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從鬼界逃生,那得費多少底牌,花多少錢?


 


想都不敢想。


 


還不如安安靜靜龜縮在房裡,等明天天亮。鬼魂本來就不喜歡聚集在一起,到時候會自動散掉。


 


聽我說完,樓倩情更是渾身發抖,和凌玲一坐一右,緊挨著我。


 


我煩躁地扭了一下身體,罵她。


 


「你幹脆坐我懷裡得了!」


 


樓倩情羞紅了臉。


 


「真的可以嗎?」


 


說著,試探著把一條腿放我大腿上。


 


我:……


 


花語靈站在窗邊朝外看,忽然壓低嗓音,驚呼道:「有人出去了!」


 


我立刻撲到窗邊,隔著透明的玻璃,果然看到有一個長發女人,一隻手壓著頭頂的帽子,粉色的裙擺被陣陣陰風吹得像一朵鼓起的花蕾。


 


她伸手打開大門,腳步踉跄,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我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那是江燕!」


 


按照芒村的風俗,新娘出嫁時,除了伴娘,還要有一個送親姑娘,一般由新娘的姐妹擔任。


 


江燕那條粉色的裙子,還是我們寢室的人集體投票選定的,我絕不會認錯。


 


這個時候,她還敢跑出去,不要命了!


 


我氣得在心裡把她罵了個半S,但又不能不管她。


 


隻能讓花花看好大本營,硬著頭皮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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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打開房門,我就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外面狂風大作,空氣陰冷得刺骨,到處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所有的東西好像都籠罩在一層薄霧裡,就跟北京的霧霾天似的,能見度很低。


 


幸好,

江燕的粉色裙子還算顯眼,我追著她的背影跑,她看起來腳步也不快,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用盡全力,始終跟她保持三四米的距離,就是追不上。


 


就這麼一路跑到一座破舊的老房子前,江燕停下了腳步。


 


房門緊閉,牆壁上,灰色的水泥龜裂,裸露著殘破的紅磚。一扇結滿蜘蛛網的木頭窗戶,被風吹得「嘎吱嘎吱」響。


 


江燕站在窗前,凝神朝裡面看。


 


我追得氣喘籲籲,伸手去抓江燕的肩膀。


 


「燕子,你幹啥啊,叫你半天了都不應!」


 


江燕轉過頭。


 


一張棉布縫制的臉,嘴巴塗得鮮紅,兩顆眼珠子是用黑色紐扣做的,眉毛用炭筆畫得很開,比目魚似的,看著有幾分可笑。


 


但我笑不出來,一陣冰冷的寒意從脊椎蔓延到全身,我手臂上迅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是江燕家的人偶。


 


芒村家家戶戶都有的人偶,它穿上江燕的裙子,故意引我到這裡。


 


我追了一路,都沒有發現,它不是人。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人偶和紙扎人一樣,很容易被鬼物上身。但我有天生的陰陽眼,一眼就能看出它體內的煞氣。


 


可這個人偶的氣息,幹幹淨淨,跟正常人沒有什麼區別。


 


人偶怪笑一聲,忽然用力抱住我的肩膀,把我往窗裡一甩。


 


它的力氣大得驚人,我完全掙脫不了,隻能手腕一擰,使了個巧勁,把它一同拉進窗內。


 


我們兩人同時摔在地上,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身下軟綿綿的,我整個人仿佛陷進了棉花堆裡。


 


我低頭一看,頓時頭皮發麻。


 


這一間房裡,密密麻麻,竟然堆滿了布制的人偶,

我就躺在人偶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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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偶基本都缺胳膊少腿,或者縫制了兩個腦袋,奇形怪狀,一看就是被廢棄的。


 


屋子裡光線昏暗,人偶又都是五顏六色,江燕人偶摔進來以後,一動不動,我眯著眼睛在房間裡看了一圈,一時間還真找不到它。


 


我盯著人偶看的時候,它們仿佛也在看我。


 


那些黑色的紐扣眼珠,好像閃爍著妖異的光,可仔細一看,又感覺是自己的錯覺。


 


我心頭發毛,萌生退意。未知帶來恐懼,我摸不清這些人偶的來路,寧可去外面打厲鬼,也不想留在這。


 


我撐著手臂站起身,想離開這。


 


剛走一步,腳就從人偶堆裡陷了進去,同時,腳踝處傳來一股鑽心的疼痛。


 


「草!什麼東西!」


 


我慘叫一聲,手指結印,

猛地朝下拍出一記掌心雷。


 


「五雷號令!」


 


一道紫色的雷光閃過,我腳邊一隻人偶的胳膊,表皮變黑,發出一股焦臭味。


 


我把腳從它身下拔出來,撩起裙擺一看,發現腳踝處有一個牙印。


 


非常清晰的一排齒印,但是範圍不大,看樣子,感覺是個小孩子的。


 


我把最上面的幾個人偶甩開,往下挖,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小孩子的人偶。


 


