被她的親生兒子和夫君拋棄的女子。
說來可笑。
我爹當年進京趕考,說要帶五歲的哥哥去見見世面,舍下懷有身孕的我娘。
一去就是六年。
這六年裡,我爹和哥哥沒有絲毫音訊,外人都說我爹S在了半路上。
可我娘不信,等啊等,等了整整六年,同村的去京城採買物件的人家回來告訴我娘,好像見到了我爹,不過那人是戶部尚書,還娶了大官的女兒。
我娘不信,帶著我便去往了京城。
那是一個飄雪的冬日,我和我娘凍得瑟瑟發抖。
家裡沒有多餘的銀錢。
當初我爹進京,向村裡借了不少路費。
這六年來我娘日夜縫補,賺來的銀錢全都用來還了當初借村裡人的銀錢,
剩下的寥寥無幾。
進京的路上,我和我娘吃盡了苦頭。
好不容易進京後,順著同村人說的信息,尋到了戶部尚書的府邸。
我和我娘叩門,開門的一瞬,遙遙掠過的人影讓我娘痛哭流涕。
她握著我的手一直在顫抖。
「寒霜,是你爹!就是你爹!」
可那次認親,並沒有什麼好結果。
我爹避之不見,並讓小廝驅逐,說他從前從未成過親,何來的妻女?
隻怕是騙子。
隻有我這哥哥偷偷出來瞧過一眼。
沒有絲毫見到我們的喜悅。
可此刻,原本一輩子都不會再見的薛廷之——我的哥哥跳出來質問我:
「所以,你們此刻在慌什麼?
「是怕我攪了你的好妹妹的婚事嗎?
「還是在後悔當初沒S了我和娘?
「娘已經沒了,你們便是連我都容不下?」
薛廷之眸中滿是痛色。
他滿眼不可置信。
真是稀奇。
他顫抖開口:
「寒霜,究竟怎麼做,才能補償你?」
終於等到這句話。
我輕快開口:
「給我很多銀錢,助我假S逃出侯府。」
11
謝尋在儀式過後尋到了後院。
「兄長,你怎會在此處?」
謝尋看著面前的薛廷之,將一側的我拉至身後。
「兄長,這是……我的妾室,安分守己,定不會礙容娘的眼。」
瞧瞧,改口改得多快。
前幾日還一口一個「娘子」,
今日就是妾了。
薛廷之臉色很不好看。
他瞧了我一眼,冷冷開口:
「不慎迷路,虧得這位娘子相助,薛某告辭。」
薛廷之離開後,謝尋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確定我無事後,將我擁入懷裡。
「寒霜,寒霜……」
謝尋不過是安撫我後,去了前廳。
他大抵覺得他同旁人訂婚我會難過吧。
從前或許是,可如今我竟感受不到絲毫心痛。
真好。
按照習俗,訂過婚後的男女仍舊不能住到一處。
謝尋半夜忙完後鑽到了我的房內。
他飲了酒,眼神有些朦朧。
瞧著屋裡的陳設有些疑惑:
「寒霜,這屋裡為何少了好多物件?」
我輕輕推開他,
「闲來無事整理整理物件,不要的就該扔了。」
謝尋眸子裡湧上一股心疼。
「這段時日,寒霜受苦了吧?借著雜事轉移自己的傷懷嗎?」
我沒說話,引得他更加感性。
自是收拾東西預備著離開,至於傷懷,早已消失不見。
「寒霜……我的好寒霜……等……等我把容娘娶進來後,我們再要一個孩子……」
說罷,他沉沉睡去。
這些時日,我的身子養得差不多了。
我不是沒想過直接同謝尋開口離開。
可依照他的性子,他隻會將我看得更加嚴。
他如今是侯爺,我不過是普通的平民女子罷了。
論隻手遮天的本事,我萬萬不及他。
還不如直接讓他S心,讓我後半生自在快活。
謝尋承諾給我的半數家產我也悄悄折了銀票,方便攜帶。
至於那些值錢的物件,我也早就換成了銀票,餘下的就是些不值錢的物件了。
我隻在等待一個時機。
