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嘆息。


 


15


 


到了汲縣,不似從前熱鬧,街上人零零散散。


 


男人帶我們到一處老阿婆擺的羊肉攤,六雨被老貨郎吸引,沒坐穩就跑著去看那些已經過時的小玩意兒。


 


「六哥兒!」


 


男人無奈,給我用熱水燙幹淨筷子後,便起身去找六雨。


 


不遠處,男人對著貨郎身上花裡胡哨的東西頭疼挑選——六雨牽著他,嘰裡咕嚕不知說什麼。


 


老阿婆小心地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


 


「娘子回來探親呀?」


 


我含糊說是。


 


攪了攪湯,發現老阿婆還在盯著我看。


 


「怎麼了?」我問。


 


老阿婆回神,搖頭,「覺得以前見過娘子罷了,許是娘子小時候來老婆子這兒吃過熱食,

那會兒啊,我這攤子可多小孩兒了。」


 


我愣了愣,若有所思握緊筷子。


 


看著男人還在貨郎那裡,我湊近,對阿婆笑道:「我叫蕭蕭,阿婆還記得嗎?」


 


阿婆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忽然眼珠一亮。


 


「巷西頭賣乳餅的那家蕭蕭?我記得嘞,跟兩個男孩子,整日瘋跑到草場玩兒,你爹娘天天扯著喉嚨喊你回家吃飯!」


 


不慎弄丟的記憶在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這裡拾起。


 


我眼眶泛熱,鼻翼有些酸。


 


「……嗯,我總是不聽話,讓爹娘操心。」


 


老阿婆搖頭,指著我,「你爹娘可驕傲你,以前每次趕集,來我這兒喝湯,他們便說他家蕭蕭呀,能識字,會讀書,嗓門更是清亮,每次吆喝『賣乳餅嘞』都吆喝得比別人家孩子敞亮……」


 


一句句,

爹娘口裡說不完的好。


 


然而,再也聽不到了。


 


心裡揪緊,密密地疼。


 


我深呼吸,趕緊轉開話題,問阿婆:「那您記得他嗎?」


 


阿婆仔細看了看正帶著六雨走回來的男人,恍惚點頭。


 


「……記得,是他呀……」


 


我愣愣聽著。


 


……


 


男人回來,六雨高興拿著一對磨碣樂,靠在我身上,遞給我,「娘,給你,佛娃娃,平安安。」


 


男人把他抱起來,「你很重,別壓著你娘。」


 


六雨嘟嘴,「我不重,爹騙人。」


 


男人不理。


 


六雨便重復。


 


「爹騙人。」


 


「爹騙人。


 


男人敏銳,瞄到我發紅的眼圈。


 


「怎麼了?」


 


我搖頭,笑了笑。


 


「湯太燙,燙到舌頭了。」


 


男人便端過來,盛在小碗裡,給我吹涼。


 


再遞給我。


 


我忍著哽咽,埋頭喝湯,有些鹹,還有點苦。


 


16


 


多年前的一場戰爭,汲縣幾乎堅壁清野。


 


回到原來的家,一切都蕭索了。


 


男人找了淘井的人來,一群人忙到黃昏,才堪堪將院子收拾得能踏腳。


 


井水還得澄幾日塵土,男人從外面擔了水,讓我們擦洗。


 


被褥是新買換的,垂下來的床帳卻是舊年新婚的霞紅,褪了色。


 


舟車勞頓,六雨早就歪在床裡面呼呼大睡了。


 


這時,男人從外面走進來,

提醒我,「水冷了。」


 


我回神,將腳從水盆裡探出,男人自然上前單膝蹲下,拿他換下來的外衫給我擦幹。


 


之前在船上他受傷,我幫他擦洗身體也算裸裎相見了。


 


夫妻之間,做這些事正常不過,那會兒我還笑他過於害羞,每次一碰他耳朵紅得都能滴水。


 


可這會兒,不自在的卻換成我。


 


腳趾在他掌心,輕輕蜷縮。


 


他注意到,抬頭看我。我側過臉,眼睫抖了抖。


 


不算寬敞的屋子裡一下尷尬起來。


 


男人垂頭咳了一聲,端起盆出去,「你先睡吧。」


 


屋裡燭火微微搖曳,我躺在六雨身邊,望著頭頂床架刻著的喜蝠,久久不能入眠。


 


院子裡有澆水聲,男人不怕冷,洗了澡。


 


他在外面待了一會,再進屋,

以為我睡著了,吹滅蠟燭,小心掀開床帳,躺在我身側。


 


枕畔有湿漉漉草木的皂香,是他半幹的長發。


 


一縷垂在我指尖,冰涼。


 


我顫了顫。


 


這晚,我做了一個夢。


 


是夏日,我把家裡的黃牛騎進了泥塘,不小心把路過的一個男孩子也撞了進去。


 


