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到底是年紀小,以為我在逗她。


 


「我年齡可大啦,我今年十歲了!」小丫頭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臉上肉乎乎的。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真可愛。


 


我比賀芽大兩歲,那麼我現在是十二歲,我是十四歲嫁給世子的,這一切看起來都剛剛好。


 


「穆姐姐,今天夫人的庶妹要來,我們得快點去夫人那邊。」賀芽伸手去拿桌子上小碟裡的糖果,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咬。


 


她這一下子倒是提醒了我,侯府夫人的庶妹,是尚書府的二娘子,雖是妾室,但也是尚書府的妾室,而她的夫君,對她也不錯。


 


她有一子,但自小就體弱多病,平時不怎麼出門。


 


我仔細回想著,倒是實在想不出來還有什麼特別的。


 


索性,我理了理衣服,和賀芽一起去夫人那邊去服侍。


 


5


 


賀芽年紀小,

端水盆,為夫人穿衣這種活就用不到她了,因為身高不足。


 


這時的夫人正是最好年華,才三十多歲,精神狀態好,樣貌也美。


 


「夫人,這蝴蝶簪和這碧玉珍珠簪,您想戴哪一個?」我輕聲的問。


 


夫人臉上還帶著睡意,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兩個簪子,又閉上眼睛小憩:「隨意吧,你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嗯,對,我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好到看不清你們的心,好到S於身邊人之手。


 


我心下誹愎著,面上卻依舊溫婉如常,拿起那支蝴蝶簪,輕輕插入夫人烏黑的發髻中。


 


若說我上輩子的S因,我如今自然是知道的,因為我看到那太傅嫡女嫁到侯府後,新婚之夜問世子:「可後悔過?」


 


「雖是我S了那個小妾室,但你和夫人都默許了啊。」那嫡女一張傾城容顏,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得意。


 


而世子則沒有理睬她。


 


這時我才明白,我安安分分的活著,也會擋了別人的路,礙了別人的眼。


 


太傅的嫡女,嫁進來,必然是風光無限,十裡紅妝的,可她眼裡容不了我這個妾室,看到我,或許聽了我的名字,便會心煩意燥。


 


許是她怕世子寵妾滅妻,她要是這麼想,我便真覺得她多慮了。


 


「穆姐姐,穆姐姐?」賀芽的聲音乍然在我耳邊響起。


 


她仰著頭看著我,大眼睛裡充滿了疑惑:「穆姐姐,你怎麼老是走神啊。」


 


我伸手戳了一下她那軟乎乎的臉蛋,兀的笑了:「你穆姐姐我啊,在想事情。」


 


「那你在想什麼?」小丫頭好奇的問我。


 


「一些,很遠,很遠的事情。」


 


我們隨著夫人候在侯府門口,還有一些庶出小姐和丫鬟小廝。


 


夫人瞧著就是開心的,記憶中,夫人和這位二娘子關系是極好的,侯府冷清,侯爺又很少回來,她自然喜歡有人能陪她過來說說話吧。


 


等了約摸幾分鍾,便見兩輛馬車從遠處的青石街道上駛過來,馬車上沒什麼裝飾,但車簾用的卻是上好的錦布,上面繡著貝錦暗紋。


 


「來了來了。」丫鬟和小廝中也有好奇的,忍不住探了探頭。


 


等馬車停在了侯府門前,夫人臉上帶笑,快步上前。


 


一隻白淨纖細的手掀開了車簾,露出了一張和夫人有幾分相似的臉,瞧著與夫人年紀相仿。


 


二娘子梳著流雲簪,隻用了幾顆珍珠點綴在發側,一身淺藍色的立領長裙,上面繡著純白色的蘭花,整個人瞧著幹淨素雅。


 


看著就像是好相處的人。


 


丫鬟扶著二娘子下了馬車,她亭亭玉立,

溫婉若蘭。


 


夫人親切的拉住二娘子的手:「可算把你盼來了,你都不知道我一個人有多無趣。」


 


二娘子一笑:「我這不來了嗎,還打算長住呢。」


 


二人又笑了一會兒,夫人這才注意到後面還有一輛馬車,不禁看向了二娘子。


 


二娘子會意,掩帕笑道:「光顧著和姐姐說話,竟然連我那兒子也忘了。」


 


「清若也跟著你來了?這孩子不是身子不好嗎?」夫人嘴上這麼說著,腳上卻向那輛馬車走去。


 


6


 


我不禁也感到奇怪,上輩子,二娘子的兒子並未跟著過來啊,這一回怎麼不一樣了啊?


 


許是像孟婆說的,這世間,命數時時刻刻都在改變,無法預料。


 


小廝拂開車簾,我看到車內坐著一個少年公子,一身青衣,八月就披上了厚厚的披風,

還帶著毛絨領。臉色有著病弱之人的蒼白之色,頭發用青色發帶扎了個低馬尾,長得有幾分像二娘子。


 


少年面容俊秀溫潤,嘴角帶著笑意。


 


宋清若下了馬車,給夫人行了禮,想說的話還沒說出口,就捂住了嘴開始咳嗽。


 


二娘子見狀也不慌不忙,轉頭跟夫人說:「他這樣算好的啦,能出門。」


 


我微微抬頭去看宋清若,才看上了那麼一眼,視線就和他對上了。


 


我眼中有著驚訝,他向我淡淡一笑,隨即看向了別處。


 


這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這麼敏銳?