謝尋成婚那日,就是我離開此處之時。
還有半月。
謝尋當時婚期定得著急,如今看來卻是成全了我。
成全我早日脫離苦海。
自謝尋訂婚後,薛容時常來到謝府。
總會帶著謝昭來我面前,向我展示她同謝昭如今關系有多好。
曾經眼裡都是我的謝昭,此刻眼中之人早已換了模樣。
我次次都不生氣,就靜靜看著她們表演。
反倒是次次把薛容氣得不輕。
半月時間過得很快。
謝尋大婚這日。
侯府吹吹打打,很是熱鬧。
他去迎親前,來到我房裡,又自以為深情地朝我承諾:
「寒霜,你放心,你是我心裡唯一的妻子……
「你的那身嫁衣,晚間隻穿給我看好不好?」
我狀若傷心般點了點頭。
見我安定下來他才放心離去。
隻是幾步路的工夫,他回了七八次頭,分外不舍。
直到他離開謝府,我才松了口氣。
總算熬到了今日。
今日府上人多,順進來一個丫鬟不是難事。
薛廷之託人帶給我話:
【寒霜,父親和我做了錯事,今日過後,惟願你餘生順遂,平安喜樂。】
我毫不留情地將這張紙放在了燭火上。
我心裡隻有娘親。
旁的跟我再無半分關系。
有了薛廷之的協助,我順利出了謝府。
恰好撞見謝尋騎著高頭大馬去迎娶他的新娘。
臉上滿是春光。
謝尋,再也不見。
12
我踏上了去往嶺南的路。
薛廷之給我的包裹裡放了厚厚的一沓銀票。
加上謝尋給我的,足夠我肆意過完下半生。
薛廷之騎著馬追到了城門口。
「寒霜,我會一直心存愧疚,祈禱你餘生平安喜樂。」
愧疚,這不是他該攜帶一生的嗎?
我沒回應,一個人徑直朝著嶺南而去。
他不知道我去往何處。
此生,這些汙糟之人,再也不見啦。
13
謝尋迎回了他的新婦後,
心裡卻一直忐忑不安。
迎親路上,他遇到了從前同沈寒霜一起支攤子的那些大嬸們。
大嬸們笑著朝他祝賀:
「我就說謝尋這小子重義氣,對待寒霜可是真上心,為她補辦婚禮,還特意讓寒霜從侯府外待嫁,前去迎親,真好啊!」
「謝尋,你要好好待寒霜吶。」
謝尋面上不顯,心裡卻止不住劃過一絲酸楚。
這些大嬸們還不知道新娘子不是她們熟悉的沈寒霜。
「你們在搞笑嗎?什麼寒霜?新娘子是戶部尚書的親女薛容!」
「寒霜?一介賤民,豈能成為侯夫人?」
人群中有人朝著大嬸們鄙夷不已。
李大嬸她們一聽這話惱了,說著就要大鬧婚宴。
「謝尋你個髒心爛肺的!寒霜為你付出了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嗎!
」
「你如今發達了,就拋棄糟糠之妻,你還是個人嗎!」
謝尋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一絲不快,心裡想著的卻是沈寒霜那落淚的模樣。
他是辜負了她,可在他心裡寒霜就是他唯一的妻子。
娶薛容不過是為了幼時那份恩情罷了。
也是為了符合他的身份,他如今是謝侯爺,他的妻子若是個市井女子,隻怕招人非議。
可同他經歷風雨的是他的寒霜。
他心裡早就將寒霜當成自己唯一的妻子。
縱使寒霜為妾,他也始終待她如一。
又有什麼關系呢?
李大嬸們激憤的聲音早就被下人壓了下去。
罷了,事後再同寒霜去見見她們吧。
多簡單的事。
可隨著他的步子一步步靠近侯府,
他卻愈發慌張。
這份心悸延續到他拜完堂,後院的下人慌張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