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子裡的人全都驚訝地看著我。


「小乞丐說什麼,她以後不偷東西了?那她靠什麼活?」


 


「靠做工啊,七歲也能幹活了,說實話,她再偷,我要不樂意了。」


 


「俞寡婦帶她來的,不會真要收她當女兒養吧?」


 


「唉,自己兒子S了,收一個也好,不過咋收個丫頭片子,這以後還是要嫁出去啊。」


 


……


 


小流兒是我自己給自己起的名,不過大部分人都不叫,他們習慣叫我小乞丐。


 


娘牽住我的手,在他們嗡嗡嗡的議論裡抬高了聲音說:「以後這個孩子就有名兒了,她跟我姓,叫俞珍,珍寶的珍。之前謝謝大家照顧她,還包容她一些壞習慣。可往後她要是再偷,你們隻管來告訴我,我打斷她的腿。」


 


人群裡有人回了一句:「那肯定,有娘的孩子再偷那叫沒教養,

我們可不慣著了。」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來。


 


村長接過我的米,進屋倒進自家碗裡,再出來,手裡還拿了個紅封。他遞給娘道:「收女兒也是大事情,你別嫌少,就是我一點心意。」


 


娘推拒著不肯收,村長伯伯直接板了臉:「這都是正常人情往來,咋啦,以後不跟村裡人走動了?」


 


我們還生活在村裡,當然要走動。


 


娘收了,回家一拆,十個銅板,跟村裡誰家生孩子的份子錢一個價。


 


回家剛一會兒,陸陸續續又有好多人送了十文紅封過來。


 


哈哈,現在全村都知道我有娘啦!


 


7


 


娘做娘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我補褲子。


 


她拆了自己的舊衣服,給我補上屁股上的洞,還給我做了兩身新衣裳。


 


新的不再是薄薄的一層,

裡面還混了柳絮和蘆花。


 


摸著那些衣服,等娘睡著,我哭了。


 


不止為衣服,也為我好像真的被當做人了。


 


我迷迷糊糊地懂了,從前沒有人教我偷不對,因為在他們眼裡,讓我活著已經很好了,他們不在意我長成什麼樣的人,需要懂什麼樣的道理。


 


他們是好人,可他們沒有娘好。


 


我真聰明,娘是個好東西,我給自己賴上了一個。


 


娘見我腫成核桃的眼睛,難得笑了一下:「出息,幾件衣服就躲被窩裡哭,快起來,今天跟我去砍柴。」


 


我娘不是個柔弱的娘,自己帶孩子的寡婦沒法兒柔弱。


 


可她躺太久,砍柴還是太累了。


 


不過一刻鍾,她額頭就沁滿了汗,我心疼壞了,搶過她的斧頭,卻又沒有力氣砍下樹。


 


正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

有雙大手接過我的斧頭,砰砰砰幾聲,就幫我們把樹砍成幾節,麻溜地用麻繩綁了起來。


 


那是好高好壯一個漢子,都快入冬了,還穿著一層薄薄的單衣。我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竟然不涼,是火熱的呢。


 


哇,冬天把他放在家裡,是不是跟柴一樣暖屋子。


 


娘沒要那些柴,把它們留在原地說:「謝謝小兄弟了,但是你幫得了第一回也幫不了第二回,我們還是自己砍吧。」


 


說完,拎起斧頭,就喊我去下一棵樹。


 


8


 


村裡沒有我不認識的人,但那個叔叔我就不認識。下山後,我立馬就找劉小花打聽。


 


哦,對,自從我的褲子沒有破洞以後,劉小花終於肯跟我玩了。


 


她把最寶貝的糖分給我一個小角說:「既然你有娘,不會再搶我娘了,那我就跟你玩一下吧。


 


原來她有一次聽牆角,聽見田嬸跟劉叔商量要不要收養我,她哭慘了,田嬸才放棄。所以她不喜歡我,覺得我跟她搶娘。


 


