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數個夜晚都是這樣度過的,潛移默化的陪伴中,陸澤似乎漸漸跟我親近起來。


 


他會搶我的薯片吃。


 


在選片的時候徵求我的意見。


 


看完後跟我交流心得。


 


終於,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陸澤突然說:「這些都沒意思,你想看我當主角的嗎?」


 


他看著我,像是小孩要展示自己心愛的玩具。


 


然而我毫不感興趣地握著遙控器:「你當主角?得了吧……喏,我要看這個,《電鋸怪人》。」


 


陸澤搶過我的遙控器。


 


他說:「你等著。」


 


一個很小的 U 盤被從他心口的玉佩掛墜中取出,陸澤將它插進電腦。


 


下一秒,碩大的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江晏的臉。


 


9


 


原來是這樣啊。


 


我呆呆地看著屏幕。


 


怪不得。


 


怪不得江晏明明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察,卻S在陸澤這樣一個富二代手中。


 


原來不僅是因為陸澤有刀,更因為他有十幾個幫手。


 


以及怪不得江晏S的時候,渾身上下根本沒有一塊好骨頭。


 


原來不僅是失控時的暴力,更是以折磨為樂的虐S。


 


被捅了那麼多刀後,江晏根本就沒S。


 


他倒在地上,渾身是血的手握著一個盒子。


 


陸澤的手下將那個盒子撿起來,遞到陸澤手裡。


 


陸澤打開蓋子,柔軟的天鵝絨上襯著一枚鑽戒。


 


戒託是特意定做的,玫瑰花的形狀。


 


我最喜歡的花就是玫瑰花,江晏為了我,在花園裡種了許多許多。


 


陸澤將那枚戒指遞到鏡頭前,

嘲諷地笑:


 


「我還以為什麼寶貝呢,結果是連一克拉都沒有的垃圾貨。」


 


江晏的手艱難地伸向陸澤。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失血到這種程度還能有意識就已經是奇跡。


 


但他艱難地伸著手,去夠那枚小小的玫瑰花。


 


「想要嗎?來拿啊。」


 


陸澤痞氣地笑著,將戒指丟到遠處。


 


視頻的最後畫面,是江晏拖著他碎裂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朝戒指的方向爬去。


 


一條長長的血痕在他身後蜿蜒。


 


原來是這樣。


 


江晏。


 


原來這就是你最後,走向我的路。


 


10


 


視頻播完了。


 


陸澤看著我,揚起眉:「怎麼樣?」


 


我良久地盯著屏幕不出聲。


 


他拍拍我:「問你呢,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轉過眼睛,盯著他。


 


陸澤被我的眼神嚇到了,就在他變臉色的瞬間,我開心地笑了。


 


「是,比我想象的,還要有意思得多呢。」


 


11


 


播完那段視頻後,陸澤飛快地把 U 盤放回了他的玉佩。


 


又把玉佩放進了B險箱。


 


我慵懶地笑:「幹嘛啊,怕我再看一遍?」


 


他也笑,看著我的眼睛:「你想看多少遍都行,我隻是怕你想拿給警察。」


 


我不笑了。


 


站起身,我看著陸澤。


 


「你既然不信我,就不必拿你的秘密跟我分享。」我低聲道,「我根本不稀罕。」


 


轉身走出病房,我回過頭,看向陸澤。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永遠不會把你出賣給警察。


 


在陸澤驟然變得愧疚的眼神中,我轉身離開。


 


我沒騙他。


 


我絕不會把他交給警察的。


 


搜集證據,法律定罪,謹慎量刑,那是江晏這種正常人才會幹的事情。


 


我這種瘋子,怎麼會給陸澤這樣的好事?


 


12


 


無論怎麼說,在看過那段江晏的視頻後,陸澤的確把我當成了自己人,開始對我袒露心扉。


 


他告訴我,在被陸家認回之前,他其實一直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的媽媽沉浸在被他父親拋棄的痛苦裡,漸漸變得不正常。


 


那個時候的陸澤隻有五六歲大,他媽媽有時會把他扔在街頭,讓他茫然地大哭。


 


有時會把他推進遊泳池,看著他在裡面嗆水掙扎。


 


她一遍一遍地哭著說:「你為什麼不去S呢?

如果不是你,你爸爸根本不會拋棄我們。」


 


年幼的陸澤很痛苦,他不知道該如何排解這種痛苦。


 


於是他開始S鳥,開始虐貓,後來發展到毆打其他孩子。


 


隻有看到別人也和他一樣痛苦,他才會好受一點。


 


「到後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了。」他說,「我明明很愛我的女朋友,但我克制不住地想要折磨她……」


 


那江晏呢?


 


那一瞬間,我忍不住想要問。


 


你那樣對他,也是控制不住嗎?


 


但我沒有問。


 


我隻是像摸一隻犯錯的小狗那樣,摸著陸澤的頭:


 


「我明白了。」


 


「沒關系的,你爸爸會拋棄你,你媽媽會拋棄你。」


 


「但是我不會,無論你變成什麼樣,

是好是壞,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因為你是我的護工麼?」陸澤將臉埋在我的掌心。


 


「不。」我輕輕搖頭,「因為我是你的同類。」


 


那一天,陸澤是靠在我身邊睡著的。


 


在這之前,他很久沒體會過這種不借助藥物就能進入夢鄉的感覺了。


 


大概是我讓他覺得安全吧。


 


一隻怪物,在走過漫長的路後,終於遇見了另一隻能夠徹底理解他的怪物。


 


可是……


 


我用手,眷戀地拂過陸澤的眉眼。


 


怪物,是會吃掉同類的哦!


