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段歲月。
隻記得每一天都是伴隨著眼淚入睡的。
枕頭湿了幹,幹了湿。
無助、恐懼、傷感、害怕離別。
可分離還是摁了加速鍵。
我的祈禱並沒有奏效。
奶奶離開的那天是深夜,她固執地要讓我帶她下樓。
輪椅駛行駛在昏暗的路燈下,我們茫然地也不知道該去哪。
奶奶骨瘦如柴,吊著一口氣問我能不能給她買塊雪糕吃。
她說她的肚子好像有火在燒,好難受。
那是一種特別不好的預感,我轟地一下就腿軟跪在了地上。
身體機械般地控制著大腦,著急火燎地推著奶奶到處找便利店。
我買了那個店裡最貴的雪糕,八十六元。
奶奶舔了一口,
笑著說:「可真甜啊。」
雪糕吃完,她靠在輪椅上睡著了,嘴裡還有些神志不清地說:「終於不用再連累棠棠了。」
我隻感覺到奶奶摸著我頭的手無力垂下,隨之落下的是我轟然倒塌的信仰和依託。
我低低哭出聲。
不可置信,可這份離別又早有預感。
輕輕牽起奶奶的手貼在臉頰,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我沒有家,也沒有了奶奶。
心口鈍鈍地疼,我聽到心底有根弦兒「啪」地就斷了。
我推著奶奶從黑夜走到黎明。
又從白天走到黃昏。
麻木又茫然。
意識回籠的時候,我人已經站在了陵園售賣中心的門口。
「你們的墓地多少錢?」我的靈魂仿佛抽離,另一個我機械地看著如行屍走肉的我。
接待我的業務員是一個中年阿姨。
她近乎是崩潰地不可置信地問我:「你推著的不會就是逝者吧?」
我木然點頭。
她驚慌地招呼同事出來,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ţüₗ著我。
眼神有驚恐、有荒唐、有同情。
我都無所謂了。
「三萬塊,能給奶奶買到一塊好點的墓地嗎?」我艱難地吞咽著口水。
嗓子幹啞得難受。
頓了頓補充道:「我隻有這麼多錢了。」
聞言,幾人面露不忍,圍在一起商議許久,好像還打電話一直幫我跟誰申請什麼最低價。
最後那個中年阿姨說:「有一塊最便宜的地方,位置可能偏了點,兩萬一,你要不要。」
「要!」我重重點頭。
心裡盤算著剩下的錢還能給奶奶買個好點的骨灰盒。
他們給我又拿ṭű̂¹來了水和面包,我吃得食不知味,嘴裡澀澀的有些發苦。
心口有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吹,所有的食物好像都從那裡漏走了。
6
奶奶下葬那天,廠長和李阿姨都來了。
墓碑前,我們三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我的眼淚似乎已經幹涸,隻剩下麻木的絕望和悲傷縈繞在心頭,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們揉開。
極簡的葬禮結束,廠長說:「走,孩子,一起吃頓飯吧。」
我點頭,倔強開口:「我請,如果不讓我掏錢,我就不去吃了。」
李阿姨笑著掏出湿巾擦幹我臉上的淚漬和汗漬:「好,聽你的。」
街邊的小館子,我盤算著口袋裡僅剩的三百塊錢,點了四菜一湯。
「慕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
我沉默著低頭扒飯。
眼淚冷不丁的就滑進了碗裡,酸澀地就著米飯吃進嘴裡。
這味道有些難以下咽。
未來?打算?
我還能有未來嗎?
奶奶不在了,我一個人又該如何去奔向那漫長的未來。
我嗫嚅著開口:「您……早就知道了我是故意攪碎手指的吧?」
空氣一陣安靜。
我繼續說:「我師傅告訴我的,監控能拍到,那個位置並不是我以為的S角。」
我抬頭,廠長和李阿姨眼中盛滿了心疼,卻絲毫不見責怪和生氣。
這讓我的羞愧更加無所遁形。
他說:「慕棠,你知道嗎?你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他說得很認真,前所未有的真摯。
我心裡掀起一陣驚濤駭浪般的驚詫,周身瞬間騰起的溫度灼得我臉發燙。
我……是一個很好的人嗎?
被我那樣敲走了一筆錢,我不懂他們為什麼還要這樣對我?
因為我可憐嗎?
