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知進了哪座城,不知拐過了幾條街巷,馬車終於緩緩停在了一處蹲著兩個小石獅子的角門前。


女人們魚貫下車,被引入門內。


 


深宅大院,處處雕梁畫棟,錯彩鏤金。


 


女人們一邊走,一邊發出壓抑的驚嘆。


 


也隻有這樣的人家,才養得起這樣多的妾室。


 


隻是……養這麼多的妾,又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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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宅子的主人始終未曾露面。


 


我們甚至暗暗祈禱,他永遠不要出現。


 


即便隔壁院子裡的貴妾們,時常對我們投來鄙夷的目光,視我們如鞋底下的蝼蟻,但日子,卻已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平靜。


 


「姐姐,你這花兒繡得針法不對,應是長短針。先中間縫一針,再這樣斜著走……」


 


某個寧靜的午後,

我正與小桃坐在廊下刺繡,忽見前院來人,將院裡一位姿容最美的妾盛裝打扮後,匆匆帶走。


 


「她去做什麼?」有人小聲問。


 


「不知,許是主人想見她了吧?」小桃不以為意,低頭繼續穿針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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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前院再次來人,這次帶上了我們整院的妾,穿過一重又一重幽深的影壁與遊廊。


 


「老爺今日宴請貴客,你們便去前廳,好生勸客人飲酒,多多益善。」


 


不知為何,領路人看向我們的眼神,帶著一絲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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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那燈火通明的宴廳,裡頭早已是觥籌交錯,喧聲盈耳。


 


眾女四散開來。


 


我低著頭,坐到了宴席最末端,一個看上去眉目尚算和氣的青衣書生身邊。


 


小桃則被引到了最前面,一位神情冷峻如冰的男子身側。


 


對面的客人對著身邊的美妾上下其手,嘻哈笑鬧,不堪入目。


 


我垂著眼,機械地為書生添酒布菜,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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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數巡,高坐主位的「老爺」忽然發難:「王兄,你不肯飲酒,莫非是美人勸酒不盡興?」


 


目光隨之望去,那「王兄」正是小桃身旁的冷硬男子。


 


冷硬男子自顧夾菜,恍若未聞。


 


「若是這個美人不盡興,斬了便是。」


 


老爺的話音剛落,廳內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便見一道刺目的冷光閃過,緊接著是利物破空之聲和一聲短促悽厲的慘叫!


 


再看去,小桃的頭顱已骨碌碌滾落在地!


 


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笑意的靈動眼眸,此刻如同S魚般圓睜著,凝固著天真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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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SS盯著那顆滾落的頭顱,

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四肢冰涼麻木,動彈不得。


 


老爺依舊慢條斯理,頤指氣使:「你,去勸王兄酒。若王兄不飲,這便是你的下場。」


 


被點到的美妾面無人色,抖如篩糠,卻不敢不從。


 


她含著淚,顫巍巍上前,斟滿一杯酒,雙手舉到冷硬男子面前,聲音細若蚊蚋,祈求著。


 


男子卻依舊紋絲不動。


 


於是,第二顆人頭滾落。


 


我猛地一顫!


 


一隻溫熱的手忽然覆上我冰冷的手背。


 


身邊的書生微微傾身,在我耳邊低語:「別怕,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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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如同壓垮堤壩的最後一根稻草,心房剎那決堤,淚水洶湧而出。


 


我感激地回望了他一眼。


 


雖然淚眼朦朧,看不清他的模樣。


 


再回過神,冷硬男子的席前,已落有三顆血淋淋的人頭。


 


又一位美妾正跪在他面前,拼命地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有人看不過眼,出聲勸道:「王兄,便飲一杯吧?」


 


冷硬男子的聲音,也如他的面容般冷硬:「他S他自己的妾,與我何幹!」


 


胸中暴烈的怒火瞬間炸開!如果目光能化為烈火,我早已將他燒成灰燼!


 


場面一時僵持,老爺忽然撫掌大笑:「好!不愧是王兄!今日在下還特意預備了一道大菜,請王兄一道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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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蓋著巨大銀蓋的託盤被兩人吃力地抬了上來,重重放在地上。


 


蓋子揭開,滾燙的蒸汽洶湧而出。


 


待蒸汽散盡,滿座S寂,繼而哗然!


