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退後一步:「我告訴你,隔壁就是校派出所,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報警。到時候給你抓進去,你吃不了兜著走。」
堂哥掃了一眼,旁邊果然是派出所,他的臉上現出猶豫。
06
大伯見我倆僵在那兒,就過來打圓場。
「苒苒,其實我跟你哥今天來,是聽說你爸和你媽離婚了,真有這事嗎?」
「對呀,就因為要把我的陪嫁房過戶給堂哥這事,我媽和我爸吵起來,吵到最後就離了。」
我盯著大伯看,在他臉上就沒發現一丁點的愧疚,隻有算計。
「你爸……除了那套小房,還分到什麼了?」
「沒了。」
本來這些都是我家的私事,沒必要告訴他們。
但轉念一想,
他們知道我爸啥也沒有了,以後興許就不再惦記他。我爸也能過上點兒消停日子。
大伯一聽,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
「你媽這也太黑了。結婚這麼些年,就給你爸分套小房,你爸把房子過戶給小偉之後,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大伯,我家就兩套房。要是我爸有地方住,那就代表我和我媽要住大街了。」我嘲諷道:「你要是實在心疼我爸,就讓堂哥把房子還回來。」
「他住了我還怎麼結婚?」堂哥瞪著我,「剩下的大房子為什麼不給我二叔?」
「我爸心疼我和我媽,行不?」
「是你媽要離的,就應該讓她淨身出戶,沒道理讓我二叔走。」
「喂,堂哥,我們家的家事,你那麼氣憤幹嗎?你不是已經得到房子,趕緊去結婚就得了,怎麼還有功夫管別人家的事?
」
「二叔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我的彩禮錢還沒解決呢?」
「多少錢?」
「二十萬。」
「沒錢你找你爸要,幹嗎總找我爸?」
「這是二叔欠我爸的。」
他都給我整樂了。
「堂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些年,一直是我爸拿錢貼補爺爺和大伯。你能不能搞清楚,到底是誰欠誰的?」
「當然是你爸欠我爸。當初要不是你爸作弊,今天有出息的就是我爸,我還用得著找你們要錢?」
我愣住了:「你在說什麼?什麼叫我爸作弊?」
「你爸當初——」
「小偉!」大伯似乎不想讓堂哥繼續說下去。
「爸,不用再掖著瞞著。現在二叔離婚,啥也沒分著,看他那意思也不打算再給我什麼了。
要是這樣,我們也沒必要再為他保守秘密。」
「什麼秘密?」大冬天的,我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爸一直有事瞞著我和媽。
而且,這個秘密有可能就是讓他一再付出,受制於人的根源所在。
大伯似乎被說服了,不再攔著。
堂哥洋洋得意地說:「當年,爺爺隻能供得起一個人上學,就讓我爸和二叔抓阄決定。」
「二叔為了能繼續上學,耍了小心眼,在兩個小條上都寫了『打工』的字樣,然後讓我爸先抓。結果你也知道了,後來我爸出去打工,每個月寄錢回家供二叔上學。」
「要是沒有我爸的付出,二叔現在也不過是個普通農民,你以為你們家還有今天的好日子?」
「我不信。你肯定是在胡說,我爸不是這種人。」
「嗤,你以為你爸是什麼正人君子,
其實也不過就是個心機小人。」
「你這是血口噴人。」我急了,「你有什麼證據?」
「當年抓完阄,我爸就留了個心眼,把另一張小紙條也打開看,上面明晃晃地寫著『打工』兩個字。我爸拿了兩張紙條給二叔看,二叔當時就給我爸跪下了。他求我爸把機會讓給他,他說他考上大學以後,會回報我爸的。」
「你騙人!」
「你要是不信,就去問問二叔。如果他沒有把柄在我們手上,你以為他會那麼乖乖聽話,要什麼就給什麼?」