可不管是什麼,此時此刻,他們真的溫暖到我了。
「謝謝!那筆錢我會還給你們的,我一定會的。」我放下筷子重重承諾。
李阿姨急急拉著我的手:「我們不是那個意思,慕棠,你才十九歲,還很小,我跟叔叔隻是希望能幫你一把。」
我站起身來,深深鞠了一躬。
「我會好好的生活下去,成為一個很好的人,就算沒有大出息,也不會再做不好的事。」我的心裡是慌亂的,那裡長滿了一大片荒蕪的野草。
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樣面對這樣陌生又洶湧的善意。
我幾乎是奪門而出,狼狽地逃了出來。
手機上李阿姨發來短信:「有事記得給阿姨打電話,慕棠,我很喜歡你,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很、喜、歡、你。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這話莫名地讓我整個人都明媚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在我喪氣絕望的時候,我都會把這條短信、這句話翻出來看。
像是明燈一樣照亮著我冰冷又灰ṭū́ₒ暗的人生。
7
後來,我用打工賺來的錢去報課學了化妝。
在影樓又當了幾年化妝師的助理。
風口來的時候,我化妝錄視頻發布到網上,吸引了很多粉絲。
嘗到紅利的我開始抓住這波機遇,每天研究各種妝容和發型。
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成為一名幾十萬粉絲的美妝博主。
我的斷指也成為了我最容易被人記住的標籤。
當年的八萬塊我也終於掙夠了,可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年。
雖遲但到。
過年的時候,李阿姨又發來了一起吃年夜飯的短信邀請。
這次我沒有再拒絕,敲著屏幕回了個「好」。
這些年李阿姨他們的廠子規模擴大了好多倍,再也不是當年需要老板親自出去跑業務的小廠了。
在我看來,好人就該是這樣的,越來越好。
我提了很多禮品過來,李阿姨嗔怪著輕捶我一拳:「下次回來還這麼破費我就大棒子打你。」
我笑著說:「那下次您可得輕點。」
除夕夜他們家的人很多,親戚朋友滿滿一屋子,坐滿三張大桌子。
李阿姨笑著給小孩子一個個地發紅包。
到我的時候悄悄塞了個大的給我:「把前幾年的都給你補上。
」
我吃驚抬頭,推搡著要拒絕。
她眉頭輕皺,輕輕掐我:「快收著,大過年的別氣我。」
眼窩一熱,我努力把奔湧的湿意壓了回去。
抬頭,對上廠長叔叔醉眼朦朧的眼睛,他招手讓我過去。
「棠棠,以後常回來啊,你阿姨做的紅燒排骨可好吃了。」他滿眼笑意地向別人介紹。
「這是我的侄女慕棠,可是名人哦,小丫頭可厲害了。」
他與有榮焉地向別人說我是他的驕傲,我紅著臉跟長輩們打招呼。
有些手足無措的拘謹。
手心裡突然塞進來一隻小手:「姐姐,跟我一起去玩拼圖吧。」
許厚望是李阿姨的獨生子,今年才十歲。
他狡黠一笑,滿臉寫著「快誇我」。
「爸爸喝醉了就老讓我表演節目,
他喝酒的話我都不往他跟前湊,姐姐你看我好吧,把你解救出來了。」
我拱手道謝:「謝謝小老弟。」
熱鬧的客廳裡,我和許厚望一門之隔地盤腿坐在玩具房,一邊聊天一邊找拼圖。
他的小眼睛三番五次地看向我的斷指,滿臉的欲言又止。
又教養很好地沒有出口詢問。
我把手揚起來:「這是一張無字欠條。」
他滿臉茫然:「你欠別人錢了嗎?姐姐。」
我心頭湧起濃重的嘆息:「這是比錢更難還得清的債。」
他依舊不懂,我隨口轉移了話題:「寒假作業寫完了嗎?」
小朋友的臉瞬間垮了下去:「姐姐,這大過年的,你可真會聊天!」
8
這個春節我過得很幸福。
那是我第一次對幸福這個詞有了如此具象化的理解。
這種其樂融融、一家子團團圓圓的幸福。
我的賬號粉絲越來越多的同時,後臺出現了一條奇怪的私信:「你好,你跟我走失的妹妹長得很像,方便詳細聊聊嗎?」
我本來不想理的,手指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他的賬號。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和我長得很像的男人的臉。
年齡不大,似乎比我還小了幾歲。
激動了一瞬,我的心情又恢復平靜。
他的賬號是一個月前才開始發布的視頻。
每一條視頻下面的文案都大差不差。
「失散二十多年的姐姐,你在哪裡?」
「茫茫人海,我該如何找到你,我的姐姐?」
「你們會瞞著父母去尋找失散多年的姐姐嗎?」
...
