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人臉色煞白,對視一眼便要屈膝跪倒。
我心頭火起,又急又懼:「杵在這裡等著領罰麼?還不快滾回去!」
話音未落,身後卻響起一道沉穩的腳步聲。
回頭望去,母親身邊的林嬤嬤不知何時已立於小徑盡頭。
她面容端肅,一絲不苟地行了個禮。
「二小姐安。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母親臨盆在即,父親嚴令需靜養,早已免了我們的晨昏定省。
心猛地一沉,卻不敢有半分遲疑。
我垂首斂目,乖順地跟在林嬤嬤身後。
東院內,靜得落針可聞。
母親斜倚在貴妃榻上,腹部高高隆起。
兩名丫鬟屏息凝神,力道均勻地為她捶著腿。
我趨步上前,
依足規矩,深深叩首:「女兒給母親請安。」
母親閉著眼,仿佛睡去,並未叫起。
時間在沉滯的空氣裡流淌。
白玉方磚的寒意透過裙裾,滲入膝蓋骨,漸漸轉為麻木。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在胸腔內狂跳。
良久,榻上傳來極輕的聲音。
「可知錯在何處?」
我心中駭然,知曉今日書房這一遭終究沒瞞過去。
「女兒錯在不該擅近書房重地。」
高門大戶,規矩如天,行止坐臥,皆有定式。
哪條路能走,哪條路是忌諱,自小便刻在骨子裡。
今日行差踏錯,是我糊塗,無可辯駁。
「錯了。」
她微微抬眸,一雙鳳眼仿佛將我燙了個洞。
「你錯在,
把心思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我猛地抬頭,眼中是茫然與不解。
一旁的林嬤嬤將溫熱的燕窩奉上,母親並未去接。
她推開燕窩,視線重新落回我身上,帶著浸潤內宅多年的通透。
「女兒家,書讀得不如人,頂多落個資質平平的名聲。可若不懂得審時度勢,那才真是要命的短處。」
「嫉妒如鸩毒,窺探似刀刃,用在親姊妹身上,非但傷不了對方,反會割傷你自己,更會壞了府裡的規矩和氣數。這,才是我惱你的地方。」
母親的目光如冬日檐下的冰凌,直直刺向我。
「如章身為嫡長,相爺在她身上寄予厚望,自有其道理。你身為嫡次女,身份貴重,前程亦不會差。與其費心鑽研你夠不著的東西,不如睜大眼睛,仔細看清腳下的路。」
我內心的驚懼從每一個毛孔滲出,
一滴冷汗從額角滑落,連呼吸都停滯了。
母親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須臾,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審視和警告。
「在這深宅裡,想站穩腳跟,光盯著上頭沒用,你得學會往下看。」
「屋裡伺候的,院裡行走的,這些底下人,才是你的耳,你的眼。」
「讀書不好,不打緊。」
「可若是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用不住,那就是真蠢,活該被人踩在腳下當墊腳石,怨不得誰。可記住了?」
05
母親的話,字字如重錘,將我嫉妒的心砸得粉碎。
一段時間內,我反復咀嚼這些話,才從中窺出一絲深宅婦人的通透與狠辣。
書讀不好,尚有遮掩餘地,規矩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母親新誕下三妹,
府中庶子女環伺。
若再不改變,即使我身為嫡女,也會成為一名棄子。
想透此節,我面上不動聲色,悄然與長姐修復關系,甚至比往日更顯親厚。
她再去書房,我絕不多問一句。
隻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
長姐察覺到我的變化,含笑試探。
「慧慧近來功課進益不小,可要我替你呈與父親一觀?父親定會欣慰。」
我溫婉淺笑,輕輕搖頭。
「父親那裡自有先生回稟功課。分內之事,不敢勞煩姐姐,更不敢託大。」
長姐的笑意深了幾分:「我的慧慧,真的長大了。」
既然文墨不及她,我便在做人上下苦功。
相府素以寬和待下聞名,我便將這寬和做到極致。
李嬤嬤仍時常絮叨長姐的不是,
我聽著煩躁。
誠然,她或許是為我好。
可我身邊不需要隻會搬弄是非,卻毫無建樹,目光短淺的人。
我尋了個由頭,稟明母親,支了三百兩銀子,體面地送她出府頤養天年。
母親含笑逗弄襁褓中的三妹。
抬眼看我時,眼底掠過一絲贊許:「依你的意思辦。」
春去冬來,我已然將這份賢惠織成錦緞,牢牢披在身上。
見人三分笑,溫煦和善,毫無驕矜之氣。
待下更是寬厚到了骨子裡。
漸漸地,闔府皆知二姑娘房裡的差事最是松快。
便是偶有小過,也總能得她包容。
此等寬容,在素來矜傲的長姐處,是絕無僅有的。
凡見過的僕役,我皆能準確喚出其名。
我不再刻意尋求父親的垂青,
反倒在他偶爾查問時,得了句難得的贊許。
「好,這才是我相府的女兒。」
我盈盈下拜,姿態謙卑:「笨鳥先飛,這都是女兒分內之事。」
