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本以為鍾老的兒子或多或少該對我們有怨怪的,至少這輩子不會再想和我們有再多的聯系,但幾天後,小鍾主動聯系上了我。


我們約在了附近的咖啡館見面,我有些猶豫,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當面向小鍾表達歉意,但在見面後,小鍾卻先我一步開了口:「您比我大十來歲,我叫您方姐吧。我來,是想完成我父親的遺願,他在走之前囑咐我,一定要把話帶到。他說……很對不起殷志強,對不起你們一家,請你們原諒他的自私。」


 


我怔了怔,小鍾站起身,付了咖啡錢。


 


離開前,他將一個 U 盤推到了我面前,說我想要的答案都在那裡面。


 


我消化了很久小鍾的意思,最後回了酒店,借了臺電腦,打開了 U 盤裡的內容。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U 盤裡的,居然是我丈夫當年在月背執行任務時的工作記錄,

文件做了加密,小鍾將解碼方式告訴了我,點開,丈夫的臉跳了出來……


 


「月亮是活的!」


 


殷志強的神情是恐懼的,出口的話……居然和小華的幾乎一模一樣!


 


「我們發現了月亮的秘密,它們也發現,我們發現了。」


 


殷志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很惶恐,我從未見過這樣惶恐的他,充滿了不安與驚悚。


 


「它就像一個巨大的卵巢,裡頭的東西正在沉睡中,一旦醒來……」


 


殷志強的話音戛然而止,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畫面,整個人僵在了那,而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沒有動彈,隻是眼珠子像是在做劇烈的掙扎,眼白和眼瞳在眼眶裡慢慢地轉動,

整個轉了一圈。


 


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再也沒看鏡頭,分明隻是一個人坐在那,他卻仿佛在和什麼人角力一般,艱難地張大了嘴,發出了聲音:「它在凝視著地球……他們是嫦娥,他們都是嫦娥!上報,上……」


 


畫面陷入黑暗。


 


等我回過神時,文件早已終止播放,而我整個人如同被扔進了水裡,衣衫湿漉漉地粘在身上,整個人已然被汗湿。


 


殷志強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看到了什麼?


 


他們是嫦娥?殷志強說的是「他們」,不止一個嫦娥?


 


嫦娥是什麼?


 


我很清楚這份加密文件為什麼會在鍾老這,殷志強信任鍾老,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將這份記錄秘密發送給鍾老,一來,他怕被發現,

當下,殷志強的一舉一動,肯定已經不安全了。


 


是有什麼東西,發現了他嗎?


 


對了,殷志強是這麼說的——我們發現了月亮的秘密,它們也發現,我們發現了。


 


二來,殷志強一定是想讓鍾老將其上報,暫停本次任務,並對殷志強在月背的發現做針對性的研究和防備。


 


且很顯然,鍾老沒有這麼做。


 


鍾老將這份資料扣留下來,沒有上報,更沒有公開。


 


可是鍾老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給小鍾撥去電話,小鍾沒接,他好像不願意再和我有更多的交集。


 


我又連續給小鍾撥去了好幾通電話,終於,許是知道這個話題如今已經無可逃避,小鍾接聽了我的電話:「方姐。」


 


「鍾老為什麼不聽殷志強的?他沒有上報,是嗎?

殷志強冒著生命危險傳達的消息,是不是已經完全被鍾老截下了?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電話那頭的小鍾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因為,來不及……當時對於父親來說,沒有更多的時間了,所以他,很著急,不可能讓一切暫停。」


 


7


 


小鍾說,他的父親一直對殷志強的事耿耿於懷,認為殷志強可能不是失蹤了,而是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除了這份電子資料,小鍾很快給我發來幾張照片,是鍾老的遺物,其中有幾頁,是鍾老的筆記。


 


鍾老……在研究嫦娥。


 


嫦娥是中國民間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嫦娥的故事最早出現在商朝的卦書《歸藏》中。


 


然而《歸藏》失傳已久,尚存於世的秦簡中,

也隻能找到《歸藏·歸妹》兩支殘簡,上曰:「昔者恆我竊毋S之……奔月,而攴佔……」


 


中間無法解讀部分,皆為缺失部分。


 


鍾老在筆記中注釋了四字——嫦娥不S。


 


關於嫦娥不S的說法,人盡皆知,神話傳說中說,嫦娥是後羿之妻,竊奪西王母所賜不S藥奔月,自此於廣寒宮長生不S,是為嫦娥仙子。


 