劉小花撅著嘴說:「我隻有哥哥們,家裡就我一個女孩兒。娘做的頭花是我一個人的,爹買的糖也緊著我吃。我不想分給你,是不是很合理?」


 


我摸了摸身上的新衣服,嗯,很合理。我娘做的東西,我也不要分給別人。


 


糖很貴,她都不分給別的小孩,既然分給我,我們就是最好的朋友。


 


我把柴放回家,就跑去問她:「小花小花,你知道村裡來了新人嗎?就很高很壯那個。」


 


她閃著大眼睛說:「知道啊,搬來半個月了,就住你娘以前住的那個破屋子。他跟村裡買了,以後也是咱村的人了。」


 


這幾個月我都忙著照顧娘,難怪我不知道。


 


他砍柴砍得真有勁,

我想僱他砍柴。娘說不能偷,僱人總行吧。


 


我跑去舊屋,拿著二十文錢問他:「叔叔,這個錢,我僱你給我家砍五天柴行嗎?」


 


這是娘從那堆紅包裡分給我的,說是壓喜用。


 


我給鄭地主家插五天秧工錢是二十文,那砍柴應該也差不多。


 


我期待地抬頭看他,他拿著錢,臉上沒什麼表情,隻點點頭說:「好,我明天上山給你砍。」


 


9


 


為了給娘驚喜,我跟那個叫劉青山的叔叔說好,讓他跟我們分開砍,砍完了,再一起送到我家。


 


五天後,院子裡有一堆小小的柴,是我跟娘砍的。


 


青山叔叔拉來了好多好多、可以生出幾十個院子裡那堆柴的柴,比劉叔帶著劉小花幾個哥哥砍得還多。


 


娘跟我看著那些柴都傻眼了,我蹿到青山叔叔旁邊,高興地說:「這都夠我們燒一個冬天了,

叔,你真厲害。」


 


娘擰著眉問我:「是你去要的?」


 


我趕緊搖頭:「沒有沒有,我花錢了,僱他砍五天,二十文呢。」


 


娘舒了一口氣,趕緊回屋又拿了很多錢,有我們錢匣子裡一大半的錢,遞給青山叔叔說:「對不住了,我家孩子小,還不懂事。這些柴就算在鎮上賣,也能賣好幾百文。我先給你這麼多,剩下的,等開春一定還。」


 


青山叔叔掏出我給的二十文,悶聲悶氣地說:「說好二十文,就是二十文。」


 


然後放下最後一堆柴,頭也不回地走了。娘去追,一直追到破屋子,可叔叔怎麼都不開門。


 


她回家指了指我:「你呀,坐下,娘教你工錢到底怎麼算。」


 


娘掰著指頭告訴我,鄭地主是看我可憐才管我五天飯,還給我二十文的。正經插秧,沒人會請幾歲的小孩兒。

像青山叔叔那種塊頭的,幹五天活少說得二三百文。更何況他砍的那堆柴,冬日裡能賣個五六百文。


 


娘嘆了口氣:「這下人情欠大了,小兔崽子,既然是你惹的,明天帶上抹布掃帚跟我走吧。」


 


10


 


娘一大早就帶我出發了,早得青山叔叔還沒出門。


 


然後他家的門就關不上了。


 


娘把我立在門檻上,阻止他關門道:「要麼你讓我們幫你打掃家裡,要麼你就把那堆柴拖走,你自己選。」


 


青山叔叔似乎被娘嚇著了,撓撓頭,什麼話都沒說,留下門就走了。


 


破屋子還是那麼破,也就比娘在的時候幹淨一點。


 


我跟娘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才把屋子收拾得像人住的。打掃到廚房,鍋裡還剩了一點粥。


 


我拿起來聞了聞,嫌棄地捂住鼻子:「咦,

粥都能燒糊,叔吃得可真差。」


 


娘把那點粥倒進碗裡,邊洗鍋邊說:「那也不能浪費糧食,給他留著,但是明天咱再來,給他帶份早飯。」


 