臨告退之際,我深吸一口氣,跪地稟道。
「女兒聽聞黃河水患,黎民流離,願食素一年,盡捐釵環,略盡綿薄。」
我垂首,不敢窺探父親神色,隻覺一道審視的目光沉沉落下。
長姐反應極快,旋即亦跪:「女兒同願。」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慰藉:「難得你們有此仁心。」
步出書房,長姐的笑意淡了些許。
「二妹既有此心,何不早與我通個氣?倒顯得我這做姐姐的不恤民情了。」
我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笑容無懈可擊。
「姐姐恕罪,我也是方才在父親案頭瞥見奏報,
臨時起意。你我閨閣女子,不能如父兄般匡扶社稷,捐些身外之物,不過是本分罷了。」
「妹妹說的是。」長姐看著我,眼中一閃而過的忌憚,快如驚鴻掠影。
這便是深宅大院。
縱是血脈相連的親姊妹,層層疊疊的錦繡華服之下,裹著的,亦是各自為營的百轉心腸。
06
日子晃悠悠地過,母親又誕下了四妹。
四妹自小聰慧,明明才是半大個人,一雙眸子卻沉穩如水,全然不似嬰孩懵懂。
及至五歲,更顯出奇異的從容氣度,襯得隻知埋頭書本的三妹尤顯稚嫩。
我比長姐小兩歲,今歲到了我及笄。
前年長姐及笄,帝王親賞,珠玉琳琅,轟動京城。
我的及笄禮雖也賓客盈門,卻終究少了聖上榮寵。
好在宮裡的貴妃娘娘賜下了豐厚賞賜,
總算撐住了相府嫡次女的顏面。
貴妃位同副後,其子鹹王更是深得聖心。
這份賞賜,分量不輕。
不久,母親攜我與長姐赴鹹王府春宴。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鹹王。
龍章鳳姿,俊朗非凡,談笑間聲若昆侖碎玉。
他目光掃過我與長姐,並未在長姐身上過多流連,反似不經意地在我面龐停了一瞬。
一絲隱秘的快意,在我內心悄然滋生。
及笄後,母親將我們帶在身邊,悉心教導中饋及待人接物之道。
母親的一舉一動,皆在無聲詮釋何為世家主母的雍容氣度。
重陽節,鹹王府送來厚禮,其中一對價值連城的和田璧玉尤為扎眼。
退下時,我聽見父親對母親低語。
「如章的教導,須得更上心些。
」
我心裡酸澀不已。
縱使我百般經營賢名,父親眼中,始終隻有長姐這顆明珠。
依照規矩,相府適齡嫡女需有一人入宮。
我猜測父親的心思。
一個進宮為妃,在聖駕跟前埋下一枚暗子;
一個聯姻鹹王,則是為將來鋪路。
如此,不論風雲如何變幻,孔氏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聖上已過不惑之年,足夠做我的父親。
猶記得跟母親進宮赴宴時,御座上的帝王大腹便便,臉上還有麻子。
我雖不及長姐風華萬千,可也自詡美貌。
相府富貴已極,何苦要進宮伺候一個糟老頭子!
因此,我越發刻苦。
父親對長姐的栽培愈發嚴苛,我便也一一比照,甚至更為刻苦。
我想讓父親看到我的用心。
笨鳥先飛,縱使抵不過她的美貌與才情,可學到六七分,也不至於旁人提起時,隻知長姐而不知我。
多少次深夜,我們二人的院中燈火通明,拂來的風都暗含無聲的較勁。
長姐依舊美得驚心動魄,一顰一笑皆可入畫。
可眉宇間那份屬於少女的鮮活,卻在無聲凋零,唯餘深不見底的落寞。
春日融融,長姐將琴移至花園深處,對著滿園芳菲撫琴。
三妹嘴饞,纏著我親手做槐花糕。
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應下:「好,阿姐這就去採最新鮮的槐花,保管你下學回來就能吃到!」
為避開長姐練琴的慣常所在,我特意繞道偏園。
午後的偏園人跡罕至,隻有鳥鳴啁啾。
走著走著,聽見不遠處一陣嬉笑聲。
我心中疑惑,
此處偏遠,怎會有人在此嬉鬧?
我下意識放輕腳步,借著假山處的紫藤花遮蔽,悄然靠近。
未曾想,竟看見了令我無比震驚的一幕。
長姐拽著風箏在偏園翩跹,身邊並無婢女,卻侍立著一個年輕男子!
我心中大駭,透過山石縫隙細看。
這人我認識,是母親族中一個旁支屢試不第的秀才。
如今在府中做些花木打理的闲差。
他生得清俊儒雅,舉止有一番書卷清氣。
可這是內院,外男怎會輕易入內!
除非!除非長姐早已與他暗通款曲!
風停了,風箏掉落在枝葉上。
長姐踮腳去夠,卻始終差半臂距離。
薛秀才含笑,微微一抬手,拿下那隻振翅欲飛的孔雀風箏。
隨後,
又從懷中取出一方繡著同心結的帕子,帶著幾分局促,遞給長姐。
而我這位被父親寄予厚望的好長姐,雙頰飛起紅霞,猶豫再三,竟然接過了這方同心結帕子!
我猛地後退一步,撞上身後同樣驚駭欲絕的苓月。
茲事體大,我的眼神凌厲如刀,示意她噤聲。
震驚過後,原本已經認命的心瞬間被提起來。
隱忍多年的嫉妒和不滿,被近乎狂喜的算計侵佔心肺。
相府的金枝玉葉,竟暗許窮酸秀才。
長姐啊長姐,父親傾盡心血將你雕琢成傳世美玉,你卻偏要自甘墮落。
既然你非要自毀前程,那就休怪妹妹我後來者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