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翡姑娘,你也不想耽誤小淨的以後吧?」


 


8


 


我用那些銀票買了個院子,開始給京中的成衣鋪做繡活。


 


他們稱贊我的手藝,收入也一天天可觀起來。


 


是啊,這才是我本來應該過的生活。


 


明明是這樣想的,明明該這樣的。


 


可是夜深人靜時,臨別時小淨的眸子總會出現在我眼前。


 


我聽不見他的消息了。


 


他肯定會過得很好。


 


隻能聽到,那敵國使臣終於要回去了,城裡的百姓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


 


又一次夜深醒來。


 


我看到了桌上的那隻寶石簪子。


 


或許帶些私心吧,我覺得,這簪子是不是要還回去?


 


再見他一面的感覺自心底越發攀升,消散不去。


 


我終於還是找機會,

從小淨曾經告訴我的那個狗洞鑽進了秦王府。


 


再偷偷看一眼,就再偷偷看一眼。


 


誰都不會知道,誰都不會……


 


我如此想著,想著去看看我養了一路的那個孩子。


 


卻在經過秦王寢殿門前時停住了。


 


我聽到了顧執玉說:


 


「小叔,那使臣這次可是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了好一番。」


 


「你便聽侄兒的。」


 


「從四年前我便聽說,這齊國使臣尤愛狎玩皇室男童,早便料到這一天,便放了那母子一命。」


 


「那孩子可是個尤物,長得漂亮,又有個窯子裡的娘,估計也學會了不少把戲,這不,認他當了嫡子,就給那使臣送過去一炷香,便把那使臣迷得找不著北了。」


 


「如今使臣還沒得手,便這麼上心,

等過兩天若是把這孩子送給他了,那小叔你可是對我們大京與齊國的邦交出了大力啊。」


 


真奇怪,明明要開春了,天上還是簌簌飄起了雪。


 


我握著那根紅色寶石簪子,心頭冰涼。


 


「小叔,你總說他血脈骯髒,心裡有結。」


 


「等這孩子隨了使臣去了,玩S大抵也就是一兩天的事情,兩全其美之法,你可得好好謝謝侄兒。」


 


燈火通明,金絲銀炭燃燒的噼啪聲混著兩個人的笑聲。


 


紅寶石在我手裡被握得粉碎。


 


我淡淡抬眼,心裡在想:


 


這個冬天,到底埋葬了多少人呢?


 


……


 


我在偷聽中得知,他們似乎怕被人發現,把小淨藏在了城西破宅中。


 


看守的幾人都是酒鬼,收了我五十兩銀子便允許我進去看小淨一眼。


 


一進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霉味。


 


他變得更瘦了,被繩子勒住脖子,綁在角落。


 


身上衣衫破爛,斑斑血跡不斷滲出。


 


這個孩子,比我剛見到他時,更加絕望了。


 


我上前擁住他,輕聲喚他,他都沒有抬頭。


 


直到我喊出那聲「阿弟」。


 


他才在我懷裡重重一怔,接著。


 


狠狠地、狠狠地咬在了我的肩膀上。


 


刺痛傳來,卻絲毫沒有讓我皺眉。


 


肩膀上的血跡逐漸洇湿衣衫。


 


我將他抱得更緊。


 


拍拍他的背緩緩道:


 


「你且再忍忍。」


 


「再忍忍……阿姐替你S了他們。」


 


肩膀上一片湿潤,黑暗中,似乎有人低聲啜泣了起來。


 


8


 


春季到來,京裡的制衣局開始招人。


 


我拿了全部家當三百兩銀子,買通了嬤嬤,混進了待選宮女中。


 


京中三公主尤其愛華麗衣衫,此次進宮,嬤嬤一開始便讓我們去繡三公主最愛的大麗花。


 


六十二個宮女隻選十六個,或許其他宮裡都不當回事,唯獨三公主是分外在意的。


 


刺繡當天,她便由宮女攙扶,一步一步昂著頭走進了繡房。


 


她年歲不大卻已有身孕,驸馬是當今狀元郎,如今身居三品,皇上寵愛,母妃地位極高,生活當真是美滿幸福。。


 


是以,她臉上泛著緋紅,如同一隻驕傲的孔雀一般高聲道:


 


「若誰能將本公主要求的大麗花繡得最好,誰便有機會能到本公主的院子貼身侍候。」


 


