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事除了宋家人和我,其他人都不知道。
因此,當宋傾看到我牌位正下方那點詭異的血時,便立刻明白這是血咒。
以至親之血為引,困亡魂,生生世世不入輪回,不得超生。
最開始看他推我牌位,我一時生氣沒多想,後來再看他取徐言頭發,我還怎麼能不反應過來?
他是要拿那滴血和徐言去做 DNA 對比。
簡而言之,他懷疑徐言。
宋傾神色變得有些冷:
「什麼意思?」
我翹著腳坐在沙發上,一臉渾不在意的模樣:
「意思就是,我什麼都知道。」
宋傾臉上難得得出現一絲愕然。
我換了一邊腳翹:
「怎麼?
要我講給你聽?」
於是我真的興致勃勃講了起來。
帶著點七八歲和宋傾比賽猜誰是柯南裡的兇手時候的興致。
「宋爺爺過世那天,是鄧銘恩給我打的電話,那麼他一個跟宋家毫無來往的人,是怎麼知道宋爺爺去世的事呢?
一定是徐言告訴他的。
徐言知道,卻讓鄧銘恩給我打電話。
他倆都知道我和宋爺爺的感情,我一定會去驅車從 C 市趕回來。
可怎麼就那麼巧,在 C 市到 G 市的必經之路上,就有一輛卡車停在彎道,又恰恰在我駛出隧道後突然竄出來逆行把我撞翻呢?
還有……」
我垂眸扯開一抹諷刺的笑:
「為什麼我明明S了六天,卻在第七天才給我舉辦葬禮呢?
我明明就在姨媽面前斷的氣,
難道還抽不出空給我火化一下?
她可是有空抬著我的屍體鬧上了B險公司去索賠呢。
呵。
1.6 億...
沒想到我S了倒比活著值錢。」
宋傾神色猛然一僵,眼裡流露出痛意。
我笑笑沒在意,繼續往下說:
「最後還是在宋伯父宋伯母的堅持下,才給我火化的。」
「還有……
宋爺爺是安享晚年平靜逝去的,所以S時魂魄就歸入地府。
而我是無故橫S,魂魄不寧,會在人間盤桓半月。
那又是誰?連這半個月都無法忍受,非要困住我的魂魄?
這些人是做了什麼樣的虧心事呢?」
我伸出一隻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
「姨媽,
徐言,鄧銘恩。」
然後我笑容燦爛地朝宋傾揚了揚那三根手指:
「你看,終於有一次,是我贏了你。」
宋傾神色突然頹了下來,就好像一瞬被抽空所有生氣,
「你不恨嗎?」
我想了想,搖頭:
「不恨。」
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宋傾的房子在位置最好的 CBD,俯瞰下去是綿延不絕的萬家燈火。
但這裡,卻沒有一盞屬於我。
我看了好半晌,才輕聲開口:
「宋傾你知道嗎?」
「人之所以留戀塵世,不是因為這人間有多繁華美好,而是世間有她眷戀之人,亦有心系她之人。」
我轉臉看他,
「而我呢?
愛我的人,我愛的人,
一一都走了。
離開於我,是解脫。」
空曠的客廳裡,我和宋傾各佔據一個角落,再沒有人開口。
仿佛是一場沉默的對峙。
本就微寒的涼氣一點點在宋傾越來越冷的視線裡凝成了刺人的冰碴。
他突然起身,拿起那個裝著徐言頭發的密封袋。
「咔嚓」一聲,火光燃起,火舌迅速燃上了袋子一角。
躍動的火光照射進他的瞳孔,我仿佛看見了八年前那個在火場裡SS把我護進懷裡的少年。
那個時候他在我耳邊說:
「別怕。」
而現在,依舊是那道聲音,他說:
「我恨。」
11、
宋傾真的如他所說,一查到底。
他最先查的是那個撞我之後當場S亡的卡車司機。
司機早在一年前就查出癌症,命不久矣,隻剩下殘疾妻子和患有漸凍症的兒子。
眼下宋傾正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個臉色蠟黃,滿面悽苦的女人面前,
「我已經查到你丈夫賬戶在他S前一天,匯入一百萬。」
「匯款人剛好是受害者男友的父親,你說...會不會太巧了點?」
女人臉皮突然開始顫抖,嘴唇也不住翕動。
宋傾垂眸,壓下眼底濃鬱的墨色。
「我要提醒你,買兇S人的錢,法院是可以追回的。」
「說出所有你知道的,並出庭作證,我可以保證你和你兒子,一世無憂。」
陽光打在他臉上,卻無法鍍上半分暖意,反而襯得他愈發蒼白。
我隻能嘆息。
其實易地而處,假如今天S的是宋傾,我也一樣不能釋懷。
我們在這磕磕絆絆爭爭吵吵的二十年光陰裡,是所有人眼裡的S對頭,可又何嘗不是彼此眼裡的親人呢。
可是,宋傾對我的感情,和我對他的,是不一樣的。
早在他在火場以命相護的那一刻,我就意識到,原來我對他,早就動了心。
...
