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無妨,」他淡淡道,「去做一份桂花糕來朕嘗嘗。」
我無法拒絕。
當我將一盤形狀算不上完美的桂花糕捧到元鬱面前時,他拿起一塊,仔細看了看,然後咬了一小口。
他咀嚼得很慢,然後微微蹙了下眉。
「太甜了。」
他放下剩下的半塊,語氣平淡:「膩得慌,沒以前做的好吃了。」
或許是連日來的「平和」麻痺了我,或許是他那嫌棄的語氣像極了當年挑三揀四的「小鬱子」,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反駁:
「不可能!糖量和步驟都和以前一模一樣……」
話一出口,我就僵住了。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我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然後,我聽到了一聲低笑。
那笑聲由低到高,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終於得償所願的暢快。
元鬱笑了,笑得肩膀都微微顫動。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止住。他站起身,靠近身體僵硬的我,用一種帶著得意和戲謔的語氣說道:
「看,狐狸尾巴,這不就露出來了?」
我張了張嘴,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元鬱語氣輕松:「阿絮,你看,你跟以前一樣,還是那麼傻。」
是啊,傻。
他隨便一詐,就把我詐出來了。
「跟朕說說,」他重新坐回椅子裡,好整以暇地看著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知道,瞞不過去了。
於是被迫艱難地承認了那個荒誕離奇的事實——我是阿絮,
又不完全是阿絮。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卻又曾在這個世界的皇宮裡,與他還隻是「小鬱子」的時候,度過了三年相互取暖的時光。
這個故事荒誕,卻也很短暫。
我說完後,元鬱點點頭:「說完了?」
「完了。」
他神態輕松地伸了一個懶腰:「那朕走了,明日一早還要上朝。」
我有些驚訝:「你就這麼信了?」
「是啊。」
他看著我:「阿絮從沒有騙過我,不是嗎?」
9
坦白身份之後,元鬱對我的態度一如既往。
我們的相處,仿佛回到了在冷宮的那三年。
有時候我甚至在想,整天好吃好喝的,還沒人欺負我,那我在這皇宮陪著他,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宮人們都在傳,陛下近日好像沒那麼殘暴嗜S了。
「尤其是剛從攬月宮出來,有人還瞧見陛下笑了呢。」
「還有,有個小太監太緊張,不小心弄灑了茶水,宋貴人隨口說了一句話,陛下居然就沒再責罰他。」
「宋貴人獨得恩寵。」
這些話在宮人中越傳越廣。
在攬月宮當差的宮人們也對我越來越殷勤。
某一天,一個宮女驚慌失措地跪在了我面前。
「求娘娘救命!」
她哭得眼睛通紅:「奴婢有一姐妹在御書房當差,因一時不察惹了陛下不快,眼看著就要被拖下去杖斃了,求娘娘救她一命吧。」
我愣了一下:「所以……她到底犯了什麼錯?」
宮女有些心虛地低下頭:「就是一些粗心導致的小事……」
說話間,
有人來報,總管太監又來送東西了。
我想了想,出去尋了他。
狀似無意地問到了那個闖禍的宮女。
總管太監冷哼一聲:「那是個不長眼也不長心的,在陛下面前伺候,竟也敢生出別的心思,她替鳳棲宮那位做事,真以為陛下不知道?」
哦,我了然了。
那宮女被太後收買,成了太後安插在陛下身邊的眼線。
那就是她自己作S了。
送走總管太監,我命人把那求情的宮女送出去。
這忙我幫不了。
在宮裡當差,最重要也最基礎的不過忠心二字。
她連這個都做不到,誰能救她?
而且。
我自己都不見得有多安全呢……
但經此事,我也知道了,
元鬱與當今太後關系緊張並非空穴來風。
宮裡有傳言,齊貴人當初在冷宮自缢其實另有隱情……
元鬱傍晚來時,看出我心不在焉。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看到了自己衣擺上那淺淺的血跡。
不動聲色地遮了一下,他將桌子上的點心推到我面前:「御膳房新做的,嘗嘗。」
我的注意力被那模樣精致的點心吸引過去。
它長得有點像壽糕,又加了兩層,上面點綴著鮮豔的雕花。
正打量時,天空突然一聲巨響。
我嚇了一跳,抬頭看去。
煙花在空中絢麗綻放。
「如果朕沒記錯,今天是你的生辰。」他說,「朕沒見過你曾說的生日蛋糕,但憑著你的描述,讓御膳房的人試著做了一個。
」
我怔住了,搭在桌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生辰?
我自己都快忘了。
穿越兩個世界,掙扎求生,誰還會記得這種日子?