這是個好差事,人群中不乏有人躍躍欲試。


 


她莞爾,隨即一笑:


 


「自然,若是有我長姐能看上眼的,自然是長姐先選。」


 


三公主側身看向身後的紅衣女人。


 


與三公主不同的是,那女人身形瘦弱,臉頰凹陷,一雙瞳孔黝黑,似乎盛著一灘S水。


 


我打聽過。


 


這是大公主,母親是皇上最愛的發妻,可惜早亡。她如今已然三十歲,卻不願嫁人,皇上也順著她。


 


排除那對亡妻的愧疚,大部分的原因是說這大公主瘋瘋癲癲,殘暴成性,無一人敢招惹。


 


察覺到我在看她,大公主看向我,我也低下了頭。


 


刺繡開始之時,空氣中落針可聞。


 


一炷香的時間,繡一叢大麗花基本不可能。


 


大部分人都選了繡一朵。


 


唯有我,看著那繡布,反復揣摩。


 


嬤嬤敲鍾,香燃完了。


 


許多人都沒繡完一朵完整的大麗花,包括我。


 


三公主行至繡場,一副副一張張看過去,眼裡或是譏諷或是無趣,隨手點了幾個人名,對沒完成的則是看也不看。


 


到我這裡時,她照例瞥了一眼,隨即邁步離開,剛走一步,卻又折返,拿起我的繡品反復觀看。


 


「繡得倒是不錯,不過,本公主怎麼覺得,你的線似乎比尋常絲線更紅一些?」


 


「用的胭脂雪?還是流朱紅?這繡線哪家的?」


 


我俯身跪拜,如實回答:


 


「稟告公主,隻是用的普通的紅線。」


 


「隻不過,奴婢在繡這大麗花時,用了一些法子,可以讓繡線更紅。」


 


她來了興致,抬眼看我:


 


「什麼法子?」


 


「奴婢將紅線用血浸泡了三天三夜。


 


「用奴婢的血。」


 


話剛說完,她手裡的繡品重重落地,一巴掌便扇到了我的臉上。


 


「大膽!本公主有孕在身!你竟做出如此不吉利之事!來人!拉出去砍了!」


 


無數嬤嬤上前拉我,三公主氣急又踹我兩腳。


 


即將被拉出門時,終於有人慢吞吞地出了聲。


 


「慢著。」


 


大家抬頭看向臺上的大公主,隻見她微整衣襟,看向我,露出一個滲人的笑。


 


「這人,本公主要了。」


 


「極其對我的胃口。」


 


當時,我便知道了這個計劃的真實目標。


 


上鉤了。


 


9


 


做了大公主的貼身宮女後,我才了解她比傳言中更加瘋癲。


 


今日宮女所穿衣服顏色不對她胃口,斬了。


 


明日宮女給她端茶,入口太燙,斬了。


 


甚至於有宮女經過,帶的風吹了她的眼,都要斬了。


 


所有宮女離她都要遠遠的。


 


隻有我,每天湊上前去,為她端茶送水,倒是也讓她多看了兩眼。


 


春分獵馬,大公主隨行前去,最終卻是傷重歸來,昏迷三日。


 


我貼身伺候,在第三日的時候她終於醒來。


 


偌大的宮殿隻我一人。


 


她眼眶猩紅,看見我落下淚來。


 


「誰準你在本公主面前伺候!拉下去砍了!」


 


我垂頭不言,任憑別人來拉我,走到一半時,她又喝住,大聲哭喊讓其餘人都滾。


 


她痛哭著對我說:


 


「那馬蹄生生踏碎了我的脊骨,太傅大人卻都不看我一眼!」


 


「我拉著太傅大人的袖子!

他甚至抱我回去都不願意!他不願意碰我!」


 


長公主嚎啕哭著,平日裡那麼恐怖的一個人,如今也端是像個孩子。


 


我不說話,隻是學著娘的樣子,在她哭極的時候為她拍拍背。


 


這個動作,我對小淨也做過。


 


良久以後,她哭累了,隻是紅著眼眶盯著我,低聲問道:


 


「你是叫阿翡對嗎?」


 


「阿翡,你為何不怕我?」


 


我嘆口氣,拿出上好的玉脂膏抹到她的眼睛上。


 


「以前怕。」


 


「不過今日一看……」


 


「公主也是個孩子。」


 


她一震,整個人如同一隻瘦弱的鳥兒蜷成一團。


 


「阿翡,你有家人嗎?」


 


「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美嗎?


