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每天對著新聞聯播學習復述,放棄了秋招。


 


春招再度失利。


 


很快交完論文走向畢業。


 


然後成了失業大軍的一員。


 


窮途末路時,我翻出了分手那天任榆景給我的禮物。


 


想賣掉,能換一點緩衝的生活費。


 


打開才發現包裝盒裡是個稀有皮包。


 


和一張兩百萬的支票。


 


他媽媽給的那張早已經被撕碎了。


 


禮盒裡裝著的,是嶄新的Ṱűⁱ、以他名義籤下的。


 


他還是給我留了一條後路。


 


我坐在逼仄的出租屋裡,突然沒繃住情緒。


 


一切都結束了。


 


從我決定啟用這筆錢起,就是分道揚鑣,兩不相見了。


 


有了那些錢,我不用為生計發愁。


 


於是找了一份當銷售的工作。


 


一面就被拒絕。


 


我攔住 HR,說我不要底薪。


 


隻要給我一個能開口的平臺就好。


 


成功留下。


 


每天早上上班,公司都要求員工大聲朗讀工作目標,要像打雞血一樣亢奮。


 


看起來不夠狂野的,會被挑剔工作態度。


 


我放不開,被點出來罵了很多回。


 


早讀完,回工位打騷擾電話。


 


好的時候被直接掛斷。


 


壞的時候被罵得爹媽起飛。


 


每次被對面的客戶攻擊父母,我都誠心誠意地說一聲謝謝。


 


對面懵了,我就趁機推銷一下B險。


 


然後再被罵一句啥比,掛電話。


 


運氣好的時候,還能靠著出單交夠房租。


 


再也沒人嘲笑我說話結巴了。


 


我跳槽,

從助播開始幹。


 


靠著臉直升主播,工作要求更嚴,經常被觀眾和主管罵。


 


一開始還會偷偷哭。


 


但當我第一次月入五萬,挨罵就沒感覺了。


 


我愛工作。


 


我想要錢去填補花掉的存款。


 


好像隻要湊夠兩百萬,就顯得我並不欠任榆景什麼。


 


工作很忙。


 


很少有空想他。


 


我很想他。


 


任榆景專心面對著食物。


 


我悄悄望他。


 


挑揀著重要的節點,將過去幾年理順,如實陳述。


 


不遠處,一人遞了張名片。


 


「我朋友的設計品牌最近在做推廣。何小姐要是感興趣,可以聯系她談談合作。」


 


我連忙接過名片。


 


是珠寶行業內一個新銳品牌。


 


受邀的推廣大使都是知名富太小姐。


 


按理這種合作我不能私下接。


 


陳初堯挑挑眉,「抬舉你你就接了,不算私活。」


 


我雙手合十拜了拜,小聲Ṭú₀。


 


「謝謝老板。」


 


一轉臉,恰與任榆景對上視線。


 


他垂眼看著手機,起身離席。


 


「我去打個電話,你們繼續。」


 


壽星走了,氛圍頓時隨意起來。


 


我不再能接上話,默默吃著飯。


 


陳初堯轉向我。


 


「給你在隔壁另開一席,吃完打李秘電話讓他送你回去。」


 


「不用了,陳總您慢慢吃,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拎包告辭。


 


剛出門,包廂裡爆發一陣哄鬧。


 


莊栎跳起來撲到陳初堯身上。


 


抓著衣領,氣急敗壞。


 


「好你個陳初堯,我好心跟你講故事,你把主角兒帶來搞事是吧?」


 


「人家何秋對他念念不忘,倆人見一面不挺好?萬一榆景還喜歡她,正好重新湊一對。」


 


「你看他像是還有意思的樣子嗎?」


 


陳初堯大聲嘲笑。


 


「莊栎你沒談過戀愛就別叫。我說他倆包能成,你信不信?」


 


幾道認不出的聲音混在一起。


 


「不是......你們說什麼呢?」


 


「什麼叫還喜歡?剛才那是任少前女友?」


 


「腦癱巧設前任局,哥們誤上斷頭臺。誰剛開她玩笑趕緊去給人家道歉哈。」


 


「要我看是已經沒感情了。」


 


「那最好是。」


 


交談聲漸弱,轉為推杯換盞。


 


4.


