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說我和你在一起總會開心是因為我永遠高興,其實不是,是因為你是我遇見過的,最喜歡,最喜歡的人,我看見你,就會很高興。」


 


「我總帶很多零食,帶著牛奶在水房等你,在你壓力大的時候希望至少能拿出來讓你開心。」


 


「索索,我不是被叫去水庫接你的,我是太擔心你才去的,我很在乎你,牽掛你,每時每刻都想著去見你。」


 


「我想和你一起在大海邊讀大學,不是因為它是我的夢想,不是因為我想指導你的人生,而是希望我的未來裡有你。」


 


「但是我害怕。」他有點自嘲地說,「你知道嗎,我很害怕。」


 


他停頓很久,看我不動,把牛奶擰開,放桌上朝我推進一點,凍紅的手指捏著瓶蓋,大拇指有點局促地來回摩擦它,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我的父母,

出生成為鄰居,升學成為戀人,成年成為夫妻。默契到不是你說上半句我說下半句,而是異口同聲。」他終於開口。


 


「他們永遠同時說話,」江盡野說,「同時為一件事吵架,冷戰,毫不猶豫地用最能戳傷對方的話相互指責。有時候在馬路上開車,握著方向盤指著前方說為什麼不能一腳油門下去,讓所有人都一了百了。」


 


「我沒有見過他們高興,他們隻有對待外人才會高興,」他眼睛裡溢出淚光,「我一直記得我媽媽坐在沙發上哭,說,[我認識你三十年,你讓我恨不得三十年前就已經S掉。]」


 


「他們離婚那年我剛上初中,爸爸收拾行李箱離開,」他異常痛苦地停頓一秒,「他和我說,[我活得很糟糕,如果留人生建議給你,就是,不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不要讓興趣做你的工作。不然就會成為我,不單得不到愛,甚至會失去所有。

]」


 


「我不願意同意他的話,但是我很害怕我的人生會和他們走到一模一樣的境地,我很害怕到最後,你會和我說,你希望從來沒有遇到我。」


 


他看著我,有點哽咽:「索索,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沒有辦法打電話給你,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告訴你,但是我知道,我想要見你。」


 


陌生的人影不斷從我們身邊走過,飯香盈鼻,絢爛煙火。


 


我對著凝結在記憶深處的靜止時光,輕輕地嘆出一口氣。


 


「江盡野,你知道嗎,這個十月前,我最喜歡的人就是你,如果有人問我最想要和誰一起過完這一輩子,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你。」


 


我抬頭看向他:「因為當時選項裡隻有我們。」


 


他沒有說話。


 


「你比我更清楚別人會怎麼看我,對不對?」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如果我答應你,那我算什麼?得償所願的可憐人還是破壞別人感情的第三者?如果我拒絕你,那就是我故作姿態,是我不知好歹陰晴不定。」


 


「那些不重要——」他試圖開口。


 


「你認為,什麼不重要?」我看著他,「我的想法不重要,還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不重要?」


 


「別人的話不重要,」他很吃力地說,哪怕現在視線已經模糊,我也能夠看見他眼圈的變紅,從邊沿滑下一串又一串的淚。


 


「他們是錯誤的,我會、我會解釋。」


 


我嘆口氣:「江盡野,這是——」


 


「不道德的?」他淚眼婆娑。


 


「不公平。」


 


14


 


「我覺得不公平,明明我才是先來的那一個,憑什麼要求我成為被議論的那一個?

」我異常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說下去,直到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我想要的感情不是施舍來的,是完全純粹,不能被沾染上任何汙穢和嘲諷的,絕對的真心。你這樣做,不管對你,我,還有牽扯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公平。」


 


「江盡野,」我原來是不想哭的,但是看著桌子上冒熱氣的牛奶,隻覺得難過到一切一切都從體內流失,根本連流眼淚都無能為力,「這對我來說就是很重要的,不管是感情,還是自己的人生選擇,都很重要。」


 


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你選擇逃避而我選擇自尊心,而是因為你選擇逃避,所以我選擇自尊心。


 


江盡野低下頭,把所有哽咽都吞了下去,再沒有做任何解釋和反駁。


 


第二天早上,我送江盡野去高鐵站,到旅店時他已經在門口等待,拖著行李箱,看見我的那刻,憔倦面孔上稍縱即逝的一點驚喜,

像是踟躇一下,把買好的早餐遞給我。


 


「走吧,索索,」他眼圈通紅,勉強地笑笑,說,「天氣很冷,又要下雨了。」


 