 


盤中……盤中竟是午後那位被盛裝帶走的美妾!


 


她雙目緊閉躺在盤子裡,滿頭珠翠,滿身綾羅。


 


可那皮膚不自然的顏色和質地,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她被活生生蒸熟了!


 


濃鬱的肉香緩緩鑽進鼻孔,我原本勉強止住的淚水再次決堤,胃裡翻江倒海,低頭SS捂住嘴,劇烈地幹嘔起來。


 


腦中,轟然浮現出那原本以為早已遺忘的一幕:


 


紈绔子弟騎著高頭大馬,滿身玉佩珍寶在陽光下刺得人眼花,帶著睥睨一切的慵懶笑意,向天地宣告:


 


「就算奸了嫦娥,拐了織女,劫走西王母的女兒,王法也管不到我!減不了我半點潑天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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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用著幾乎相同的語調,慢條斯理地問:「如何,王兄可要嘗嘗?」


 


我猛地抬頭,SS盯住那冷硬男子!


 


隻見他身體僵硬了片刻,

然後,猛地端起跪在他面前那早已嚇癱的妾手中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他面前的美妾瞬間脫力,軟倒在地。


 


我一把抓住身邊書生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裡,帶著泣音的哽咽從齒縫裡擠出:「求你……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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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沉吟片刻,起身,對著此刻心情似乎頗為愉悅的老爺拱手道:


 


「晚生孤身在外遊歷,今日見大人府上美妾,風姿卓絕,實屬上佳。恐離去後衾寒枕冷,夜不能寐。鬥膽懇請大人,將此位美妾贈予晚生,陪伴旅途,以慰寂寥?」


 


睫上猶帶淚珠的我,緊張得幾乎窒息。


 


本以為會遭遇刁難波折,誰知座上老爺聞言,竟未加思索便大手一揮,豪爽應允:


 


「好!古有李公贈妾的風雅美名,想必今日鄙人此舉,

亦能落下幾分豪爽之名!」


 


書生立刻恭維:「大人豪邁,晚生感佩!待晚生歸去,必竭盡平生所學,撰寫佳篇,頌揚今日宴席之盛況與大人之風採,令後世亦能瞻仰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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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如刀,割在身上。


 


我渾身冷汗浸透薄衫,跟在書生身後,踏出那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宅門。


 


回望而去,隻覺得那在猩紅燈籠映照下的朱漆大門,仿佛由淋漓的鮮血一遍遍澆鑄而成!


 


門內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極了一張怪物貪婪的血盆大口!


 


「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四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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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書生漂泊的日子,倒也算得輕松。


 


他遊歷四方,

我便照料他的衣食住行。


 


他從未限制過我的自由,可我卻再未動過逃跑的念頭。


 


前路茫茫,後路渺渺。


 


天地之大,我卻不知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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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蒙蒙,某個驛站檐下。


 


書生與鄰座一位行商模樣的男子相談甚歡。


 


行商拿出一本書,視若珍寶。


 


書生愛不釋手,提出想買。


 


行商卻搖頭:「不賣,隻換。」


 


「換何物?」


 


行商的目光,落到了安靜坐在一旁的我身上。


 


我抬眼看他,心中竟無一絲波瀾。


 


書生面露難色,看看那書,又看看我,終究還是遲疑著開了口:「這……」


 


不待他說完,我已平靜地起身,對著他屈膝一禮。


 


在他開口的瞬間,結局已然注定。


 


撐開傘,與那行商一同步入迷蒙的雨幕。


 


回頭望去,書生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煙雨模糊了他的神情。


 


「再會。」他的聲音夾雜著風雨。


 


「多謝。」我頷首,轉身離去。


 


30


 


新換下我的這位行商,一路沉默寡言。


 


我沒問他要帶我去哪裡,也沒問換下我作何用。


 


他也從不對我多說一句。


 


直到抵達他的家門。


 


