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改不了,這是天生的,我改不了……!」


除了我,沒人聽見他的哀號。


 


我看著他在地上打滾。


 


明明是一隻鬼,卻疼得那麼真實。


 


看得我眼睛一酸。


 


9


 


反觀他媽,聽了他朋友的話,不僅沒有平靜下來,反而更加怒火衝天。


 


一雙布滿繭子的手,越發用力。


 


將人掐得滿臉通紅,逐漸發紫。


 


「我兒子為了你,S得好慘,你這麼輕飄飄的幾句,就把自己摘出去了?


 


「正好你自己找過來了,就留在這裡贖罪吧!


 


「反正他不喜歡那姑娘,有你陪著,他說不定就願意了。」


 


她著了魔。


 


把趙陽S去的原因,還有不願意娶姑娘的原因,都拋到這個陌生人身上。


 


趙陽的朋友本來在掙扎,聽到那句「S得好慘」後,驟然失去力氣。


 


從嗓子眼擠出兩個字:「S了?」


 


他說完,滿眼疑惑,看著到處貼著的喜,掛起的紅對聯。


 


「那這裡,為什麼這麼紅?這裡不是他家?」


 


這問題,很好笑不是嗎?


 


趙陽似乎也覺得好笑,哭著哭著,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紅,當然紅,SS兩個活生生的人,還要將他們湊成一對,能不紅嗎?


 


「我寧願我沒生在這個家!」


 


他的雙眼也紅了,陰森森的。


 


湊到他媽面前,伸手去扯她的雙手。


 


「逼S我一個人還不夠嗎,你還想逼S多少人?!


 


「媽,算我求求你了,放過我,放過我好嗎?」


 


他媽的雙手即刻凍得青紫。


 


嗷嗷叫著松開手。


 


眾人好似這才從突然的鬧劇中回過神來。


 


10


 


道長沉吟了幾秒,眉目緊皺,語氣沉沉。


 


「男方家長也撒謊了?」


 


他的桃木劍直直指向供桌。


 


上面擺著兩張遺照。


 


一張我的,一張趙陽的。


 


趙陽的那張遺像,明媚開朗的雙眼已經被血色鋪滿,蜿蜒著流下來。


 


分外瘆人。


 


「你兒子,在哭。」道長說。


 


「還有你的手,是被鬼氣凍傷的。


 


「你們到底還有多少秘密?還不說嗎?


 


「再不老實交代,等兩個厲鬼成形,我也回天乏術。」


 


趙陽媽趴在地上,哭得悽慘。


 


「沒有秘密,哪裡有什麼秘密。


 


「我的小陽,

從小就是個頂乖的孩子,我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會心疼我幹活兒辛苦,幫我做飯,幫我捏肩捶背;會自覺好好學習,從來不讓我操心;就算讀大學了,也會每周跟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生病,在家辛不辛苦。


 


「他那麼乖,我讓他娶媳婦兒,他怎麼可能不娶?


 


「他怎麼可能會變成厲鬼傷害我?


 


「他是我的兒子啊!


 


「我們夫妻倆這一輩子,都是為了他奔的,我們難不成還會害他嗎?!」


 


她越說越激動,生怕別人不信她。


 


道長和趙陽朋友都不信。


 


異口同聲問:「那他是怎麼S的?」


 


趙陽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鵝,表情猙獰,但說不出話來。


 


趙陽爸恨鐵不成鋼,把頭一扭,梗著脖子大聲道:「問問問,難道是什麼很光彩的事嗎?


 


「怎麼S的?自己賤S的!


 


「女人有什麼不好?非要去喜歡硬邦邦的男人。


 


「這是病!我們兩個老家伙為了給他治病,砸鍋賣鐵把他送到戒同所。


 


「他就是不改!被電S了也是活該!」他這麼說著,也哽咽著。


 


「電S了也活該……反正也不能給老子傳宗接代了……


 


「S了就S了,S了也不消停,給我們添這麼多的亂子做什麼,啊?做什麼呀?!」


 


他蹣跚著步伐,往一張紅色的塑料椅子上一坐。


 


「我們節衣縮食,供他讀書,把他養這麼大,容易嗎?


 


「眼瞅著他考上了那什麼 985 大學,也畢業找到了好工作,讓他找個好姑娘結婚,好給我們生個大胖小子,結果他說什麼?


