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溫熱、脆弱,還在跳動的……


 


那是他的心。


 


「拿去,別哭。」


 


他的手垂落,我終於能看見他被洞穿的胸口,如今空無一物。


 


「你還是害S了他,你為什麼……就不能離他遠一點!」


 


……


 


我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湖面泛出清冷的銀白,整個園子裡阒無人聲,顯得寂寥又悽清。


 


我有些恍惚,還不能從夢裡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我好想……去見謝闕。


 


可我不能。


 


浮漁說的或許是對的。


 


我應當離他遠一些。


 


這次是飛升的欲念,

我剖開了他的心,謝闕足夠幸運,現在還活著。


 


可……下次呢?


 


他沒有第二顆心了。


 


我也不能繼續讓他替我承擔那些未知欲望的後果。


 


我曾因為那些不自知的欲望傷害他。


 


如今又怎麼能因這種淺薄的衝動,再若無其事地靠近他。


 


……可是,我真的好想他。


 


園子很靜,隻有我壓低到極致的嗚咽聲。


 


11


 


近來清和來得很頻繁,而且他的眼神很怪異。


 


怎麼說呢,總帶著那麼一點的欲言又止。


 


也不說話,沒事就用手戳著我那株仙草。


 


十個手指已經被扎得都是細細密密的小口子了。


 


我澆完一圈的水回來,

就看到他抓著我的仙草,嘴裡嘀咕著:「一起S吧,我不幹了!同歸於盡!」


 


我趕緊把仙草解救出來。


 


一看,這幾日被我養得剛恢復點綠意的仙草,又無精打採了。


 


我心疼得緊,趕緊把上午碾碎的丹藥撒進土裡。


 


清和雙眼無神,像是精氣被吸幹了似的呆坐在那,向來素淨的青衫都染上了一層灰。


 


他可能是工作壓力太大,產生幻覺了。


 


我都不忍心怪他掐我的草了。


 


但世事總是不遂人願的,仙願也不行。


 


他的傳訊符又亮了起來,他機械地起身,離去,同手同腳,還被臺階絆了一下,可憐極了。


 


但是我那遭了無妄之災的草也很可憐。


 


我決定去藏書閣取一些典籍,看看能不能想找到讓它恢復的方法。


 


我許久不曾出過那園林,

一時出去竟還有些新鮮。


 


藏書閣仙人進進出出,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我捧著書假裝在讀,實際這知識都不進腦子。


 


什麼他追她跑,她插翅難逃,她恨他愛,她置身事外。


 


什麼顯御仙君被倒吊在南天門暴曬了七天七夜,舍利子都曬出來了,還不肯認錯。


 


什麼長庚殿一把大火,燒掉了清和仙君的頭發,他現在戴的是假發。


 


……


 


刺激!


 


真是刺激!


 


我正聽得起勁,那群仙人話鋒一轉,討論起帝君來了。


 


我心跳猛然漏跳了一拍,有種猝不及防的感覺。


 


這些日子我都在避免去想謝闕,清和也不會提起他,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沒想到還是避不開。


 


我咬著唇,

最終還是沒能離開,反而又湊近了幾分。


 


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


 


說是帝君傷得極重,這幾日一直是昏迷不醒,長生殿的那幾位都在研究著冊立新帝君的事項。


 


又說新帝君已經選好了,大家都忙著去奉承新帝君,長生殿裡的帝君反而無人照料。


 


又說他命燈微弱極了,恐怕命不久矣了。


 


幾人唏噓感嘆了一陣,很快轉移了話題。


 


可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混亂。


 


假的吧。


 


那天見他,他看上去談笑自如的,隻是有些虛弱罷了。


 


這才過了幾日……


 


哦,他們說他的心都不在了,怎麼能活呢。


 


那是我親手剖的。


 


可謝闕,他怎麼會S?


 


當日我渾渾噩噩地度過雷劫,

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在度塵井前看見他行動如常,甚至還能跑過來同我交談。


 


我是慶幸的。


 


我以為隻要離他遠一些,我的那些欲念就再也不會傷害到他。


 


我從未想過他會S。


 


我不明白,謝闕他那麼好,每一處都那麼好,為什麼會無人照料?


 


見鬼的新帝君,他哪裡有謝闕好。


 


想到謝闕現在的處境,我的心像是被人捏緊了一樣痛,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到全身。


 


我要去見他。


 


我胡亂想著,循著本能,腳步一刻也不停。


 


巍峨的宮闕,赤金色的牌匾高懸著,上面是我從未見過的扭曲字符,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告訴我。


 


這就是長生殿。


 


「喂!你停下!」


 


「虞寧寧,你這是做什麼?