那是在我父母離世的一月後,姨媽和徐言已經住進家裡。
那時候姨媽還沒有把事做絕,表面上客客氣氣,卻總是明裡暗裡地把我隔絕在一家三口之外。
看著被父母圍在中間像個小公主的徐言,其實我是羨慕的。
我的情緒日益低了下去。
宋伯母擔心我,特地為我籌備了一場熱熱鬧鬧的生日宴會。
那會我和宋傾關系還沒有這麼惡劣。
他在人群裡悄悄拍了拍我:
「你跟我來,
我有東西給你看。」
我雖然有些期待,但也懷著幾分忐忑,擔心是他的惡作劇。
就這樣懷著矛盾的心情跟他進了房間。
然後就聽到樓下一瞬喧鬧的人群。
廚房不知哪裡走了火,而這個房間剛好是著火點的正上方,火勢蹿的迅猛。
不過片刻,房門就已經被火海吞噬。
十四歲的宋傾把我攬進懷裡,微微汗湿的掌心遮住我的眼睛,耳邊是他低聲的安撫:
「別怕。」
「裴心,別怕。」
...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
因為全程護著我的緣故,宋傾比我嚴重許多。
肺部吸入太多濃煙,腿部也有大面積燒傷。
聽說他也剛醒,我心慌的不行,滿心滿眼都想著要見他。
宋伯母似乎在我耳邊說了些什麼,可我通通沒聽見。
沒有一絲雜色的病房裡,宋傾靜靜躺在病床上,看著我走近。
他的性子那麼桀骜,此刻安靜下來,那雙眼睛卻溫柔地溺人。
我仿佛被蠱惑般,說出了那句深埋心底的話:
「宋傾,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心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每一次都震得我腦門嗡嗡的。
我幾乎是屏住呼吸等著宋傾的回應。
眼前的宋傾瞪大了眼,好像在消化我說的話。
又好像被震驚到,瞳孔有些渙散。
然後,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一字一頓地應我:
「不喜歡。一點都不。」
12、
我已經記不得那時我是怎樣失魂落魄地走出他病房的。
我隻是覺得,火場裡燃起的那簇光,陡然熄滅了。
連帶著一切熄滅的,是父母走後我對生命的所有期待。
後來不論姨母和徐言怎麼作妖,其實我都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我的生命,好像在走進度。
隨著時間的沙漏麻木地走向終點。
就連親眼見到鄧銘恩和徐言摟在一起的時候,我也隻是轉身替他們掩上門。
隻是沒想到,後來連這條命,他們也容不下了。
13、
大概是那天宋傾沒有拒絕徐言,讓她產生了錯覺。
可就在她做著春秋大夢,每日對宋傾噓寒問暖的同時,宋傾卻已經對她們一家人磨刀霍霍。
宋傾讓人引誘鄧銘恩賭博。
先是大把大把拋籌碼地讓他贏。
再一把將他拉入地獄裡。
鄧銘恩輸紅了眼,幾乎不需要刻意引誘,自己就籤下了高利貸。
賭徒,總以為自己的好運氣在後頭。
結果卻往往是萬劫不復。
追債的人追得他到處跑。
鄧銘恩膽都嚇破了。
他屁滾尿流地去找了徐言。
但徐言這會哪裡瞧得上他。
當初她勾搭鄧銘恩不過是為了掌控我的消息,好「適時」地制造我的S亡。
現如今她等著她媽即將申請下來的巨額B險金,更做著有朝一日攀上宋傾的美夢。
昔日的工具人鄧銘恩變成了今日的黑歷史。
她恨不得連根剁去。
她厭惡地讓人把鄧銘恩扔出去,狠狠啐了一口:
「什麼下賤玩意,也敢到我面前來攀扯。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她也不怕鄧銘恩告她。
畢竟二人是合謀。
她出事鄧銘恩也玩完。
可她不知道的是,鄧銘恩早就身在泥潭,沒有退路。
第二天,被打得鼻青臉腫折了一條腿的鄧銘恩就被帶到了宋傾面前。
雜亂的廢舊倉庫裡,宋傾仿佛和夜色融為了一體。
他修長的手掐住的鄧銘恩喉管,拇指SS按在他頸間的傷口處,一時鮮血飛濺。
宋傾卻仿佛沒瞧見,他俯視著滿眼驚懼的鄧銘恩,仿佛在看一隻將S的蝼蟻。
「你不過是被唆使,頂多算是脅從犯罪,假如你自首,坦白和徐言的一切罪行,判下來最多也不過三年。」
他偏了偏下颌,指向鄧銘恩身後那幾個追債的。
「可他們……都是亡命之徒。」
「你說…落在他們手裡,
你還有命活嗎?」
可他沒有告訴鄧銘恩的是,
等鄧銘恩出來的時候,還有已經滾了幾年利的高利貸等著他。
這輩子,他也翻不了身。
...
