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要去更廣闊的世界。


 


後來,他又說些生活上的事,以此表達自己的服軟。


 


【劉阿姨做了你以前最喜歡吃的菜。】


 


頭幾年劉阿姨的飯菜我都會吃完,因為那是我最好的選擇。


 


可我現在有更合適的選擇了。


 


【新開的藍鰭金槍魚,大腹特意給你留著。】


 


我從來沒喜歡過和他一樣精美而寡淡的刺身。


 


隻是那份除夕夜的食盒由他送來,才讓我珍重非常。


 


直到昨天。


 


【有人看到你和楊弋進了酒店。


 


【林聽禾,你當年是不是就喜歡他?是為了錢才選擇我?】


 


周憲明明是擁有一切的富二代,卻這麼不自信?


 


【那我現在願意讓你成為周太太了,你再回去找他是什麼意思?


 


【前功盡棄?

回頭是岸?


 


【林聽禾,你不能這麼對我。】


 


最後這句,他在求我。


 


隨之而來的是一張照片。


 


是他住院時,我坐在他床邊垂眸削蘋果。


 


照片中,沐浴在陽光裡的我,長發傾瀉在身側,睫毛上灑著細密的陽光。


 


十分溫柔,萬分愛意。


 


我嗤笑出聲。


 


命運弄人。


 


上天讓他大病一場,讓他愛我愛得難以自拔。


 


這就是所謂的因果,所謂的報應。


 


13


 


周憲那場病,周家請了頂級醫療團隊。


 


沒有生命危險,但仍極有可能神經受損、失能或者癱瘓。


 


周父周母微妙且迅速地傾向於不那麼出色的弟弟。


 


術前檢查期和不明朗的恢復期,病房隻有我日日到訪。


 


我坐在他的床邊,或讀書,或削蘋果。


 


周憲那雙眼睛從高高在上、審視懷疑,到變得篤定深情。


 


一腔愛意仿若從他的眼神間就要漫天而來。


 


我卻心如止水。


 


我來,並非愛他。


 


我隻是想在最後做到仁至義盡,才能無情無義地利落離開。


 


手機裡還在不停地跳周憲的信息。


 


【聽禾,我真的愛你,別不要我。】


 


他的愛是什麼偉大的東西?


 


值得我一而再再而三回頭?


 


我和楊弋走出了酒店。


 


踏出大堂那刻,不由自主地回頭。


 


酒店四翼旋轉門轉動的間隙,看到了周憲。


 


他沒有像以往那樣坐得筆挺。


 


他雙手架在腿上彎腰坐著,瘦削的身體耷拉著腦袋,

雙目黯然,嘴邊是青色的胡茬。


 


很難想,他是原來那個光彩奪目的周憲。


 


他困倦地輕捏鼻梁。


 


抬眸間看到了我。


 


大堂人來人往,人聲窸窣,但他仿佛靜止了。


 


像被繩索捆住一般不得動彈,雙目霎時沁紅,牢牢地盯著我。


 


望著望著,兩行淚倏然而下,消逝不見。


 


我不耐地蹙眉。


 


愛他時,他的脆弱會惹你憐惜。


 


不愛了,隻會厭煩。


 


這句話,男女都適用。


 


14


 


周憲慢慢起身向我走來時,我已經坐上車。


 


車很快開走了。


 


後視鏡有個人影跌跌撞撞在追。


 


沒一會就消失不見。


 


去機場的路上,風不涼不燥,天氣很好。


 


方才周憲震驚痛苦的眼神,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個眼神和我當初被斷聯時一樣。


 


之於周憲,收因種果而已。


 


楊弋坐在我身邊,眼梢泛著掩不住的笑意。


 


肢體上與我挨得越界。


 


車到機場,楊弋想幫我拿包時,我拒絕了。


 


我禮貌地笑:「你的機票改籤吧。」


 


楊弋眼眸微微一怔,笑容凝住。


 


「楊弋,我帶你去港城是看中你識時務,所以,我希望你能珍惜這樣的機會。


 


「我不搞辦公室戀情。」


 


他問:「林聽禾,你玩完就扔?」


 


轉而又軟下態度:「給我一次機會。大學時我們在一個課題組,我就一直喜歡……」


 