 


似乎有誰在叫我,他們攔在我面前,不讓我去見謝闕。


 


憑什麼?


 


他傷得那麼重,他們不照顧,我來照顧,為什麼要攔我。


 


謝闕就算S,也要S在我身邊。


 


我緩緩抽出了劍。


 


……


 


12


 


痛,周身都泛著疼。拿Ŧų⁵劍的手像是被折斷了似的。


 


周圍似乎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卻很憤怒。


 


「她衝到殿裡,像個土匪似的,把那幾位長老都給打了。」


 


「……」


 


「我知道她如今受不了刺激,這事純屬意外。最近飛升的人雜,流言什麼的,我是管不住了。」


 


「……」


 


「這園子還不夠清淨啊?

要不你自己從盆裡出來,給她找個清淨的地方吧。」


 


「……」


 


「要不是和你同根生的,我非把你做成榨菜不可!」


 


「……」


 


「行了,我這就端著你去長生殿,你準備準備說辭,看看到底怎麼該解釋吧。」


 


對了,長生殿……那謝闕呢?


 


一團亂麻的思緒忽然找到一個傾瀉口。


 


我猛地睜開眼,正好對上清和準備離去的背影。


 


顧不得渾身的疼,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他怪叫了聲,渾身一抖,直接把手裡的東西扔飛了出去。


 


那東西咚的一下砸在地上,我也顧不得去看。


 


「謝闕呢?」


 


他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我,

「你怎麼醒了?」


 


我腦子越發昏沉,咬破舌尖抵抗著那股困意,重復道:「你們的帝君呢?」


 


「……臥槽你把血噴我衣服上了!!媽媽救我,我暈血!!」


 


清和的頭發都豎了起來,他動作極其扭曲地爬過去,撿起地上的花盆,塞進我手裡。


 


我一把拋開,繼續質問道:「不要敷衍我!我問的是,你們帝君呢?」


 


「……」


 


清和一臉生無可戀,他指了指被我拋開的花盆。


 


「你再多扔兩次,它就真被你扔S了。」


 


像是怕我不信,他又強調了一遍。


 


「它真的是玉澤。」


 


我看看那株垂S的仙草,又看看清和,實在懷疑他的精神狀態。


 


「我不信,

除非你證明給我看。」


 


清和瞪大眼睛,憤怒地指著那盆草。


 


「不是,那你讓它證明啊,為難我幹嘛?」


 


轉而又對那盆草說:「看看她如今有多不講理!你真的不管嗎!!」


 


當那株仙草把自己的根須從土裡拔出來,晃晃悠悠地爬上那棵桃樹樹枝,試圖做出謝闕平時躺在樹上的動作時,我終於信了。


 


「不好意思啊。」我一路小跑把它捧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栽回去,一臉歉意,「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也不和我打聲招呼。」


 


「忘了你不會說話,人沒事,啊不,草沒事就好。」


 


它蜷著葉片,將我的手指裹了起來,又展露出那種全然的信任。


 


變成這副模樣,想來是和我剖心有關。


 


我心頭一酸,趕忙轉頭問清和:「它……還能恢復嗎?


 


清和好像還在生氣,他翻著白眼陰陽道:「喲,難為你還記得這裡有個破衣爛衫的我呢。」


 


救命,這個人好小心眼。


 


我:「……我錯了,你要多少件我都賠給你。」


 


清和哼了一聲,勉強滿意了。


 


「你也不用太擔心,它就是看著虛,前兩日那命燈的火蹿起來幾十米,把長庚殿都燒了,我還得去監修。」


 


哦,長庚殿,想到藏書閣聽來的八卦,我眼神飄忽地去看他的頭發。


 


嗯……還挺真,看不出來。


 


「不過……」他語鋒一轉,表情也正經起來,「它這個情況挺特殊的,現如今隻有與它同根生的我,能用與它交Ṱů⁸流一二,長老們也搞不清這是什麼情況。


 


我放松的神經又緊繃起來:「什麼情況?是……和剖心有關嗎?」


 


「它是草,哪裡來的心?」清和又是一臉莫名,撓撓頭說,「就,他現在正在長出一顆心。」


 


什麼叫它是草?


 


那我剖出來的是什麼?


 


大腸嗎?


 


「唉,算了,具體我們也都不清楚,不過你很快就會清楚了。」


 


……這是什麼天庭饒舌人。


 


見我一臉迷惑,他似乎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說:「過幾日,等你接任了帝君的位子,就清楚了。」


 


我:???