可是鍾老為什麼忽然研究起失傳已久的古籍,關於嫦娥……古籍中是否藏著我們不知道的秘密?鍾老發現了,所以鍾老研究它,且這一項研究,和鍾老在殷志強的事情上的態度有關。


 


我給小莫去了電話,將當前的發現告知小莫,並且要求小莫先行出發,去找一位名叫龔立濤的老教授。


 


龔老教授是國內一流學府的退休老教授,古籍考古這方面的專家,在陪同殷志強參與母校慶典活動時,我們和龔老教授有過交談,雖是點頭之交,但我相信以龔老先生對學術的態度,不會拒絕我們的拜訪。


 


我尋了我們共同的朋友做引薦,小莫也果真先一步見到了龔老先生的面,而我不便離開這個城市,隻能通過視頻通訊的方式和龔教授以及小莫交談。


 


「你發來的照片我看到了,我也找了找有關嫦娥的典籍記載,嫦娥奔月的完整故事,最早記載於西漢的《淮南子·覽冥訓》,無獨有偶,所有關於嫦娥的傳說中,都提到了永生藥。」


 


而最早提及嫦娥的《歸藏》中,卻沒有半句提及過「永生藥」。


 


從「恆我」到「嫦娥」本身也經過了不斷的演變。


 


後世版本中,「嫦娥」為何成為了故事的主角,

有沒有可能,是在不斷的演變過程中,人們曲解了「嫦娥」的意思?


 


因此龔教授主張,嫦娥食不S藥而奔月,本身就是後人在最初的記載基礎上,不斷想象,不斷演化的產物。


 


而關於嫦娥的傳說演變版本中,還有一種,是不受主流觀點接納的說法……即當初恆我所竊毋S之物,即為嫦娥。


 


恆我所竊毋S之物,即為嫦娥……嫦娥不是食藥之人,而是藥本身。


 


我將小鍾給我的 U 盤中的內容,簡明扼要地描述予龔教授聽。


 


龔教授很震驚:「沒想到嫦娥真的存在……」


 


隨即,龔教授的神色凝重了下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嫦娥,可能就是殷志強口中的活物,

生活在月背巨大卵巢中的活物。我聽說,鍾老先生是S於腦部腫瘤,我現在很懷疑,鍾老先生是相信了食嫦娥可不S的說法,這就可以理解,他為什麼要私自截下殷志強的報告,沒有上報。」


 


鍾老所說的沒有時間了,大概率是,他自己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去容許人們發現嫦娥研究嫦娥利用嫦娥,這個驚悚的發現,隻會讓人們更謹慎應對,謹慎之下也意味著,鍾老無法等到嫦娥被帶回地球那天。


 


鍾老一定嘗試過說服殷志強,我現在甚至懷疑,殷志強的瘋與失蹤,可能就和鍾老有關。


 


也許殷志強已經S了,因為不同意鍾老的做法,因為知道了鍾老的秘密。


 


當然,這個猜測我沒有絲毫切實的證據。


 


「等等,我好像見過一封信件,一封重要的信件。」


 


龔老教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急急忙忙想要翻找他的信件,

一直翻找到好幾年前的一封來信,龔老教授才眼前一亮:「我曾經收到這封陌生信件,隻是當時我覺得毫無根據,隻當作是神話傳說愛好者的想象,按照來信地址回復,誇贊了對方極具想象力,便沒有再當一回事。如今想起了……很可能,不隻是想象。」


 


龔教授回復的來信地址……正是我和丈夫八年前居住的地方。


 


這也意味著……給龔教授寄去那封信的人,很可能就是殷志強,我的丈夫。


 


察覺到我的臉色不大對,小莫忙拆開了那封信,看完,也是臉色異樣:「錯了,錯了!嫦娥不是藥,我們才是嫦娥的目標!」


 


信中說,嫦娥寄生於人,人得永生。


 


即和嫦娥共生,才是永生的方式。


 


這也是鍾老的最終目的,

借由嫦娥,治愈身體的疾病,以與嫦娥共生的方式,得以永生。


 


所以鍾老當初看到殷志強的報告之時,第一反應不是驚悚,而是欣喜,並且違規壓下了這一機密。


 


「糊塗!」龔教授連連搖頭,「若真是這麼和諧的共生方式,何以古時帝王不長生?這種寄生,必然是要付出代價的,這才是老祖宗無法和嫦娥和諧共生的原因。」


 


我和龔教授的想法一樣,至少,從殷志強和女兒小華的狀態看,我很懷疑,我的丈夫和女兒在消失,甚至已經不存在了……


 


他們早已被取而代之。


 