 


我扣好外套,走進風裡。


 


南方沿海的冬天不難熬,略有冷感。


 


拐過長廊,任Ṫű̂²榆景立在不遠處亭子裡,闲闲撒著魚食。


 


天已經黑了,溫度比白天降下不少。


 


他那件大衣,一定頂不住風。


 


我花了半分鍾,猶豫是原路返回還是繼續往前走。


 


他似有所感,側目望來。


 


我說,「任總怎麼不進去?」


 


他餘光掠過我。


 


「我在,你不自在。」


 


「......突然見面,難免尷尬的。」


 


「嗯,所以我出來。」


 


「陳總說朋友生日,沒想到是您。」我咽下剩餘的問句,「賀禮送到,我就不打擾您和朋友聚會了。」


 


他慢慢捻緊魚食口袋。


 


「新年我要出國,生日他們提前給我過。你送了什麼?」


 


原來是這樣。


 


我恍惚片刻,回答道:


 


「茶餅,和陳總一樣ṭŭ₁的。」


 


「我不愛喝茶。」


 


「是我送得不巧。您父親大概會喜歡。」


 


「我是說,我對這份生日禮物不滿意。」


 


他掩上衣襟,轉身面向我。


 


我無意識啞了聲音。


 


「那我重新選。」


 


他自喉中輕應,算是默認。


 


一時無話。


 


我又想告辭。


 


卻不知哪來的勇氣,站住了腳。


 


「任榆景。」


 


他一頓,側過臉。


 


「我剛才把我前幾年的事都說完了。」我說,「你有沒有什麼想告訴我的?」


 


風把頭發吹得亂飛。


 


我努力理順劉海,也不敢確認他有沒有聽到。


 


「你是要回家?」


 


不知是不是錯覺。


 


他的態度比在飯桌上軟化了許多。


 


近乎稱得上溫柔。


 


我愣住幾秒,「啊......嗯。」


 


「走吧。」他熟稔地攏住我肩頭,「送你。」


 


我在心裡反復告誡自己冷靜。


 


腳卻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後,坐上那輛熟悉的座駕。


 


隔板升起,暖風迅速融入空氣。


 


他脫下大衣,隨手疊放在身邊。


 


醇厚的烈酒氣息暈開。


 


原來是喝多了心軟。


 


不知道明天清醒過來,他會不會後悔自己給好臉色給多了。


 


我看向窗外,緩解目澀。


 


不可控地,開始想念那個可以貼在他懷裡的自己。


 


我以為思念在見面後會緩解。


 


實際卻是愈演愈烈。


 


冬天是很適合擁抱的季節。


 


暖氣開得太足會臉幹心燥。


 


開得不那麼足,就避免不了涼意。


 


寒假見面,有時在他的城市,有時在我的城市。


 


當時我住的地方沒暖氣。


 


洗完澡會凍得嘶嘶嘶吸氣,小跑著跳進床裡。


 


任榆景睡得早。


 


總是半夜被突然拱進臂彎裡的我冰醒。


 


一邊悶哼著睜開眼,一邊伸手摸我的腳。


 


「怎麼總是這麼冰?」


 


「正常啊,一直這樣。」


 


我將手和腿貼在他身上,身體迅速回暖。


 


任榆景一聲不吭,隻是有些喘。


 


那會二十出頭,都是學生,做不到完全坦然地談性。


 


直到一次夜裡我忽然驚醒。


 


發現是任榆景從身後抱著我。


 


抱得太緊,差點把我勒得呼吸不了。


 


微涼的牙齒咬著我後頸窩,混著湿潤的舔舐。


 


我從腳紅到頭。


 


不敢吱聲,也不敢動。


 


不知是誰先喘了一聲。


 


我呼吸一亂,被察覺了異樣。


 


他用沙啞的氣聲叫我。


 


「小秋?」


 


「......啊。」


 


他扳著我下颌,欺壓吮吻。


 


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


 


隻有眼睛折射出些許光亮,呼吸暴露心事。


 


任榆景親夠了,跪坐著合緊我雙膝。


 


我對性懷著恐懼與陌生,不敢有實質的進展。


 


隻記得腿肉被磨破了皮。


 