 


「為什麼他不喜歡我?」


 


她望著床幔,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稟報公主,阿翡還有個弟弟,沒有喜歡的人。」


 


「公主很美,太傅大人不喜歡公主……」


 


「可能是公主沒用對方法。」


 


我知道對一個柔弱時候的女人用計謀是很卑鄙的行為。


 


可是我向來不是什麼偉人。


 


我等她問我話等了許久,一抬頭,卻對上她沉沉的目光。


 


「宋翡,你很大膽。」


 


她一眼看穿了我的計謀,冷冷一笑,將手邊的板子扔了過來:


 


「三十板,自己動手。」


 


大殿中響起一聲又一聲的悶響。


 


我不疼,手上越發用力。


 


小淨還在等我。


 


三十板打完,

我的臉上已經血跡斑斑Ṱū₅。


 


她似乎有些滿意,身子往後仰著:


 


「現在,你可以說說你的計劃了。」


 


我沒說話,隻是慢吞吞地呈上一根簪子,讓她明天帶給太傅看。


 


她沒有猶豫,直接帶上。


 


如果計劃失敗,我也知道我的下場。


 


不過對我來說,這也是必勝的局。


 


我起身告退,卻被她喊住。


 


一抬頭,一個沉甸甸的錢袋砸在我的腳邊。


 


「拿著,給你阿弟買些好衣服。」


 


「本公主沒有家人。」


 


「方才某一刻,本公主覺得……」


 


「你很像我的母妃。」


 


10


 


再去看小淨,他終於不再哭了。


 


不過對我,

卻還是有些冷漠。


 


他別扭地對我說:


 


「你給的藥很有用,那使臣最近不再碰我。」


 


隻是市面上最基本的一些能出紅疹的草藥。


 


不過,大齊曾經爆發過瘟疫,那使臣肯定會注意這些,所以最近不會碰小淨。


 


有這個法子,撐到那天沒什麼問題。


 


我給他放下新衣,囑咐他兩句隨即離開。


 


到門口時,他緊緊抿著嘴,突然出口叫我:


 


「阿姐……」


 


「你臉受傷了……」


 


……


 


根據我的辦法,長公主果然得了個好結果。


 


她喜上眉梢地進門,像是懷春少女一般在我身邊轉了個圈。


 


她說:


 


「太傅今日對我另眼相看,

他竟誇我這簪子美麗。」


 


「阿翡,你果真神了。」


 


其實復仇說來說去也就那個樣子。


 


對付我爹和窯姐,直接S了倒也省事。


 


對付這皇權,可能需要用些腦子。


 


比如當朝太傅那個亡妻,生前最愛芍藥花。


 


所以,長公主日日想著莞莞類卿,簪了芍藥,種了芍藥,她以為這樣太傅便會喜歡,實則不然。


 


永遠不要挑戰人心裡最深的痛。


 


而我,也隻是讓她卸了滿頭的芍藥花,簪了一支桃木。


 


簡單,卻足以讓太傅見她不那麼厭煩。


 


莞莞類卿之事,有的人裝糊塗,有的人也是真不明白。


 


我看著長公主頭上的簪子,低了低眼睛:


 


「公主開心就好。」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你快教教我,你快教教我!」


 


時機已成。


 


我倒了杯茶,輕聲道:


 


「奴婢會制衣,公主你也知道,奴婢有些刺繡功夫。」


 


「奴婢母親曾教過奴婢一身霞光羽衣,若是公主穿上,在辭別使臣的宴會上跳一支舞……」


 


「定能讓太傅大人芳心永駐。」


 


……


 


長公主徹底相信了我的話。


 


她給了我很多銀子,讓我做她的衣裳。


 


如今的長公主對我完全信任,包括出宮的任何事她都不再管制我。


 


她一日派人來問三遍,甚至催促著我快些再快些。


 


她聽從我的話,卸下了滿身的芍藥,開始戴自己喜歡的東西,太傅對她的態度越發柔和,她天真地以為全是我的功勞。


 


偶爾夜深,我紡線刺繡,也會一遍一遍地想著那個受苦的孩子。


 


我的小淨。


 


他不止一次趴在我懷裡痛哭,說讓我走,跟以前一樣,說讓我走別管他。


 


我走了太多次了,真的太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