 


「他說他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


 


「這是病,是病啊!你說是嗎?是吧。」


 


他的眼神追問著每一個還在場的人。


 


「他以為我們是為了誰?他S了,人家賠的五十萬,我全部砸出去,就為了給他娶個體面媳婦兒,我們落了點什麼?


 


「我們養他二三十年,什麼都沒落到!」


 


現場鴉雀無聲。


 


我看向趙陽,他捂著耳朵,神色痛苦。


 


一直在喊:「別說了,別再說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像是喊過千遍萬遍。


 


也認錯過千遍萬遍。


 


但改不了就是改不了。


 


他的父母老淚縱橫。


 


道長無話可說。


 


閉了閉眼,

凝神細思,想解決辦法。


 


11


 


所有人都沉浸在震驚和無可名狀的悲傷中。


 


除了我媽。


 


她眼珠子滴溜轉,雙手一抬,叉上腰了。


 


「好啊你們,自己兒子是個變態,還說是我女兒的問題?


 


「我告訴你們,這是騙婚!就算我女兒S了,我也不允許你們侮辱她!


 


「退婚可以,反正我也不想讓我女兒嫁給S同性戀。


 


「但是,彩禮錢我不可能退,這是我們應得的!」


 


她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對趙陽一家子指指點點。


 


並且搶錢。


 


「就你們這種有缺陷的兒子,倒貼都沒人要。


 


「也就是我們家心地善良,願意委屈點,讓女兒進你們家祖墳,居然還不知足,我呸!」


 


我的腦子像被敲了一悶鍾,

嗡嗡響。


 


趙陽的父母,至少願意為他付出。


 


但我的父母,到我S,都隻想利用我。


 


丟臉。


 


真的好丟臉啊。


 


活著的時候,我隻覺得自己悲哀。


 


現在,我隻餘滿腔憎恨。


 


我捂著頭,痛苦閉眼,再睜開。


 


扭頭去看趙陽。


 


「你恨嗎?」


 


趙陽木呆呆地看一眼他朋友,苦笑搖頭。


 


「我不恨,我該S。」


 


他該S。


 


我也該S?


 


那誰不該S?


 


一股荒誕感驟然充斥著我的腦子,我很煩躁。


 


我想發泄。


 


我砸了供桌,兩張遺照的相框落在水泥地面,碎了。


 


碎裂的紋路,襯得我和趙陽像兩個小醜。


 


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除了道長和趙陽的朋友。


 


他朋友很沉默,彎腰屈膝,撿起我們的遺照。


 


仔細地,一點點擦幹淨。


 


自言自語:「有什麼不能跟我說的呢?為什麼要一個人扛呢?


 


「朋友,不就是用來訴說煩惱的嗎?」他在流淚。


 


趙陽後退了一步。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不敢。


 


連他的親生父母都無法接受他的全部。


 


他怎麼敢?


 


這世間,總有諸多恐懼,還有諸多貪婪。


 


沒法解釋。


 


他認命。


 


我不認。


 


是人的時候我輸給了命,變成鬼了,沒命了。


 


我憑什麼還要認命?


 


12


 


空氣扭曲,

擠壓。


 


讓人呼吸都帶著沉重。


 


道長驟然打斷所有人,大喊:「別號了,趕緊把兩位新人放回棺內!


 


「派幾個人去找黑狗,用黑狗血浸染粗一點的繩子,拿過來,捆住棺材,晚了就來不及了!」


 


有他護著,我靠近不了我爸媽。


 


他指揮了幾個不怕事的年輕男人,陽氣很重。


 


我無法傷害他們。


 


他們把我和趙陽的屍體摁回棺材裡。


 


蓋上棺材蓋。


 


道長啪啪迅速地貼上一堆符箓。


 


我的魂魄不受控制地朝棺材內飛去,跟身體合為一體。


 


變成一具遲鈍的屍體。


 


即使遲鈍,依然不甘。


 


我緩慢地抬起手腳,捶打棺材。


 


放我出去。


 


我要出去!


 


咚咚咚,棺材響。


 


外面的人嚇得尖叫。


 


是我媽的聲音。


 


「道長,王多魚的棺材在響,你快想想辦法,弄S她啊!」


 


咚咚咚。


 


敲打頻率更高。


 


棺內的我渴求自由。


 


棺外的我媽求著別人再弄S我一次。


 


道長氣急敗壞,喊人堵住我媽的嘴。


 


「你這個潑婦,生怕她起屍失敗!