他狼狽爬起來,一頭發的泥水,唯有一雙和江天一樣清亮的眼睛,安靜看著我。


 


夢裡的我有些氣急敗壞,因為擔心他告狀,很兇地讓他低頭,幫他把那些我闖禍的「證據」都洗幹淨。


 


他很聽話,趴在溪水畔,任由我把他的頭發胡亂揉洗。


 


按歲數,他該叫我蕭蕭姐。


 


但他一直叫蕭蕭,沒有人糾正過。


 


他在夢裡說:


 


「蕭蕭,不要擔心,哥不會生氣……」


 


我一下驚醒,

外面天光暗淡,身旁的男人也醒了,盯著床頂上的喜蝠紋,不知在想什麼。


 


輕輕地,我推他。


 


「诶。」


 


男人扭頭,看著我。


 


「那兩句詩,我想起來了。」我道。


 


男人愣住。


 


窗外有風,颯颯如急雨。


 


他面色蒼白,聽我念:


 


「瀟瀟江天雨……」


 


屋內一下歲月倒流,回到那一晚。


 


新婚不久的郎君側過頭,指間愛憐纏繞小妻子烏黑柔軟的長發。


 


他說:「蕭蕭,哥哥給你寫一首詩,你先不要睡好不好?」


 


接著他慢慢念道:


 


「瀟瀟江天雨,瑟瑟枕畔聽。」


 


「憂妻未十七,長夜滿嘆息。」


 


小妻子不知聽沒聽到,

她呼吸平穩,好像在做一個無憂的美夢。


 


郎君憂慮極了。


 


……


 


「你說,他到底在憂慮什麼呢?」


 


我輕輕問這個比江天年輕許多的男人。


 


「他是不是知道,他要赴一場戰爭,回不來了?」


 


男人驀然眼圈泛紅。


 


我翻過身,心裡什麼東西「咚」一聲,落到黑不見底的井底。


 


耳畔回響起賣羊肉湯的阿婆嘆氣聲。


 


「……是他啊,江河。」


 


「他還有個哥哥,去世很久了,叫江天,對吧?」


 


17


 


「什麼?江河跑了?」


 


京城天氣驟寒,也到了冬至喝羊肉湯的時節。


 


幾個東宮的暗衛結束晚上的值守,

在東華門後的馬行街等著晨起的第一碗熱湯裹腹。


 


不想聽到這天大的消息,為首一個暗衛險些把湯噴出來。


 


他訕訕咽下湯。


 


「得,小郡王肯定又得找咱們麻煩了。」


 


不想,說話那兄弟以一副S之將至的神情慢吞吞補充道:「他把太子妃母子也帶走了。」


 


暗衛劇烈咳嗽。


 


母子。


 


起初他以為是小郡王,轉而一想,帶走的應該是他曾經那位長官的孩子。


 


江河是江天的弟弟。


 


叔叔帶走侄兒,說得過去。


 


叔叔把已經再嫁的嫂嫂也帶走,這就要命了。


 


這回,找他們麻煩的是太子。


 


比起喜怒形於色的小郡王,眾暗衛最怕的還是這位看起來文雅疏離的皇太子殿下。


 


他們都是太子來京城後被江天培植的。


 


沒有見過太子為藩王庶子時在邊陲的天真灑脫,他們見到太子的第一面,太子就已經是現在這樣深沉冷漠的樣子了。


 


外面響起一陣一陣杖捶的聲音。


 


是李內侍在受刑。


 


暗衛們不免冷汗連連。


 


這位從小就陪在太子身邊的老內臣,從來都是太子最信任的人。可是一朝動了太子妃,太子竟也如此不留情面。


 


幾十杖下去。


 


老內臣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白發從巾帻凌亂垂落,他呼吸微弱。


 


明德走下去,蹲到他身旁,輕聲問他:


 


「阿翁,你把人藏哪兒了?南邊?還是邊陲?」


 


18


 


老內臣費力抬眸。


 


看到太子一雙狹長而偏圓的眼睛,小郡王也有這樣漂亮的眼睛。隻是因為明德長大了,習慣俯視,

不似兒時天真靜美,含著冷冷的怨和怒。


 


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欠他。


 


真的如此嗎。


 


小時候,他覺得嫡出的哥哥們搶了他的榮寵,害他屈居僻壤之地,活得委屈。


 


陰差陽錯,他卻因為不受寵愛而撿回一條命。


 


長大了,他做了太子。


 


又覺得陪著他生S與共的好友,背叛他,搶了他的心上人。


 


他聽到江天跑去汲縣娶了蕭蕭,一怒之下把人召回來,扔到北邊去S蠻子。


 


那個寡言高大的S士,以為自己這一去,是為君盡忠,為友盡誠,更是為他那位年少的妻掙一份軍功和榮譽。


 


老內臣還記得,那一天臨行,男子甲胄威武,如兄弟般信任拍了拍明德肩膀。


 