戀愛的幾年時間裡,最親近,也就隻有這樣了。


 


我默默收回視線。


 


他閉眼靠在座椅上,話音微沙。


 


「我出國修了哲學,後來回國開始工作。沒有什麼變故波折,也沒有值得提的東西。你還有錢用?」


 


我說,「衣食無憂。」


 


「不錯。」他輕聲,「怎麼想到要做主播?」


 


「可能,順勢而為。」


 


其實是執念。


 


跟他分手後我就對說話有了執念。


 


正巧,主播的工作需要一直說,一直說。


 


兩側行道樹規律地滑過車窗。


 


他說,「陳初堯剛才給我發了一段視頻。」


 


我迅速紅溫。


 


「那天是領導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我借著酒勁演的。」


 


「演的?


 


「好吧是真的......求你別發給別人。」


 


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臉上。


 


「怎麼求?」


 


空間突然變得很小很小,隻剩逼仄的一角。


 


我靠後,脊背抵著座椅縫隙。


 


他掌心順著脊骨一節一節往上探,臉龐被滑過的路燈照得忽明忽暗。


 


唇含吻在一塊,我窒息地踢著腿。


 


任榆景掀開眼皮,扣腰將我抱在腿上。


 


「少跟陳初堯來往。」


 


我喘著氣,「他跟你不是朋友嗎?」


 


「是。」


 


「為什麼不讓我見他?」


 


「他喜歡拈花惹草。」


 


我沉默,「那你還跟他玩得好?」


 


「花不花心是他女朋友要管的事,我隻關心他當朋友合不合適。」


 


「哦。


 


「乖。」


 


他輕拍我後腰,又問。


 


「那筆錢有幫到你嗎?」


 


「幫大忙了。」我低聲,「你為什麼撕了原先那張,又重新給我一張?」


 


「如果非得用錢送走你,那至少應該從我手裡出。」


 


「我開始賺錢之後就一直在補足那兩百萬,想著總有一天要把錢還給你。現在有機會了......」


 


「我給你的東西從沒指望你還。我也沒想到,你會選這麼辛苦的路。」


 


我呼吸緊繃,低聲。


 


「其實也還好。」


 


凡事熬過來再回頭看,困難都顯得輕微。


 


我已經不為那些時間感到痛苦了。


 


但他一提起,莫名地又讓人想哭。


 


路燈一塊一塊照進車裡,又飛速消失。


 


墊在後腦的手撫過發,

託住我右臉。


 


有些許冰冷的觸感,轉瞬被體溫暖熱。


 


我在混沌中側目一瞥。


 


旖旎心思乍然消失得一幹二淨,隻剩迅速冷卻的微薄汗意。


 


任榆景大概是喝多了。


 


半合著眼,很安穩的樣子。


 


他眸色不似清醒時平淡,顯得幽黑而朦朧。


 


「我的承諾還算數。所以,要回來嗎?」


 


我不答,環著他後腦。


 


將他按埋進頸窩後,才敢露出幾分崩潰。


 


剛才硌在我臉上的,分明是戒指。


 


我慢慢摸向後腰,觸及他手背。


 


遊移,至指節。


 


無名指,有一枚婚戒。


 


怪不得他生日,朋友送了一堆女士禮物。


 


憑什麼。


 


憑、什、麼。


 


我木然坐著。


 


聽見他的心髒混著我的,在彼此皮肉下相撞。


 


與心跳一同激蕩的還有憤怒。


 


什麼意思?


 


舊人相見,覺得知根知底,想重新發展成情人?


 


司機緩緩將車剎停,喚我。


 


「小姐,到了。」


 


任榆景松開擁抱的力度,看向窗外。


 


「也可以回去住。指紋沒刪,你養的花都還在。」


 


我盯著他的臉。


 


很想質問,又有些無力。


 


竟然有一秒,我在祈禱他不要坦白已婚的事。


 


那我就可以捂著眼睛假裝不知道。


 


我說,「你會在家嗎?」


 


「這段時間不會。要出國一趟,大概半個月後回來。」


 


「好。」我說,「我知道了。再見。」


 


黑車緩緩隱入夜色。


 


半個月足夠我清走自己的東西了。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