 


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原來見鬼的新帝君是我。


 


但我很快就無暇顧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就在清和離開後的三秒。


 


我才意識到,方才那個姿勢,分明是謝闕在人間時經常做的。


 


我立刻轉頭看向那盆仙草。


 


它似乎感受到了,微微顫抖著葉片回應我。


 


「所以你沒有失憶?」


 


它左右晃了晃,像是在否認。


 


「所以你失憶了?」


 


它又左右晃了晃,還是否認。


 


……行了,隨便吧,這日子誰愛過誰過吧。


 


毀滅吧趕緊的,累了……


 


……


 


得知那盆仙草是謝闕之後,當夜我都沒敢睡覺。


 


他現在可就是一根地裡黃的小仙草,毫無反抗之力。


 


萬一我再有什麼見鬼的,想吃炒青菜的欲望,把它連根拔了……


 


嘶,

這麼想著,我又精神抖擻起來。


 


其實飛升了,也沒有非睡不可的說法,長生殿那邊叮叮咣咣地還在施工,清和也沒睡。


 


但我最近實在是嗜睡,平時睡意上頭,坐在亭子裡,倚在欄杆上都能睡。


 


更何況如今知Ṫū⁰曉謝闕無事,我也完全放下心來,屬實是困得不行。


 


我抹了一把臉提神。


 


想著實在不行,我去清和那邊給他搬磚吧,總不會搬著搬著睡著吧?


 


就在我極認真地思考這個可行性的時,清和來了。


 


我當時就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說:「工頭,走,我和你去搬磚。」


 


清和瞪了一眼謝闕:「我就說它怎麼主動找我,原來是你瘋了。


 


「看你那精神萎靡的樣兒。行了,睡吧,它叫我轉告你。


 


「你不用再擔心什麼,

它已經把靈魄還給你了,你不會再有那種莫名其妙的衝動了……嗯?等等,什麼靈魄,什麼莫名其妙的衝動,仔細講講?」


 


我聽不懂這話的意思,靈臺之中卻像是隱隱有什麼東西衝破禁錮,解除了我所有的戒備。


 


幾乎是一瞬間我就睡了過去。


 


「哎,你等會再睡啊,你先給我講講什麼衝動啊,說話說一半要遭雷劈的……」


 


……


 


13


 


「嗯?好漂亮的小仙草?」


 


少女方才行過加冕大典,一身的厚重禮服還沒有褪去。


 


她有些艱難地俯下身,輕輕觸碰那株仙草,卻被它刺了一下。


 


指尖滲出的鮮血滴到葉子上,很快滲了進去。


 


它被這滴血喚醒了沉睡了幾千年的意識,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吮著指尖的少女。


 


第一句話聽到的便是。


 


「小仙草,原來你有意識。」少女驚喜道,「你好啊,我叫虞寧寧。」


 


虞寧寧輕柔地將它拾起,又小心翼翼地移種在花盆裡。


 


她將花盆放在案頭。


 


而後每一個日夜,它看著她處理事務,批改公文,為天界大大小小的事奔波忙碌。


 


她好像與那些想要抓它入藥的人不同。


 


這園子的前任主人,上一任的帝君,就是個瘋子,偏要在它身上尋什麼草木之心,尋不到便將它連根刨出,隨手扔在角落裡。


 


這小姑娘和他見過的人都不同。


 


她對它很好,每日都會輸送靈力給它,挖上好的土給它,還會同它講話。


 


它的葉片稍稍枯萎一點,小姑娘就會很擔心,好像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偶爾它也會收起尖刺,用葉片裹住小姑娘的手。


 


這時她就會放下手上所有的事務,專心地看著它,她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它。


 


唔……要是能一直看著它就好了。


 


它獎勵似的纏在她手腕上,小姑娘很驚喜,笑得露出了虎牙。


 


「哎呀,小仙草這是送了我一個镯子嗎?


 


「我給你回禮,帶你看看天界的奇觀好不好?」


 


嘖,那有什麼好看的,一些破山破水罷了,它比她早看到幾千年,也沒看出什麼稀奇來。


 


「你看,這裡是懸天崖,好不好看?


 


「這裡是永夜海,是不是很美?」


 


……


 


是有點好看,它想,比它一根草看的時候要好看得多。


 


虞寧寧帶著它走遍了整個天界。


 


化形來得猝不及防。


 


好像是因為輸了太多的靈力,它的舊傷恢復得很快。


 


就在某日,虞寧寧埋頭批改公文時。


 


案幾上的花盆炸了。


 


銀發青年一臉茫然,還毫無察覺,試圖往碎掉的花盆裡擠。


 


虞寧寧驚得筆都掉了,她滿臉通紅。


 


「你怎麼會是公——不是,雄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