世界上最不可直視的便是人心。
我直接拉黑了這個賬戶。
就算真的是我失散的家人又怎麼樣,當初是她們選擇不要我的。
這件事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在我忙碌得快要忘記的時候。
突然一個千萬粉絲的民事調解博主找上了我。
「你是否認識一個叫夏軒的人?」
「你對棄養自己患癌的爸爸有什麼要說的嗎?」
看著門口的攝像機和嗚嗚泱泱的一堆人。
我沉默著沒說一句話,掏出手機直接撥打了 110。
這種陣仗到最後,肯定都是要驚動警察的。
我還不如早點掌握主動權。
看到我直接報警,為首的男人兇神惡煞地就要來奪我的手機。
我假意躲了幾次就任由他們把我手機搶走又「不小心」地摔到地上。
「手機我們會賠一個新的給你,
但你應該認識我們,不配合的話事情會變得很糟糕。」
我搖頭:「我不認識你們是誰,你們這屬於私闖民宅,還惡意毀壞財物。」
說著我往旁邊挪了挪,以便保證門鎖上的監控可以拍到我們在場所有人的動作。
他們來的時候應該偵查過我家門口沒有監控,所以才這麼有恃無恐。
但他們可能怎麼也想不到,我裝了隱形攝像頭在門鎖上。
9
警察到的時候,這幫人認錯態度非常好,隻說他們的方式有問題,下次一定會注意。
隻字不提他們私闖民宅又惡意毀壞財物的事情。
還給警察看了他們的社交賬號,證明他們的確是做民間調解的博主。
秉承著調解為主的原則,這件事以他們賠我新手機和集體道歉而結束。
但隔天,
那個跟我長得極為相似的叫夏軒的男人直接被衝上熱搜。
原因是他接受了那個千萬粉絲的調解博主的採訪。
本來這張臉就長得不錯。
再加上拍攝角度和燈光、妝容的加持。
大家對他講述的事情的關鍵點都轉移到了這張帥氣的臉上。
「他長成這樣,他有什麼錯呢?錯的都是那個不認自己家人的壞女人。」
「懸賞!懸賞!江湖追S令,我看是誰讓我們的弟弟這麼傷心難過。」
「不管是誰的錯,絕對不可能是弟弟的錯。」
...
不知道是我們倆長得太相像,還是有人刻意引導。
我就是那個失散多年的壞姐姐的詞條直接被衝上了熱搜。
這隻是一夜之間的事情。
我靜靜的刷著手機,
看著評論發酵發酵再發酵。
後臺私信滿屏的咒罵,都在說我是個忘恩負義的爛貨。
甚至直接點的直接把我的照片做成了黑白遺照。
我怕嗎?
從未!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廠長叔叔一家會在這個風口浪尖站出來為我發聲。
「據我們所知,慕棠是她奶奶在垃圾桶旁邊撿的,誰家父母會把孩子放垃圾堆裡?
除非不是人,是個人都不能幹出來這樣喪心病狂的事情。
現在看孩子出息了,就想盡辦法要上來咬上一口,天下哪有這樣的事情。
再說,親子鑑定做了嗎?
就上來要認親,空口白牙就往孩子身上潑髒水,這是為人父母能幹出來的事情嗎?」
再多的惡評和咒罵我都沒哭。
看著視頻裡廠長叔叔和阿姨義憤填膺地控訴和維護,
我不知不覺地就淚流滿面。
真好,我還是幸運的。
命運之神總還是眷顧著我的。
10
輿論並沒有因為廠長叔叔他們的發聲而平息。
反而被人扒出了他們真實的身份後,又開始了許多的風言風語。
「慕棠長那麼漂亮,那麼大廠子的老板都為她說話,他們之間沒點什麼的話,打S我都不相信。」
「懂得都懂。」
「那慕棠豈不是小三?」
...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可我不能任由髒水往廠長他們一家人身上潑。
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我把監控視頻原版發了出來,甚至一絲一毫的剪輯都沒有。
他們如何氣勢洶洶地上門,又是如何不講理地摔了我的手機。
監控畫面都很清晰地拍下了他們的所作所為。
視頻發出一個小時後,我妝容精致地打開攝像頭開啟了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