鄧銘恩選了活命。
他帶著一切證據去警局自了首。
在聽完他的陳述後,警方將會去逮捕另外兩名疑犯徐言母女。
可鄧銘恩前腳剛進去,後腳就出事了。
14、
看著姨媽拿著我的骨灰在天臺邊威脅宋傾的時候。
我竟然有些想笑。
生前這一家人拿我當搖錢樹,S後連骨灰都要利用一把。
可下一秒看到宋傾蒼白如紙的神色,我又笑不出來了。
姨媽頭發散亂,像個剛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婆子:
「宋傾,
你要是想讓裴心S無葬身之地,你就把我們送進去!」
「否則,你必須放我和言言一條活路!」
「你給我們一筆錢,想辦法把我們送...」
她話還沒有說完,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後的徐言竟然劈手奪過她手裡的骨灰壇。
姨母瞪大眼:
「言言...」
徐言根本不搭理她,她的神色似乎有些迷惘又有些怨懟地看著手裡的骨灰壇:
「你把我趕盡S絕就是為了她?」
「你喜歡裴心?」
「哈哈哈你喜歡她?」
「我早該想到的!如果不喜歡她你怎麼會事事圍著她轉!怎麼會滿心滿眼隻有她看不到旁人半分!」
「S對頭?哈哈哈哈」
「簡直是這世上最大的笑話!」
那一瞬我有些呆楞。
宋傾...喜歡我嗎?
我下意識望向他。
宋傾也在同一時間看向我,他動了動嘴唇,卻什麼也沒說。
可那一瞬間,我讀懂了他眼裡的一切情緒。
宋傾他,從來都隻對默認的東西報以沉默。
所以,徐言說的是真的。
宋傾喜歡我。
那一瞬間我心裡亂得很。
說不出什麼滋味。
一切似乎有跡可循。
如徐言所說,宋傾永遠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
又比如...我S後的種種。
可那天病房裡...又是怎麼回事呢?
又為什麼...要在S後才將愛意說出口呢?
15、
徐言沒有給我們感慨命運的機會。
她雙目血紅,
倒比我更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你知不知道從小到大,我為了能配上你做了多少事!」
「我甚至為了你,S了她!」
「你想不到吧?你一定以為買B險是我媽的主意?」
「不!是我!」
「她和我爸兩個廢物敗光了裴氏,我再也夠不著你了!」
「所以我——」
她高高舉起手裡的骨灰壇,
「我拿她的命換了 1.6 億!」
「換一個我重新夠上你的機會!」
「你沒見過她S前的樣子吧?」
「我來告訴你啊——」
「她整張臉都被撞爛了,五髒都移了位,像團爛泥一樣灘在地上!」
姨媽臉都嚇白了,趕緊撲上去想叫她住嘴,
可她卻看也不看自己的母親一眼,反手把她推下了樓。
姨媽連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隻聽見樓下傳來一聲巨響,然後是人群的尖叫聲。
徐言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她依舊直勾勾地盯著宋傾,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愉快的笑意:
「可是你再喜歡她,她也S在我手裡了。」
「生前S後你都別想再見到她!」
說完,她抱著我的骨灰壇就要跟著往下跳。
宋傾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有那麼一刻,我覺得他是想和徐言一起去S的。
徐言被他重重地撲翻在地上,大半個身子懸空在外。
宋傾一把奪過我的骨灰壇,小心輕放在地上。
他極輕極淡地松了一口氣,目光和那天在醫院看我的時候一樣溫柔。
可再轉向徐言的時候,
他的眼裡,是極致的S意。
他是真的…想S了徐言!
那一刻我突然回憶起無數時刻的宋傾。
投進三分後轉著籃球朝我挑眉的宋傾。
耍得我團團轉之後一臉壞笑的宋傾。
被我氣得板成棺材臉的宋傾。
撐傘的時候裝作無意把我整個魂魄罩進傘裡的宋傾。
但...都不該是眼前差點為我成了S人犯的宋傾。
徐言怎麼都掙脫不開,臉色已經變得青紫。
我深深地看了宋傾一眼,仿佛要把這個人刻進靈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