 


我垂眸,盯著青石磚看了好一會兒,發覺有人視線一直停留在我身上,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讓我心裡不禁有些犯虛。


 


我忍不住抬起頭看。


 


原來是宋清若,但他眉頭有些微皺,好像想要在我身上看出來什麼似的。


 


二娘子本來在與夫人寒暄,一轉頭,卻看到自家兒子一直在看著某處,她也不自覺的循著目光看去。


 


這下倒好,此時是兩個人在瞧著我了,我腦子有些發懵,但依舊老實實的站著。


 


「那侍女長得倒是不錯。」二娘子瞧著我,笑著說了一句,她本以為自己兒子一身病骨,心性淡泊,此生大概是與娶妻生子不沾邊了,如今一看,倒不是那樣了。


 


夫人看向了我,眼中一閃詫異,笑容也有些牽強:「你說穆脂啊,她是世子房中的侍女,自小在侯府中長大,模樣也算是出挑的。」


 


宋清若聽到二娘子和夫人的對話,眼神不禁有些錯亂,連忙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斂眸看向了別處。


 


他下了馬車,卻看到不遠處一侍女身上的氣息與他人不同,身上帶著鬼氣,陽氣很少,這麼看來,她應該是已S之人,

但那侍女卻又是生者,面色紅潤,呼吸的頻率也如常人一般。


 


奇異,宋清若當時這麼想,所以才一直盯著看,想看出來個所以然,卻不想被二娘子和夫人誤解了。


 


「我們家清若今年也十六了,身邊也沒什麼好看的侍女,要不然,就姐姐身邊的穆脂吧。」二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掩帕羞澀一笑。


 


我心下驚訝,卻未表露。


 


夫人也笑了笑,卻說:「這穆脂是我看著長大的,走了我也舍不得,況且她是世子身邊的人,我又不能直接做主啊。」


 


這是在變相拒絕了,二娘子心下想,看來在夫人心中,她不是一般的侍女,估摸著,是以後給世子做通房或者妾室的,又或者,是心腹,真的不舍得給人。


 


二娘子心中思量了一番,看向了宋清若,眼神示意,帶著詢問。


 


宋清若自是明白母親在想什麼,

他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您別誤會。」


 


二娘子聽了他這話,自是不信的。宋清若頓時感覺難以解釋,實話不能說,假話也難說。


 


「巧合,其實我在看那位姑娘身後的柳樹。」宋清若解釋,但又覺得誰都不會相信,於是放棄掙扎。


 


7


 


我看了一眼我身後的那顆柳樹,事實上,那是一顆小柳樹,不粗,枝葉也不繁茂,客觀來說,實在是沒什麼好看的。


 


「隻是那位姑娘我瞧著有些特別。」


 


二娘子一聽這話,眼睛一亮,連忙小聲地在宋清若耳畔問道:「瞧著好?若是喜歡,娘親給你弄來。」


 


宋清若沒有回答。


 


二娘子和夫人忙著熱絡,我見沒我什麼事,就悄悄的退下了。


 


今日是書院的休沐,世子下午便會回來,我要去打掃他的屋舍。


 


當我踏進世子的房間時,

前世的記憶呈現在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縈繞在心頭,我皺了皺眉,讓自己頭腦清醒,壓下心頭這感覺。


 


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那茶杯上成雙的仙鶴,又看向了紫檀書案上精致的梅花雕紋,書架上放著滿滿當當的古書。


 


我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大概是嘆息自己,再活一輩子,還是又走進了這間屋子。像是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如往常一樣,沏茶,掃地,澆花,將衣櫥裡世子平時常穿的衣服拿出來,去清洗一遍。


 


我漫不經心地翻著,突然翻到一件衣服,直接愣住了,是件白色的交領長袍,上面有著銀線織繡的雲紋,我不自覺地輕輕撫過上面的繡紋。


 


上一世,我S時,世子就是穿的也是一身白衣,從前我覺得他穿白色最好看,因為最幹淨的顏色,配上他溫柔的笑容,真真是應了那個詞,君子如蘭。


 


我看著手中的衣服,

低低地嗤笑了一聲,將那衣服規規整整地疊了起來,隨手放到了一旁。


 


「穆姐姐!」賀芽一蹦一跳地走進來,頭上的黃色絲帶隨著她的步伐晃動,像兩隻靈動歡快的蝴蝶。


 


我放下手中的衣服,看到她,我心中的憂鬱就頓時消散了一半:「怎麼啦?天天這麼開心。」


 


賀芽嘴裡吃著不知是誰給的糖,笑眯眯地說:「世子回來啦,好多姐姐都好開心,就給了我好多好多的糖!」


 


當她說到「世子」時,我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凝固,但我立馬又面色如常,伸手掐了掐賀芽的臉蛋。


 


「是嗎,那挺好的。」


 


世子回來,府中的侍女們自然都是歡喜的,人人都想嫁給世子,哪怕是妾,隻要能陪在世子身旁,都是她們的福氣。


 


曾經我也如同她們這樣想,最後如願以償,成為了世子的身旁人,

枕邊人,在盲目的幸福中徘徊,失去了自我。


 


這世間,有多少為妾的女子,都如同我一樣,落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坊間話本裡,有很多妾室一路上位的故事,集美貌心機於一身,扳倒其餘妾室及正妻,步步為營,工於心計,最後獲得夫君的獨寵,有著顯赫地位和財力。


 


都太假,假到脫離了現實。


 


我抬起頭,看向了窗外的澄澈碧空,暖陽融融,天空之廣闊,任世間任何一隻鳥兒自由飛翔。


 


而我穆脂,此生若是再嫁人,隻為妻,不為妾。


 


我留戀綿雲碧空,有些痴迷,卻不曾想被一道聲音給驚醒。


 


「脂脂?」


 


我連忙轉身看去,一隻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了琉璃珠簾,我看到來人穿著一身白衣,外面罩了一層銀白線交織的紗衣,月色輕紗隨步伐飄動,

整個人恍如仙人降世。


 


待我看清那張臉後,我頓時皺眉,有些嫌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了身側的青銅雕花香爐,升起嫋嫋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