堂哥的話像一把刀插在我胸口,讓我的心絞絞地痛。
在我心裡,老爸一直是人品正直、值得尊敬的好爸爸,我根本就不能接受,他也有這樣的一面。
淚眼蒙眬中,我看著老爸站在我身旁,隔著一層水霧,我也能清楚看到他眼中的痛。
07
大伯看到老爸,
臉上明顯有幾分尷尬。
「強子,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剛到,但是剛才他們說的,我都聽到了。大哥,你曾經答應過我,這件事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小偉和苒苒都不是外人,他們不會往外說的。」大伯的神情有些慌亂。
「大哥,我已經說過,我現在身無分文,真的沒什麼能再幫上小偉的了。我希望你們今天不要再來打擾苒苒,這是她上學的地方。」
堂哥不滿地說:「我們今天來,還不是替二叔你出頭?你和二嬸離婚,就分了一套小房,大房子和存款都歸了她們,這太不公平了。我和我爸是來幫你要錢的。」
老爸搖搖頭:「不用了,錢和房子是我要留給他們娘倆的。」
「強子,你這話就不對了。」大伯沉下臉,「苒苒是女孩,將來肯定是要嫁人的。苒苒她媽跟你離了婚,
說不定哪天就會改嫁,你怎麼能讓她們把錢和房子帶走,那不是便宜外姓人了?」
「她們是我的老婆和孩子。這些年為了我,她們已經受了很多委屈。我願意把我的一切都給她們。」
大伯勃然大怒:「不行,這事關老陳家的財產,這個離婚協議不算數,必須重新分。」
「是我自願籤字的,我願意把錢和房子留給她們娘倆。」
「這叫什麼話?你姓陳,就該顧著我們老陳家人,哪有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的道理?」
老爸正色說:「苒苒和她媽不是外人,她們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自問這些年,對家裡的付出已經足夠了。以後,我不會也沒有能力再幫你們了。」
「你就不怕我把當年的秘密告訴苒苒她媽?」
「我們都已經離婚了,
事情還能更糟麼?」
老爸頗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大伯見威脅不了,又反過來勸:「強子,你看你幫了我們這麼多年,現在就剩這最後一哆嗦了。你隻要給小偉二十萬元,讓他湊夠彩禮錢,娶了媳婦,以後我們都不會再打擾你。等你老了,小偉就是你親兒子,讓他把你接到身邊給你養老。」
「我爸有閨女,用不著別人養老。」我伸手挎住老爸的胳膊,「爸,你放心吧,有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讓你落地兒,用不著別人養你。」
老爸拍了拍我的手,重重地點頭:「好,閨女,爸就指望你了。」
08
大伯和堂哥走了。
我拉著爸去了學校的露天運動場。父女倆坐在看臺上,聊起當年的事。
「那年我高一,真的特別想念書。你大伯讓我寫紙條的時候,
我就鬼迷心竅,犯下了錯。你不知道,當你大伯把兩張紙條拿給我看的時候,我當時羞愧得恨不得去S。我們是親兄弟,我居然用這種手段去爭取自己的利益。」
「當時大伯怎麼說的?」
「他說他本來也不想念了,早點打工也挺好。他讓我安心念書,將來考個好大學,別忘了家裡。」
「爸,這些年你已經做到了。」
「可我還是覺得,都是因為我的自私,才改變了你大伯這輩子的命運。如果當初是他抽中的『上學』,也許人生就不一樣了。」
「這件事,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和媽說?」
「當年抓阄的事,是我出於自私,才作弊的。這些年,我一方面對你大伯內疚,覺得耽誤了他的一生;另一方面,我也不敢讓你媽知道,我怕她……」
「怕她不讓你往老家寄錢?