剛跨進門檻,兩個扎著總角的小童便歡叫著撲了過來,脆生生喊著「爹爹」。


 


行商那一路冷硬的面孔,終於現出幾分罕見的柔和。


 


看著眼前父慈子愛的景象,我緊繃的心弦,總算松動了些許。


 


一路行來,唯一擔心的便是他膝下無子,

換我來的目的,是要我為他延續香火。


 


而我,絕不允許我的孩子,降生在這個吃人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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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滿臉堆笑的女人也從門內迎了出來。


 


當她的目光觸及我時,笑容瞬間凝固,露出毫不掩飾的敵意。


 


但行商抱著孩子走到她身邊,低語幾句後,那敵意迅速褪去,笑容重新堆滿了她的臉。


 


「路上辛苦了吧?快進來喝口水歇歇腳。」她上前,親熱地拉住我的胳膊。


 


32


 


當晚,他們一家人在正堂熱熱鬧鬧地吃飯。


 


我捧著粗糙的大陶碗,獨自坐在冰冷的小廂房裡,吃一口飯,望一眼窗外的月亮。


 


33


 


第二日,行商出了門。


 


女人抱著一盒廉價的胭脂水粉,走進我的房間。


 


「往後啊,

你每日都得精心打扮,卯時起身描眉敷粉,未時前不許卸了釵環。出門在外,莫要丟了當家的臉面。」


 


我望著那盒豔俗的脂粉,開口,聲音幹澀:「需要我做什麼?」


 


她笑吟吟地:「不過是陪人吃吃飯、喝喝酒、聊聊天罷了。你比我更清楚,那些臭男人,出門在外,最好個面子。便是談樁買賣,做幾首酸詩,身邊也得有幾位紅粉佳人作陪,才算體面盡興。」


 


哦,我明白了。


 


租妾。


 


34


 


第一樁「生意」來得很快。


 


一位滿面油光的鹽商,要攜「美妾」赴同鄉壽宴。


 


一路上,鹽商的手總是不安分地在我身上遊移。


 


或許是承受過的折辱太多,我竟已感覺不到多少屈辱。


 


直到酒酣耳熱,鹽商席間一位同鄉,借著酒勁,

在眾人的起哄下,竟將一隻大手直直探向我的衣襟深處!


 


我掙扎躲避,不慎打翻了手邊的酒盞。


 


酒水潑湿了鹽商昂貴的錦袍。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我鬢發散亂,嘴角滲出血絲。


 


鹽商對著眾人賠笑:「賤妾不懂規矩,掃了各位雅興!」


 


賤妾……賤妾……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中,一股荒誕的笑意幾乎要衝破喉嚨。


 


35


 


回到行商宅子,行商妻子對著醉醺醺的鹽商賠盡笑臉。


 


轉身關上門的剎那,她臉色驟冷,也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呸!真當自個兒是啥金枝玉葉了!」


 


36


 


接下來的日子,

我時而是陪宴的花瓶,時而是應酬的玩物。


 


運氣好些,能在偏廳枯坐半日。


 


運氣糟了,夜裡被鎖在租客的別院,第二日回來時,發髻散亂如草窩。


 


起初還掙扎,漸漸地,學會了將自己當成皮影戲裡的偶人。


 


線在誰手裡,就順著誰的力道晃動。


 


不過是一副皮囊罷了,我常常這樣告訴自己。


 


逃跑的念頭也曾S灰復燃。


 


可是,往哪裡逃?


 


沒有戶籍、沒有路引、沒有身份、沒有銀錢……天地之大,何處是歸途?


 


我見過那些因沒有路引而被官府抓捕的苦力。


 


他們終日被驅趕著築城牆、修驛道,每一個都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睛裡是一片S寂的灰。


 


而這些苦力裡,沒有女人。


 


沒有路引的女人,去了哪裡?


 


37


 


就在我還在為這個問題茫然時,醉醺醺的行商撞開了我的房門,一把將我按倒在冰冷的床上。


 


「橫豎都便宜了別人……不如也便宜便宜老子……」


 


濃烈的酒氣噴在我臉上,我奮力掙扎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