青山叔叔傍晚才回來,後面又拖了一堆柴,他好像靠賣柴火賺錢。


 


看見嶄新的家,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紅著臉開口道:「我、我再給你們幾捆柴吧。」


 


娘搖搖頭:「青山兄弟,這活兒我們不白幹,打掃一次屋子算十文。今天這遭太累了,得算二十文。以後我們定期來給你清掃,抵那堆柴火錢,直到抵完,你看成嗎?」


 


青山叔叔很誠心地點頭,娘又接著說:「我看你做飯的手藝一般,不如兩餐飯我也給你煮了,但是粟米和菜得你自己出。煮好了,我讓珍兒給你送來,一天也算十文錢,怎麼樣?」


 


青山叔叔還是隻點頭,他似乎不喜歡說話。


 


回了家,娘用樹枝在灶膛裡沾了黑灰,在柱子上畫了長長的兩道,衝我說:「看好了,一道就代表十文錢,等畫滿四十五道,咱娘倆的外債就還清了。」


 


11


 


我們五天去給叔叔打掃一回,再加上燒飯,一個月多一點就能賺一院子柴火,我娘賺錢很厲害呢。


 


青山叔叔也很厲害,他在山裡砍柴,都冬天了,還能逮住野兔野雞,兩三天就送來一隻讓娘做。


 


肉啊,平常村裡人就算抓到了也是拿去賣錢,他卻舍得吃,難怪長那麼壯。


 


肉就算放在白水裡煮湯都能香S人,我娘手藝還好。先煎一煎,煎出油,再放自己做的豆醬進去炒,等水把肉焖開,我就像小狗一樣,圍著鍋邊不停地嗅。


 


吃點香味也是賺到了呀。


 


別人的肉,娘決計連一塊都不會貪,看我饞得難受,

就在鍋裡放點自家的蘿卜白菜,我們借他一點肉味,也過了把嘴癮。


 


可過了沒兩天,青山叔叔又上了我家的門。


 


那是要吃晚飯的時候,我剛給他送完當天的肉,他端著一個碗,裡面有一隻雞腿,一隻雞翅,還有幾塊肉。


 


端來了,就倒進我們的白菜蘿卜裡,指著我說:「我吃不完,小孩子長身體,必須吃肉。」


 


娘立刻就想用筷子挑出來:「這年頭,哪有人嫌肉多的,青山兄弟,你要這樣,我不敢給你做飯了。」


 


青山叔叔按住碗,就不讓娘把肉挑回來,倔著臉說:「不給煮,我就吃糊肉,煮糊了,我也送過來。反正小孩不能不吃肉。」


 


娘不信邪,不再幫他煮飯,可他真的每兩天就送一份糊糊的肉過來。


 


忒難吃,還不回去,我們還得捏著鼻子吃。


 


這麼倔的叔叔,

娘隻好把飯又撿回來燒,可是她把每天的線畫短了,三天,才畫十文錢。


 


12


 


就這麼送著送著,大雪飄下來了。


 


雪蓋到小腿那天,我送了今年最後一頓飯,剩下的,隻能開春了再接著算。


 


可第二天就有人在門口咚咚咚地敲,青山叔叔舉著一塊臘肉,不好意思地看著娘:「我不讓小珍送飯,自己過來吃行不行?」


 


外面白白的雪地上,是一連串深深的腳印,那能讓我跌倒的雪,在他腳下聽話得不得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我晃著娘的手撒嬌:「娘,你讓叔叔來嘛,他自己做,多糟蹋肉啊。」


 


娘看著我們兩個傻氣的人,無奈地嘆氣:「行了行了,知道小孩不能不吃肉,我給你們做。」


 


這一做,青山叔叔在我家待的時間越來越久。


 


有時候是屋裡的椅子壞了,

他幫忙敲一敲;有時候是屋頂的雪太重了,他爬上去清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