不同於其他布偶,這個人偶是木頭做的,隻有半人高,塗著鮮亮的油彩,嘴巴旁邊兩條縫隙,能一開一合。


 


我生氣地給它一巴掌。


 


「剛才是你咬我?」


 


「吃了姐姐,就不能吃我啦。」


 


「吃了姐姐,就不能吃我啦。」


 


屋子裡忽然響起一陣驚悚的背景樂,人偶開口說話,

機械地重復這一句。


 


我嚇一跳,把人偶翻個身,這才發現,它的背面有發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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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越來越黑,屋子裡光線很差,幾乎要看不清東西,我站在黑壓壓的人偶堆裡,房裡回蕩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音樂。


 


「吃了姐姐,就不能吃我啦。」


 


「吃了姐姐,就不能吃我啦。」


 


我朝窗外看的時候,手裡的人偶猛然眨了下眼睛。


 


我餘光掃到,立刻低下頭盯著它,它又不動了。


 


我深吸一口氣,直接抬起胳膊,準備把它丟出窗外。


 


「滾你媽的,在這給我裝神弄鬼。」


 


甩了一下,人偶居然沒扔出去,我定睛一看,才發現它抱住了我的手臂。


 


「哈!抓到你了!」


 


人偶開口說話,沿著手臂朝我爬過來。


 


幾乎是在那一瞬間,我腳底下陷,周圍所有的人偶都動了。


 


人偶紛紛從我腳下爬出去,我整個人掉落下去,身體的失重感傳來,我眼睜睜看著那扇窗戶離我越來越遠,漸漸消失成一個狹小的光點。


 


我心頭驚駭欲絕。


 


這房子下面居然這麼深,我這是掉深坑裡了啊。


 


這種時候,再也顧不得藏私了,我立刻朝上面扔出一張離火符。


 


「弟子拜請臨觀神,萬物敬火神,周遭妖鬼化灰塵!」


 


「轟——」


 


一陣火光,靠得近的人偶全都燃燒起來,我身體也停止墜落,狠狠摔在堅實的地面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定睛一看,那扇窗戶還在不遠處,那個小孩木偶正坐在窗上,晃動著雙腿,歪頭看我。


 


出人意料的,

離火符居然很快就要燒完了。


 


火焰閃爍的光芒,讓周圍的景象都扭曲起來。那些人偶,從四面八方湧來,手像枝條一樣伸向我,試圖抓住我,把我拖入無盡的黑暗中。


 


我揮舞著桃木劍奮力掙扎,但每一個人偶的力量都大得驚人,我四肢被抓住,連桃木劍也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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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哥坐在窗上笑,木制的嘴巴張開,像一個黑洞。


 


「哈,抓到你了!」


 


我感到很惱火,這些人偶也不怕桃木劍,連離火符對它們的作用都不是太大,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人在憤怒的時候,很容易喪失理智,又一個人偶抓向我的時候,我轉過頭,在它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我人都麻了。


 


這人偶身上一股怪味,淡淡的血腥氣、陳年桐油味,還有墨水味?


 


幾樣東西混在一起,我腦中忽然有一道亮光閃過。


 


傀儡術,這是傀儡術!


 


傀儡,最早又叫偃術,相傳周穆王時,巧匠偃師造假物倡者,即後來的木偶人,用於喪樂及嘉會表演。


 


道教的紙人、茅草人,其實都是粗淺的傀儡術,高深的傀儡術,又叫人皮傀儡。


 


縫制一張人皮在人偶上,再用秘術操控,能指揮人偶行動,而且毫無邪氣,不容易被人發現。


 


這些人偶,上面塗了陳年桐油,防水防火,所以離火符的威力才會小那麼多。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左手上的人偶甩開,然後單手抓住右邊的傀儡,張開五指,從它前胸後背劃過,果然摸到一片光滑的人皮。


 


我手結雷印,狠狠擊在那塊人皮上。


 


「啪!」


 


一道雷光閃過,

整片人皮焦曲收縮,人偶像斷了線,立刻就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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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偶見狀,發了瘋一樣撲向我,坐在窗戶上的小孩哥嘴巴一張,噴出一股黑色的霧氣。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傳來,我喉痛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真下賤啊,居然還藏毒,這什麼陳年老毒,作用這麼強。


 


我一陣陣頭暈目眩,幾乎要站立不住。


 


旁邊一個老太婆造型的人偶又撲向我,把我狠狠壓在人偶堆裡,我反手抱住它,兩手在它身上一頓亂摸,卻沒找到那張人皮。


 


人皮雖然縫制在人偶身上,但每一具的位置都不一樣,有些會故意縫在頭頂、胯下這種隱秘的角落,一時間很難找到。


 


我腦袋越來越昏,勉力撐著一口氣,隨手又甩出幾張紙符。


 


「轟——」


 


周圍火光燃燒,

我趁機掙脫人偶,衝到窗前,單手一撐,就要往外翻。


 