我們坐地鐵,地鐵站燈光冷白,把每一個細節都照明亮。他看著我,好幾次想要開口說什麼,到底沒有說,一直沉默到我們到高鐵站安檢口,他停下腳步,側過身來面對我。


 


江盡野低著頭,一言不發,睫毛像垂著一整夜的冬季大雨,面孔和眼睛都是湿漉漉的。


 


江盡野,我叫他的名字。


 


他哽咽著嗯了一聲。


 


「愛是不理性的,但也是有原因的,」我說,「我想的是,出現和沒有都是有原因的。」


 


「江盡野,」我嘆口氣,「你是一個很值得愛的人,這件事情沒有改變,也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


 


他一直垂著眼睛沒有說話,我頓了頓,

說下去。


 


「你應該有你的生活,我希望,我想江阿姨也一樣,很希望你能夠幸福。」


 


索索,他很慢地叫我一聲,然後又搖了搖頭,抬起手,拍拍我的左肩,從口袋裡摸出兩塊果凍,遞給我。


 


「索索。」他眼圈紅紅的,手指也是凍紅色,終於抬起眼睛,認認真真地,就像那三年裡每一個周四,電流永遠準時在校園每一個角落響起那樣。


 


「你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之一,一直是這樣,永遠不會改變。」


 


這個在一整個高中時期,一千多個藍天白雲下總是笑意盈然,一直走在我身邊的男孩子,在通往候車室的扶梯上頻頻回頭。


 


他穿著那件永遠下雪的白羽絨服,對我揮揮手,笑了笑,唇語裡無聲說,索索,我喜歡你。


 


我看著他,對他揮手:「 Goodbye,mirage.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懂我的話,但是他看著我,沒有再開口,這場遲到成告別的告白,我等待了三年,以為根本缺失的心動與缺席的時機,原來一直都是存在的,它們由無聲變成寂靜無聲,隨著扶梯漸漸超出了進站口的視野。


 


「索索,我在海邊散步,看見海面上出現連綿的高大山脈,震驚之後,才想到是 mirage,海面上是沒有高山的。」


 


我沒有告訴過江盡野,為什麼在九月,我會因為這段話而原諒他。


 


我曾經和他一起走在大橋上,那一天風很大,我指著前面的燈塔,想到詞匯書上的例句,「The travelers found that the lighthouse was only a mirage.」


 


「My captain,」他當時很認真地看著我,「perhaps we are all just chasing a mirage.


 


旅人發現他們追隨的燈塔不過是海市蜃樓。


 


我的船長,也許我們所追尋的一切,也不過都是海市蜃樓。


 


Love is a mirage,我一直記得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情。


 


「江盡野,我的宿舍窗外,每天早晨都可以看見青灰色的山,有一半隱藏在白色雲氣之中。」


 


江盡野,存在於我窗外的高山,一直都是真的。


 


隻是你,從沒有選擇過真正相信我。


 


15


 


兩周後天氣開始轉陰,灰白調的層積雲下大雪紛飛。頭兩天大家還稀奇,第三天第四天,連平時最最熱血的老大也開始窩在宿舍,再是期末周臨近,大家都忙得昏頭轉向。


 


我們考試安排很緊,四天考完十三門,寢室燈從前一周開始不關,那四天更是不分晝夜。四天裡我的睡眠時間加起來不到十個小時,

到最後一門考試時惡心得頭暈心悸,提前交卷到廁所吐了一場。


 


好在結果都滿意。


 


「我發現睡覺不是最好的排解方法,考試周才是。」我一邊收拾行李,對老二說,「磨人吶,再深的執念它也能給你消磨殆盡。」


 


「我看也是,」老二心有餘悸,「章章你不像是隻想通過考試,你是想篡位校長室,視S如歸的。」


 


回家後,還沒來得及享受幾天家庭溫暖,爸媽臨時有事雙雙出差,家裡又剩下我一個。


 


恰好房間裡新裝了投影儀與混響音響,我把朋友們約到家裡辦了兩天日夜顛倒的派對,拉著窗簾在房間裡開著投影儀 48 小時無間斷放電影,零食與外賣拆開擺一地,朋友們帶來貝斯和吉他,大家坐在地毯上喝果汁與啤酒,看到疲倦就扯過被子倒頭睡覺,迷迷糊糊聽她們彈青木智仁的 Siesta。


 


兩天後奢靡生活結束,大家一起打掃房間,早晨我送她們出門,扔垃圾,順便在樓下吃了碗牛肉面,買酸奶帶回去。


 


無聊的假期生活正式開始。


 