 


「到時候第一個S的就是你!


 


「惡毒婦人,恐怖如斯!」


 


我不知道他是在罵我媽,還是在罵我。


 


無所謂。


 


我咧嘴笑,我確實想要我媽的命。


 


不僅她,還有我爸,我哥。


 


都得S。


 


我的力道越來越大,棺材被我打開一道口子。


 


忽然,一道刺耳的聲音傳來。


 


「來了來了,繩子泡好了!」


 


透過微小的縫隙,我看到道長松了一口氣,接過一團還在滴血的繩子。


 


眼疾手快地繞過我的棺材,一圈一圈。


 


棺材重新合上,嚴絲合縫。


 


我又見不到一絲光了。


 


啊啊啊啊!


 


我好恨。


 


我咆哮,我喊趙陽。


 


我讓他掙扎起來,不要那麼沒用。


 


趙陽無聲無息,像真的完全S去。


 


棺材太硬太黑,我再也打不開了。


 


13


 


捆完棺材,道長長籲一口氣。


 


告訴眾人:「這不是長久之計,我要回道觀請雷擊木過來,徹底打散他們的怨魂,焚屍下葬才能徹底解決這件事。」


 


臨走前,

他再三叮囑:「今晚你們必須好好守夜,看好棺材,不能讓繩子松開或者斷裂。


 


「一旦開棺,後果不堪設想!」


 


他走後,人也散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兩家父母,一個女人。


 


上了年紀的人,熬不了夜。


 


那個女人勸他們去睡。


 


「你們去休息吧,我會好好守著的。」


 


趙陽的父母就很放心地走了。


 


我的父母一看他們走了,頓時也嚷著要回家。


 


「大過年的,守著兩口棺材,晦氣。


 


「都這樣了,能出什麼事?我就不信真有人會去幫助S人!那不是喪良心嗎?」


 


我媽一邊嘀嘀咕咕,一邊哄著我爸回去休息。


 


很快,大堂裡就隻剩一個人了。


 


她的存在感一直很弱。


 


是開始那個叫若楠的人。


 


等了一會兒,她先打開大門,說了一句:「進來吧,他們都睡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是之前被趙陽母親趕走的趙陽朋友。


 


「謝謝,你是趙陽的姐姐吧?他總跟我提起你。」


 


女人苦笑:「是嗎,外人看來,都以為我爸媽隻有一個兒子呢。


 


「也隻有阿陽會記得我。


 


「你還不清楚阿陽是怎麼S的吧?


 


「三個月前,我爸媽給阿陽相看了一個剛大學畢業的姑娘,那姑娘可乖,我爸媽就逼著他去認識人家,讓他把人娶回來。


 


「阿陽很突然地出櫃了,說他不能禍害人家姑娘。


 


「我爸媽天塌了,說他有病,趁他睡覺把他綁起來送進戒同所,讓人治好他。


 


「我知道後,回來看他,他瘦得好厲害,說話顛三倒四,

會乖乖認錯,說自己改不了。好可憐,我哭著求爸媽放過他,但他們從來都不聽我的話。


 


「我最後一次去見他,他已經被高壓電電S了,身體都小了好多,那裡的人說工作人員調錯了電壓,是失誤。


 


「一個活生生的人,一米八幾的個子啊,他才剛出校園沒幾年,就因為喜歡男人,被親生父母送進了地獄……


 


「農村嘛,大多是重男輕女的,我家沒人把我當人,阿陽最懂事,總說姐姐沒人愛,還有弟弟,等弟弟以後有本事了,會讓姐姐變得自由,還說姐,你要等我。


 


「他真的很爭氣,會分給我一半的零花錢,會好好讀書,考上了很好的大學,就連工作後,也會分出一部分工資給我,讓我過好自己的生活,少回家,跟他聯系就好。」


 


她一直在哭,棺材外發生響動。


 


她在解開捆住我的繩子。


 


「我總覺得我很慘很慘,可是我今天發現,我還算幸運,我還有弟弟關心我。」


 


她拍了拍我的棺材,輕聲道:「這位姑娘,明明是妹妹,卻還要負責哥哥的人生,S了都不能擺脫,你說,她能不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