8


 


察覺到事關重大,龔教授提出要和我與小莫,一起去見眼下能做小華主的人,也是鍾老退休後的繼任者,孟國生。


 


但此事約在了一個星期後,因為在此期間,龔教授需要收集一些具備說服力的資料與證據。


 


一個星期後,小孟和龔教授來了,我們一起去見了孟國生。


 


當然,在此之前,我們將手上所擁有的一切資料與證據都做了呈交,孟國生在向他的上級做了請示後,才請我們進他的辦公室談話。


 


「其實,在你們來之前,鍾老聯系過我。」孟國生的話讓我們所有人意外,他說:「鍾老話裡話外,有想替殷華疏通的意思,想讓殷華回家。」


 


「什麼意思?」


 


孟國生冷靜地看著我,絲毫不像剛剛接觸這議題那般震驚:「我懷疑,鍾老可能已經意識到,殷華帶回了嫦娥。」


 


孟國生的意思是,也許殷志強的失蹤,的確和鍾老沒關系,這也是鍾老為什麼沒能治愈疾病,反而情況日漸惡化的原因。


 


鍾老很大程度上,以為他的希望隨著殷志強的失蹤已經破滅了,但在我和小莫找到他那一刻,

他也許已經猜到了,小華很可能帶回了嫦娥,鍾老為此心存妄想,試圖疏通關系,和小華見一面。


 


隻可惜,鍾老未能如願,並在幾天後病發離世。


 


將這些機密交給我,不出意料的話,是鍾老彌留之際的悔悟。


 


人在脫離自身利益的考量後,才會變得更客觀。


 


我察覺到孟國生話裡隱藏的另一層意思:「你們已經知道……小華帶回了嫦娥?」


 


因此孟國生才一點不吃驚。


 


因此他們才困著小華不放。


 


因此,鍾老才沒能如願疏通關系讓小華回家。


 


他們已經察覺到了小華的異樣。


 


孟國生無奈地點了點頭,給我看了一段監控錄像,監控發生時間,在小華剛被送上醫療車後不久。


 


小華在上車後,

手背不小心被推車上脫落的螺絲頭劃破了皮膚,但詭異的是……那傷口,在以驚人的速度愈合著,肉眼可見地,在兩三秒後,恢復如初。


 


「殷華的體檢的確檢查不出任何問題,它很會偽裝。」孟國生有些不忍心地看著我,「方女士,我們懷疑,殷華已經不是殷華了。」


 


「和我的猜想一樣,這是嫦娥生存的方式。」龔教授開口,嘆息,「我尋找了一些資料,除卻中華文明,在世界各地古老的文明中,嫦娥可能早就來過地球。」


 


譬如美洲三大古文明之一的瑪雅文明中,人們就曾在帕倫克遺址中,發現了帕卡爾石棺蓋上的雕刻中出現了疑似宇宙飛船的結構。


 


或許在未知的文明中,先民已經有了與地外生物接觸的經驗與技術,但先民們共同隱藏了這個秘密,正是意識到……與任何異類的接觸,

必要付出代價。


 


「在漢畫像中,嫦娥曾是人頭蛇身,頭梳高髻,身著寬袖長襦,身後長尾上飾有倒鉤狀細短羽毛。而後,它的形象越來越像人……」龔教授的猜測是,「從不像人到越來越像人,它先是模仿人,然後取而代之,尋找適應地球的方式。這也說明一點,嫦娥在不斷進化。而寄生於人,或許隻是它生存的手段之一。」


 


如果按照殷志強的說法,嫦娥不止一隻,而是一整個群體,那麼它們也一定有計劃,有和族群傳遞消息的方式,它們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呢?


 


孟國生點了點頭:「這也正是我們不敢輕易放殷華離開的原因,我們尚且不知道它們的目的和計劃,一旦出問題,後果不堪設想。」


 


但有一點,孟國生也覺得奇怪,這也正是他們把我留在這個城市,不時讓我和小華隔著隔離窗見面的原因。


 


小華見到我時,表現出了明顯的依賴,她是期待見到我的。


 


因而孟國生他們認為,將我留在這,可以起到一定程度安撫小華的作用。


 


對此龔教授作出了解釋:「從現存關於嫦娥的考古資料看,嫦娥奔月,更像是一種成功驅逐的象徵。人們曾經識破過嫦娥隱藏於人群中的計劃。我傾向於認為,嫦娥的寄生是存在一個過程的,人的本體意識不是瞬間消失的,這才給了人們驅逐的餘地、將嫦娥的計劃扼S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