」
「不是。」老爸盯著臺階地面,「你媽她……一直都覺得我是正直的人,如果她發現我有這麼陰暗的一面,一定會失望的。」
老爸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神色黯然。
過了好一會兒,老爸抬頭看我:「苒苒,你是不是……對爸很失望?」
「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最愛我的爸爸,也是最完美的爸爸。」我緊緊摟住他的胳膊。
老爸的眼圈瞬間紅了,他扭過頭去,嘴裡叨咕著:「唉,你都是大姑娘了,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
「爸,我的確不是小孩子了,有很多事我都能看明白。」
「當年的錯誤,是你十六七歲時候犯的。因為這點事,你一直背負那麼沉重的負擔。你怕當年的事影響你在媽心中的形象,
傷害到她。可你想沒想過,這些年你對媽媽隱瞞真相,為了大伯他們,不惜犧牲我們小家的利益,是一種更嚴重的背叛。」
「你想想,當年的事,跟你現在的做法,哪一個對媽傷害更大?」
老爸沉默很久,嘆了口氣。
「當年我向你媽求婚時,本想著將來的日子能為她遮風擋雨。沒想到,這些年真正給她帶來風風雨雨的人卻是我。而她,一直都在包容我。」
「爸,一開始聽堂哥說這些的時候,我也不能接受。在我心中,你一直是高大完美的形象。但反過來一想,你也是人。隻要是人,就會犯錯,何況那時候你才十六七歲,做錯事不是很正常嗎?」
「這麼些年,你一直在為當年的事贖罪。平時你每月都給爺爺他們打錢,過年過節大包小裹地往回裝。但凡老家那邊有事,你都一次次地掏錢。這二十年,
少說也花了幾十萬塊;再加上這次給堂哥的房子,加一起將近二百萬塊。這樣的付出已經夠了。」
「可是,當初要是你大伯抽中……」
「就算是他抽中『上學』,也改變不了現狀。」我斷然說道。
「說句不好聽的,大伯當初的成績,根本就考不上大學。即使讀到高中畢業,也還是走打工這條路。那樣的話,家裡隻是多一個農民,這個家隻能比現在還差。」
「反而是你考出來,這些年資助家裡,他們才受益更多。爺爺和大伯兩家的新瓦房,都是你出錢蓋的;堂哥這些年上學的學費、補課費都是你出的;平時過年過節,你也沒少給留錢;再加上這次堂哥的婚房,你的付出已經足夠了。」
老爸:「我總覺得,這輩子虧欠你大伯。」
「爸,就算是犯人,被判了刑,
也有刑滿釋放的一天。你做的事罪不至此,贖罪也贖了二十多年,是時候解開心裡的這個S結了。」
老爸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摸了摸我的頭:「我的苒苒真的長大了,現在都能給爸講大道理了。」
「爸,你想通了?」我驚喜地問。
「嗯。」老爸仿佛卸下重負,腰板都挺直起來,「隻是現在到了這一步,不知道你媽還會不會原諒我?」
「那就看你以後怎麼做了。」我親昵地摟著他的胳膊,「老爸,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的。」
09
晚上回到家,我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了媽。
我媽聽說大伯他們跑到學校去鬧,先是擔心我,等她知道了爸的秘密後,半天沒說話。
我說:「媽,爸這麼做,雖然不對,但他也是因為在乎你。」
「所以,
他寧可選擇離開我們?」
「爸知道錯了,也很後悔沒有早點把這些事告訴你。」我把臉貼在她的胳膊上,「媽,人都會犯錯,爸已經為他當年的錯受到了懲罰,你會原諒他嗎?」
我媽搖了搖頭:「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在關鍵時刻放棄我們母女的利益,選擇站在另一邊。這一點,我不能原諒。」
哎,雖然我同情老爸,但我媽說得一點沒錯。想起前段時間的事,我都氣得不得了,何況是老媽。
隻能先這樣了。
我在心裡默默念叨幾句:「老爸,你自求多福吧。」
10
接下來的大半年,我和爸偶爾約出來見面。
老爸這段時間似乎工作特別忙,經常處於出差或加班的狀態。
有時我都替他著急,光忙工作,啥時候能挽回老媽的心啊?
不過,
雖然見面少,老爸還是想著我們的。
他經常打電話問我錢夠不夠花,出差的時候總會給我帶一些小禮物。
媽過生日的時候,他訂了個大蛋糕,還買了一條項鏈。
「你媽跟我結婚二十多年,我就沒送過她什麼像樣的禮物。她一直說這些東西俗氣,她不喜歡,其實,她是怕我花錢。」
老爸打開首飾盒給我看,鏤空的鑽石項鏈,簡潔洗練的款式,看上去典雅大方。
「剛結婚時是真沒錢,後來條件好一些,又要攢錢買房子。好容易去年把你的嫁妝房買完,想著今年終於有機會好好慶祝一下,沒想到……」
「爸,離婚怎麼了?你可以重新把媽追回來。我媽生日那天,你就把這個項鏈送給她。」
「別別別,我怕你媽不想見我,反而讓她過不好生日。
」老爸把首飾盒細心地蓋好,交到我手裡,「你就跟你媽說,這是你送她的生日禮物。」
老爸,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我一個大學生,典型的伸手族,能送得起上萬塊的首飾?
晚上,我請我媽到一家高檔餐廳吃飯,席間把首飾盒交給她。
我媽接過去,打開盒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