我百無聊賴劃手機,老大不回家,在外做兼職,忙得起飛,老四一放假就屬於失蹤人口。


 


老二在微信裡哀嚎,說她吃了三天泡面,今天去樓下小餐廳改善伙食,那家香菇滑雞堪稱一絕,她當場表演了一個頭埋碗裡野豬幹飯,結果一抬頭,對面坐了個目瞪口呆滿臉敬意的男孩子,當時她就卡那了,一口滑雞在嗓眼兒一滑到底,差點活活噎S,整個小菜館人仰馬翻,連老板都驚動到揮著炒勺跑出來哭著大喊誰來救救她救救她,最後還是那個小哥來了個海姆立克急救法,所有人都圍著他們起立鼓掌。


 


「我真的,我不活了章章,他勒我肚子的時候我巴不得勒S了算了。

」老二有氣無力地說,「要命的是,我回家之後發現自己耳朵上都粘著米飯。」


 


「再也不要見人了,我要靜靜,手機扔馬桶吧,社會好可怕。」


 


「沒事的老二,人活一世嘛。」我無限同情,「有的人二十歲就社S了,八十歲才埋。」


 


「滾。」


 


「好嘞。」


 


下午一個人逛歷史博物館,恰好遇到古建築主題展,在裡頭看了整整一下午,後來又因為在家實在無聊,一連去了四天,結果不小心著了迷,打心眼裡覺得博大精深,一天天拿著筆記本跟在講解員後頭跑,到最後講解員姐姐瞧見我還會說聲「來了哈」、「快跟上」。展會閉館的時候,她叫住我,想了想,給我列了張書單。


 


我如獲至寶,回家後一本一本從網上買來,虔誠打開,翻了翻,覺得不對,合上,冷靜一下,又翻了翻。


 


我猜到,

我拿著筆記本奮筆疾書那種看似專業的態度讓講解員姐姐誤會了什麼。


 


救命,根本看不懂。


 


我看著那一堆書,很苦惱。


 


看是看不懂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看懂的,拆了封不讓退,又不能扔掉,就隻能送送人這樣子。


 


送人的話,想來想去,學建築的我隻認識元分明。


 


我拍了張照發給他。


 


我打字:「元分明——」


 


他回得很快:「嗯?怎麼了。」


 


我繼續:「我買錯了書,你看看有沒有你需要的?我寄給你嗷。」


 


元分明字裡行間有點笑意:「算為新年禮物嗎,小索?」


 


「可不是嘛,第一個想到你。」我厚著臉皮,「我,心懷天下大大的好人,人間聖誕老人了屬實是。」


 


他非常配合地附和著誇贊,

停頓一會兒,像是看了看書目,感嘆了一句:「好專業的書單。」


 


「那是,我一本一本地找了好久呢。」


 


「最近對建築類有興趣?」他問我,「如果有興趣的話,我可以教你。」


 


「不怕麻煩?」


 


「怕麻煩,我不是一個熟練的老師。」他老實承認,「但是為了報恩,謝謝你的新年禮物。」


 


「小索,」元分明語氣軟軟地開玩笑,「報恩都應該是萬S不辭的,你說對吧。」


 


16


 


他真的開始教我。


 


一開始我們都隻是半開玩笑,他時不時分享一些漂亮的建築物圖片,說是每日建築小知識,簡單聊聊它們的設計師與設計亮點。


 


後來漸漸開始認真,他甚至會整理文檔,發給我,帶著各色批注。


 


元分明收下了我那些書,他自己重新在網上挑了一些寄送我。

我起床後聽著英文廣播洗漱,熱牛奶,收拾好了一邊吃早飯一邊看,看一個小時左右,看得又很慢,讀不了幾頁,不懂的地方圈起來給他拍照,白天下午他去遊泳館訓練,我和朋友一起去上韓語課。


 


到下課晚上回家,洗完澡坐在窗下書桌旁,就會收到他的回復。


 


因為我實在屬於門外漢,類似於建築物理建築力學一類根本一竅不通,話題衍生,更多在聊建築身後的人文社科,千年前的人們一磚一瓦所建立,那些凝固的,沉默著,陪伴文明一路走來的究竟又是什麼。


 


我們開始隻是發消息,一小段變成一大段,後來覺得說不明白,打電話,五分鍾變成十五分鍾,半小時,一小時。


 


我們聊威斯敏斯大教堂,我給他說詩人角,紀念窗上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命運之石與尖背靠椅,他向我解釋中世紀哥特式建築,講它的結構布局,

維多利亞塔的石料,伊麗莎白塔頂十三噸半重的大本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