小孩哥張嘴想咬我,我手掌一翻,往它嘴裡塞了一枚銅錢,順著下顎線的縫隙,卡住它的嘴巴。


 


然後狠狠一巴掌降鬼扇印,把它抽飛。


 


我從窗口摔在地上,屋外冷冽的空氣,讓我的頭腦清明了幾分。


 


我掙扎著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前跑,幾個人偶從窗戶翻出來,追在我身後。


 


跑著跑著,前面出現一道人影,我心頭一凜,試探著喊道:「是誰?」


 


那個人影聽見我的聲音,加快速度,朝我衝來,他的身體穿過灰色的霧氣,一直快衝到我前面,我才看清,這又是一個人偶。


 


它穿著藍色牛仔外套、黑色運動褲,頂著個米色的棉布腦袋,熟悉的黑色紐扣眼珠不停地轉動。


 


「艹!」


 


差點忘了,

這村子裡,每家每戶外面,都還有人偶呢!


 


我心裡暗罵一聲,這個時候根本不敢跟它對上,隻能調轉方向,朝西邊跑。


 


濃濃的霧氣裡,時不時就會有一個人偶跑出來,進入追擊隊伍,我身後很快就跟了一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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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運動加速了血液循環,我腦子越來越痛,像喝醉酒一樣,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東西。


 


強行念清心咒撐著,一路逃跑,眼前忽然出現一片鮮紅。


 


鮮亮的紅色絲帶迎風飛舞,穿破灰色的霧氣,映入我的眼簾。


 


我跑進喜棚了。


 


那些厲鬼散了大半,但還有十幾個厲鬼聚集著,在分食殘軀。


 


地上有一個人影蠕動,全身血肉模糊,居然還剩一口氣,掙扎著爬向我。


 


「喬墨雨——救——救我——」


 


「江青松,

你居然還沒S?」


 


厲鬼似乎以玩弄他為樂,把他兩條腿扒皮抽骨,卻沒S了他,故意留他性命,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朋好友S在他面前。


 


那些厲鬼看我進來,瞬間聚集著靠攏,目露兇光,虎視眈眈盯著我。


 


我再也跑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人偶群穿過霧氣,衝進喜棚,停在我面前。


 


江青松猛然瞪大眼睛,朝人偶看了一眼,又轉頭看身後的厲鬼,然後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往外吐血。


 


「哈哈哈,你這個賤人,你也有現在。」


 


「陪我一起S吧,咳咳,臭婊子,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跟我下地獄吧!」


 


我坐在地上,前有厲鬼,後有人偶,旁邊還有個賤人,簡直身陷絕境。


 


我臉色灰敗,眼中浮現出一抹絕望之色。


 


難道終於要走到這一步了嗎?


 


終於要用我的底牌了嗎?


 


不,我不甘心,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還有。


 


22


 


我喘著粗氣,掏出雷擊木令牌握在手中,實在不行,先把最後一道天劫令用掉吧。


 


我屏住呼吸,凝神盯著前方,左邊一個厲鬼飄向我,右邊一個人偶朝我衝過來,不行,才兩個,先用一張雷符就夠了。


 


我伸手去摸雷符,就在這時候,異變陡生。


 


那個厲鬼飄到人偶面前,忽然發出一聲極為驚恐的尖嘯,轉身就朝外跑。


 


人偶也極度驚慌,像有自主意識一樣,轉頭往反方向跑,可已經來不及了。


 


兩人就像是磁鐵一樣,在空中飛速後退,被不知名的大手操控著,狠狠撞在一起。


 


厲鬼消失了,整個身體穿過人偶,

跟人偶融合在一起。


 


原本棉布做的人偶,忽然發出一陣妖異的紅光,然後砰的一下爆炸了。


 


棉布碎片在空中飛舞,白色的棉絮飄飄蕩蕩,像下了一場鵝毛大雪。


 


我震驚得瞪大眼睛。


 


「原來是這樣!」


 


這些人偶體內,居然都有一個小型的「噬陰陣」,有強烈的陰氣靠近時,會觸動陣法,吞噬掉外面的陰煞之氣。


 


正常情況來說,惡鬼就會佔據人偶的身體,但同時,人偶制成時,都用黑狗血浸泡過,有一抹陽力未散。


 


陰陽乍然相會,力量失衡,就會發生爆炸,那一瞬間產生的能量衝擊,足以讓厲鬼魂飛魄散。


 


這是成本最低的除掉厲鬼的方法。


 


這些人偶,平常都是不會動的,但這次陰煞雲形成,淡薄的陰煞之力進入人偶體內,正好達成陰陽平衡,

讓它們開始產生一絲靈智,能自主行動,導致意外發生。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心生敬佩。


 


村子裡當初做這麼多人偶,還要求每家每戶裡面都擺幾個,原來不是為了承接所謂的龍氣,而是為了保護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