可他卻記得。
記得我多年前在冷宮牆角,一邊分他饅頭,一邊絮絮叨叨說起家鄉時,隨口提過的「生日蛋糕」。
煙花還在夜空中次第綻放,絢爛的光芒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似乎有某種我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一股酸澀猛地衝上我的鼻腔,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慌忙低下頭,掩飾性地咬了一大口那個所謂的「蛋糕」。
口感很奇怪,不像蛋糕那麼松軟,甜得發膩,雕花大概是糖做的,硬得硌牙。
隻是好看,但一點也不好吃。
但我還是一口一口,認真地把它全部吃完了。
喉嚨被甜膩和莫名的情緒堵得發疼。
「謝謝……」我的聲音有些啞,「很好吃。」
元鬱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遞給我一張帕子,迎上我茫然的視線,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我趕緊接過,在自己嘴巴上隨意擦了幾下。
臉頰有些發熱。
元鬱等我擦完,慢慢站起身,語氣恢復平靜:「吃完了?那就跟朕去個地方。」
我還沒從剛才的情緒裡完全抽離,下意識起身跟著他。
他沒有帶隨從,隻提了一盞宮燈,領著我走在越來越偏僻的宮道上。
周圍的空氣漸漸變得陰冷潮湿,還夾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鏽和腐敗的氣味。
我心頭一跳,隱隱猜到了這是去哪裡。
最終,
我們停在一扇沉重的鐵門前。
守門的獄卒見到他,無聲地跪下行禮,然後迅速打開了門。
陰森晦暗的地牢通道出現在眼前。
元鬱步履未停,徑直走向最深處的一間牢房。
他示意獄卒打開牢門。
濃重的血腥味和惡臭撲面而來,我胃裡一陣翻騰,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
牢房角落裡,一團黑影動了一下。
那幾乎不能稱之為一個人了。
她衣衫褴褸,渾身布滿汙血和傷痕,頭發髒汙地黏在臉上,露出的皮膚幾乎沒有一塊完好。
她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那裡,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她還活著。
聽到動靜,她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頭。
亂發之下,露出一張腫脹變形、但依稀能辨認出輪廓的臉。
是段媛。
她的眼神起初是空洞麻木的,但在看清是我之後,那空洞瞬間被極致的恐懼和絕望填滿。
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索命的無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掙扎著想朝我爬來,卻被沉重的镣銬絆住,隻能徒勞地伸出一隻汙黑腫脹、指甲外翻的手。
「宋……宋霧……」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充滿了血沫,「S了我……求求你……S了我……讓我S……」
「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欺負你,是我該S,我求求你,S了我!」
她反復地、用盡最後力氣地哀求著。
我站在原地,
手腳冰涼。
元鬱站在我身側,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談論天氣:「她當初怎麼欺負你的,朕便讓人十倍百倍地還給她了。」
我怔愣:「你怎麼知道……」
「第一個秀女,叫什麼來著?」他想了想,「哦,姜敏,她不經嚇的,隨便一問,就全都問出來了。」
所以他對我的過去,了如指掌。
所以他留了段媛一條命。
是為了讓我親手報復回來。
他側過頭看我,昏暗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有些冷硬。
「現在,」他頓了頓,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告訴朕,你想怎麼處置她?是繼續留著,還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段媛的哀求聲變得更加悽厲尖銳,
她拼命地磕頭,額頭撞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S了我!宋霧!給我個痛快!求你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將我踩進泥濘裡、肆意玩弄我的人生、連畢業都不肯放過我的霸凌者。
看著她此刻像蛆蟲一樣在地上扭曲哀求,隻求一S。
心中沒有想象中的快意,也沒有憐憫,隻有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空虛和荒謬。
我沉默了很久。
地牢裡隻剩下段媛絕望的嗚咽和镣銬的碰撞聲。
最終,我抬起頭,看向元鬱,聲音幹澀而平靜:
「讓她S吧。」
元鬱似乎並不意外,隻是淡淡地點了下頭,仿佛我隻是決定踩S一隻螞蟻。
他甚至連眼神都沒給旁邊的獄卒一個,
隻是極其輕微地抬了下手指。
獄卒立刻領會,面無表情地走上前。
段媛在這一刻,眼中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感激的、解脫的光芒。
我沒有再看下去,轉身走出了牢房。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短暫的、被什麼東西強行扼斷的悶響,以及鎖鏈最後一聲清脆的落地聲。
然後,一切歸於S寂。
走出地牢,深夜的冷風撲面而來,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卻依然覺得胸腔窒悶得厲害。
元鬱跟在我身後,將那盞昏黃的宮燈遞到我手裡。
「大仇得報,不開心嗎?」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我看著宮燈跳躍的火苗,許久,才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隻是覺得……沒什麼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
忽然抬手,極其自然地用指尖揩去我不知何時滑落到腮邊的一滴冰涼的淚。
「那就別想了。」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帶著一絲夜風的涼意。
「以後有朕在,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抬頭看他,宮燈的光暈柔和了他過於鋒利的輪廓,那雙總是盛滿陰鸷和莫測的眼眸裡,此刻映著小小的我,和一點點微弱的光。
我的心,在這一片狼藉和血腥之後,忽然難以抑制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這個人,是人人畏懼的暴君。
這個人,作惡多端,S人如麻。
可是,他也是唯一一個記得我生日的人。
會給我做蛋糕。
會記得我曾受過的苦難,還想著幫我討回來的人。
但他對我好,我就也想對他好。
在這一刻,我心裡突然湧出了一個念頭。
一個可怕的念頭。
如果說,他注定不得好S。
那在他尚且還算平靜的人生裡,我想陪著他。
直至最後。
同他一起墜入十八層地獄。
我這人自私,從不是什麼聖人。
10
成為宋貴人的第二年,太後終於忍不住,找上了我。
她命人把我引到了湖心亭。
湖心亭四面環水,隻有一條九曲回廊相通,是個極其僻靜且便於談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