我伸出食指做了個「噓」的動作。


 


大學時我忙於學業和伺候盛豔,沒什麼心力關注其他。


 


但有些事思慮一下就會懂。


 


男人耍起手段和女人一樣綠茶。


 


比如,三年前周憲剛向我求完婚,正是春風得意時。


 


楊弋突然在談合作時親吻我臉頰,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林聽禾,我挺佩服你的。


 


「靠著抱盛豔的大腿,大學過得順風順水。


 


「後來靠著抱周憲的大腿,又在職場上混得有模有樣。


 


「能不能捎我一趟東風?」


 


恰巧周憲撞見了,在他的心裡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然後斷崖式分手。


 


我和周憲分手本因是他的自卑懦弱。


 


但我不喜歡楊弋這種不經我同意的綠茶行為。


 


這次周憲知道我和楊弋進出酒店,

應該也是楊弋故意的。


 


我說:「楊弋,港城的機會對你、對我都很重要,你想清楚。」


 


他的工作能力我是認可的,價錢是我能支付的。


 


從頭開始的地方必須要帶自己人在身邊。


 


但他不能自作主張妨礙我。


 


楊弋滾了滾喉,深邃的眼眸翻湧了片刻。


 


然後溫和地笑了,故作輕松地說:「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幹的。」


 


如果不是他拿著手機的手在不住地顫,我也以為他拿得起放得下。


 


飛機起飛。


 


江城在窄小的飛機窗裡越來越遠,直到在雲層中消失不見。


 


在江城的第八年,我離開了。


 


離開這座哪怕與父母決裂也要留下的大城市。


 


離開這座曾想和周憲終老的城市。


 


沒有愛恨,

還有下一個更遼闊的人生。


 


15


 


工作這件事很奇妙。


 


既痛苦又勞累,但會讓你的精神獲得短暫的平靜。


 


新公司剛開始,和五月潮熱的港城一樣讓人難挨。


 


後來習慣了,就還好。


 


沒日沒夜地工作,終於挨到不那麼熱的年底。


 


新公司的業績超額完成了,多虧了以前兩個老客戶跟過來。


 


為此,劉菲菲通過客戶找到我的電話號碼。


 


聲音歇斯底裡,直穿耳膜。


 


「林聽禾!原來是你!


 


「你故意挖走我們部門最大的客戶是不是?!


 


「以前以為你不爭不搶,原來是在外面不聲不響地做最狠的事!


 


「因為丟了大客戶,我被開除了,你現在開心了吧?!


 


「你真的狠啊,

乾客丟了兩個大客戶,今年完成不了投資人的業績要求!」


 


我正在趕下個客戶的 due,漠然地回她:「乾客一半以上的大客戶都是我做的。


 


「我以前不爭不搶,是我的眼裡隻有千萬上億的生意,沒有你。


 


「你不懂嗎?


 


「劉菲菲,你沒有資格和我說話。」


 


說完,我就掛了。


 


我在港城用名是 Olivia。


 


如果不是挖了乾客的客戶,江城那邊還不知道我轉戰於此。


 


我可以是趨炎附勢的,但我不會白受欺負。


 


我對周憲是有報復的。


 


報復不是離開他,我不賭男人的真心。


 


而是帶走了他的兩個大客戶。


 


並且給所有投資人發送了郵件,表明我和周憲的關系不過是演戲。


 


業績和人品讓投資人對乾客的前景的信心大打折扣。


 


而且,市場上的錢是有限的,渴望投資的公司是無限的。


 


周憲連一個基本夫妻創業奮鬥的故事都講不好。


 


投資掮客說換一家就換一家。


 


夠周憲焦頭爛額很久了。


 


此時,楊弋遞來一杯熱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林總,下午兩點了,你先吃午飯。」


 


我看了他一眼,草草吃了幾口。


 


原本皺縮在一起的胃得到些許緩解。


 


楊弋繼續說:「乾客因為丟失兩個大客戶,現在情況比較糟糕。


 


「我想,我們可以乘勝追擊。」


 


我微笑看了他一眼,繼續處理工作。


 


楊弋故作無事發生。


 


他很綠茶。


 


但忙碌時,他的茶尤顯體貼,且恰到好處。


 