男子還是忘了尊卑,錯過已經貴為太子眼眸裡一閃而過的冷淡。


 


可是,

下一刻他說的話,卻叫太子面色一僵。


 


這個強悍的S士,有一顆柔軟易憂悲的心。


 


他沉重說:


 


「殿下,蕭蕭懷了孩子,她一個人在邊陲,我擔心得很,能否把她先接到你身邊照顧?等我回來,我就帶她去南邊。」


 


那一刻,太子是否有過動搖。他心知肚明,北境一戰生S難料。


 


可他還是讓一個新婚懷孕的妻子失去了丈夫,把人騙著強娶而來,逼她生下小郡王。


 


蕭蕭產後虛弱,真實身份又低微。太子給她假安的高貴身份根本就護不住她。


 


她和小郡王的飲食被太子政敵安插的奸細下毒。


 


出了差錯。


 


已經自認為是哥哥的六雨,覺得自己有必要幫病弱的母親照顧弟弟,他從奶娘那裡接過一碗熱過的奶水,幫弟弟嘗了嘗燙不燙。


 


這一嘗,

毀了他的一生。


 


那是蕭蕭第一個孩子。


 


那般仁義,原本會長成他父親那樣。


 


蕭蕭抱著高燒得滾燙的六雨沒日沒夜地哭時。


 


太子後悔過嗎?


 


老內臣卻是一直都在後悔。


 


如果當年他沒有因為太子的懇求,幫太子瞞著蕭蕭,把人騙來京城。


 


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女孩子是不是就不會活在金絲籠,哭得像啼血的杜鵑鳥。


 


老內臣心酸闔眸。


 


「殿下,放過她吧……」


 


19


 


「殿下讓她做了太子妃又如何?」


 


「她還不是明目張膽在您眼皮子底下被人推下高臺,那位的心思,您還不明白?」


 


當年明德拒了皇帝賜婚,轉而使了個小把戲,改換蕭蕭身份,

讓她以世家女的身份嫁進東宮。


 


這樣一來,明德便越過皇帝,直接和世家搭上了聯姻的橋,扶植了自己的勢力。


 


他一石二鳥,成了最大的贏家。


 


可皇帝從未松懈過對東宮的控制,送進東宮的美人一批又一批,爭不完的寵,數不清的攻訐陷害。


 


明德額角陰沉抽搐。


 


皇帝把控不了太子,索性將他的軟肋逐個捏在手心。


 


甚至有很長一段日子,皇帝直接把出生不久的小郡王從蕭蕭身邊搶走,交給中宮養。導致母子離心,小郡王性情也被教得格外乖戾。


 


老內臣忍著傷痛,想勸太子看清局勢。


 


「您再把她強留在身邊,下一次失去的就不隻是她的記憶了,殿下!」


 


藹藹重雲的陰影壓在明德眉眼。


 


他直起身,背光看不清面容。


 


「阿翁,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他說如今局勢正好。他早就謀劃妥當,皇帝再狠,不過是外強中幹。此刻急忙想換太子妃,不就是預感時日不多,想盡快把自己的勢力安插到東宮。


 


他隻是帶著兒子順著皇帝做戲罷了。


 


明旻聰明,也知道父親此舉是為了保護母親。


 


何況罪人寺的人明德早就安排好了,蕭蕭在哪兒隻需要藏一段日子,他便能趁皇帝「病危」,把前朝和東宮的刺通通拔除幹淨。


 


屆時前程平坦,他的蕭蕭會坐上最尊貴的後位,母儀天下。


 


這還不夠好麼。


 


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那個S人能給她這些麼。


 


明德文雅的臉上盡是偏執,他笑道:「沒關系,阿翁你不說,我也有法子。」


 


他像是縱容一隻頑皮的貓兒偷溜出家門,

松了松指間無形的繩。


 


忘了回家不要緊,他總能找到她的。


 


不過不是現在。


 


李內侍說了很多老糊塗的話,唯有一句擔心得對,現在的東宮,於蕭蕭而言,太危險。


 


他還不能去找她。


 


再忍耐一下。


 


明德沉氣,整理衣襟,再次暴露在陽光下,他又變回那個溫文爾雅S人不沾血的太子殿下。


 


李內侍被暗衛們抬到裡間,大夫進進出出,苦澀藥味彌漫。


 


他睜開眼,看到藏在角落偷偷來看他的明旻。


 


李內侍在他很小的時候便照料他,那時他被送去中宮,蕭蕭無法去看他。


 


皇後每一次說蕭蕭的壞話,李內侍便悄悄糾正,明旻對母親的情感,便是從那時變得復雜。


 


因此小郡王再乖戾,心裡總有一絲遺傳自蕭蕭的柔情。


 


李內侍憂心忡忡,他知道,太子接下來這一招險棋,贏了便罷,輸了整個東宮都要陪葬。


 


他老了,S了不足惜。


 


可小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