他會幫我安排好所有的鞋服配飾。


 


他知會秘書幫我預約安排休息間隙美容美發。


 


他也安排了定期的阿姨打理我的房子。


 


所有的瑣事我都沒管過。


 


我過了人生最忙碌的一年,也得到了最體貼的照顧。


 


16


 


一月,我回到了江城,向盛豔進行年終匯報。


 


盛豔正忙於盛氏集團的整合。


 


她直接給我開了一張大額支票。


 


「你知道我很忙,看結果就好了。


 


「明年計劃你自己把握,等我有空再看。」


 


她的棕色大波浪疏懶地披散在後,笑:「對了,今晚我宣布訂婚,你們也來參加好了。」


 


這場宴會是江城出名的慈善宴。


 


我穿著一字肩黑色齊膝裙,一對 Trinity 耳釘,得體又低調。


 


從梳妝間出來時碰到了周憲。


 


他正抽著煙,煙氣從唇間慢慢消散。


 


他仍是俊美的,但又不一樣。


 


好像一張風幹後的被水泡爛的紙,渾身泛著梅雨季的晦感。


 


見到我時,他指尖的煙掉落在地。


 


我禮貌地向他點頭示意。


 


對他毫無波瀾了,才能這樣心平氣和。


 


他低下臉,自我解嘲地笑了聲:「又做夢。」


 


狹長的眼梢微微彎,淡淡的魚尾紋泛起淺淺的紅。


 


我出聲寒暄:「好久不見,周總。」


 


周憲依舊低著臉,一動不動。


 


長長的走廊,寂靜無聲。


 


他木木地轉著眼珠看向我。


 


「林聽禾?」


 


17


 


周憲如夢初醒。


 


腳下略有踉跄,而後一步,一步,

越來越快。


 


走到我身前時,手無措地張了張,才小心地虛扶在我肩膀上。


 


他緩緩地長長地籲了口氣:「還好。還好能再見你。」


 


雙目已經紅透了。


 


他失而復得地笑了:「林聽禾,你是懲罰夠了我,回來了嗎?


 


「我隻有你了,聽禾。」


 


聽說,這半年乾客的經營有些問題,周憲又和周家的關系到了冰點。


 


我倏地被拉進了他懷裡。


 


他渾身在震顫,胸腔在低鳴。


 


「還好你回來了。」


 


我推開了他,疏離地說:「周憲,我說過了,我們算了。」


 


向來高高在上的他突然哽咽:「聽禾,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那麼愛你。」


 


我無奈地嘆口氣。


 


在他祈求的眼光裡,

後退一步。


 


「周憲,你這輩子是學不會把我的話聽進去?


 


「我都離開一年了。」


 


他不可置信地搖頭:「我不信,你都陪我度過手術期了,為什麼要離開?」


 


他還陷在那個時刻,走不出來。


 


確實,在情緒高峰時怎麼走出來?


 


「我對你過分的時候多了,你為什麼是在我手術成功時離開?」


 


我笑他:「你怎麼知道,你手術失敗我不離開?」


 


他面色陡白。


 


「周憲,你知道嗎?


 


「人在最後能做到仁至義盡的,都是為了以後可以心安理得地無情無義。」


 


他僵身愣在那,再難以動作。


 


我轉身要走。


 


他下唇輕顫:「三年前那樣沒有尊嚴,我生病期那麼難堪,你都在。如果你說不愛,

如果是真為了錢。


 


「那我現在真想讓你成為周太太,為什麼要離開?」


 


我側目看他,哂笑:「周憲,周家的財產都在你父母手裡。


 


「公司的股份已經釐清,你能給我多少?


 


「而且……」我冷漠地道出真相,「在你手術前,我就打算和你分手了。


 


「你知道的。斷崖式分手都是早有預謀的。」


 


18


 


周憲身子一傾,半蹲在地捂住心口。


 


人永遠不要執著於某個答案。


 


因為答案,往往不盡如人意。


 


一年,他現在得到了一個令他窒息的答案。


 


隱隱能聽見他喉嚨赫赫地喘氣。


 


好像在痛苦地喘息。


 


我懂。


 


我當然懂:堅信的、唯一的愛人斷聯是何種毀滅性的打擊。


 


因為我經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