 


13


 


陸澤原本應該至少在這裡呆滿三個月的。


 


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顧緒柔在外面活動了關系,為陸澤爭取到了提前出院。


 


她還為此還滿心歡喜地準備了一個 Party 來慶祝。


 


當然,一切歡喜在看到我的那一瞬,破碎了。


 


顧緒柔指著我,情緒失控:「阿澤,你怎麼會把她帶來?你忘了你額頭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了嗎?!」


 


一邊說著,她已經一邊忍不住地推我:「你怎麼有臉出現在這裡的?給我滾出去,立刻滾出去!」


 


眼看著尖尖的指甲就要戳上我的臉。


 


陸澤拉住了她的手。


 


「柔柔,聽我說,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喬小姐這段時間對我幫助很大。」


 


其實陸澤已經用上了他最溫柔的語氣。


 


他是感激顧緒柔的,這段時間,她的確為他付出了太多。


 


然而顧緒柔根本聽不進去。


 


她怔怔地看著陸澤拉住她的手。


 


陸澤用了很大的力氣,

把顧緒柔的手腕都拽紅了。


 


他打過她,但絕對沒有因為另一個女人這樣對待過她。


 


顧緒柔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喊道:「什麼朋友?你移情別戀了是不是?」


 


「好,很好,我就不該幫你,你跟她在精神病院呆一輩子不好嗎?」


 


顧緒柔把包狠狠地砸在我身上,哭著跑了出去。


 


周圍的朋友都小心翼翼地勸陸澤。


 


「陸哥,快去追啊,你這是真傷嫂子的心了。」


 


「她為你付出了多少,這段時間她又要操心你的事,又要打理公司,連生病了都沒時間去醫院……」


 


陸澤看著顧緒柔跑走的方向。


 


那一瞬間,的確有不忍心的神情從他眼中劃過。


 


我悲哀地發現,同為精神病人,陸澤比我好太多了。


 


除了無法控制暴力,他在其他方面,都接近正常人。


 


擁有正常的情感,懂得什麼是愛,能夠被另一個人的真心付出所感動。


 


不像我。


 


江晏付出了那麼多,而我的心仍是一片荒蕪,什麼都沒能給他。


 


14


 


那一天,陸澤到底是沒有追出去。


 


他對顧緒柔有感情,有愧疚。


 


但又無可避免地……有沉重的負擔。


 


顧緒柔想要的是正常的愛,陸澤在她面前,不得不收斂暴力,透支耐心,才能扮演一個勉強合格的男朋友。


 


但在我面前,他可以卸下一切包袱。


 


怎麼陰暗怎麼來,怎麼骯髒怎麼來。


 


我照單全收。


 


一個星期過去了,在我感覺到陸澤的天平已經開始導向我時——


 


一直跟陸澤賭氣的顧緒柔,

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一張孕檢單,和一份流產籤字確認。


 


看到這條朋友圈的時候,陸澤正在開車。


 


他驟然紅了眼,在路邊急停,抓起手機給顧緒柔打電話:


 


「你怎麼敢?!」


 


電話那頭是壓抑的哭聲。


 


顧緒柔抽泣著說:「阿澤,我從手術室裡逃出來了,我不忍心打掉我們的孩子。」


 


陸澤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他還沒來得及品味這份失而復得的喜悅,顧緒柔便再次開口:


 


「我愛我們的寶寶,所以我不想讓孩子爸爸身邊,有別的女人。」


 


陸澤的手指瞬間攥緊,骨節發白。


 


一個暴力狂的瘋子最討厭什麼呢?


 


最討厭被威脅。


 


威脅會進一步刺激他的施暴欲望。


 


可偏偏陸澤現在拒絕不了這份威脅。


 


他在乎那個孩子。


 


多可笑啊,一個徹頭徹尾的爛人,居然還執念於把自己的爛基因傳下去。


 


我看著陸澤青筋暴起的樣子,笑了。


 


湊近手機,我輕聲道:


 


「沒問題,顧小姐。我保證以後不會出現在陸先生身邊。」


 


說完,我解下安全帶,推門下車。


 


15


 


我回了南城精神中心。


 


園子裡的玫瑰開得正好,都是江晏親手栽的。


 


最後一次來看我的時候,江晏說:


 


「晴晴,等下一次玫瑰開花的時候,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那時候我擺弄著手中的小熊玩偶,根本不看他,也不搭話。


 


我不想走,也不信他。


 


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警察,娶一個S過人的精神病人。


 


天方夜譚。


 


江晏沒有說什麼,他隻是對我說:「晴晴,你相信我,我會帶著戒指來找你。」


 


他的神情太認真太篤定了。


 


讓我開始糾結——如果他真的來了,我要不要跟他走。


 


現在看,糾結全然沒必要。


 


他沒有來,他再也不會來了。


 


……


 


沒有人陪我,我隻能躺在玫瑰園裡,看著日升月落。


 


手機彈出的新聞告訴我,陸澤和顧緒柔要結婚了。


 


他們擺了訂婚宴。


 


拍了婚紗照。


 


全球旅行,每到一個地方,陸澤就向顧緒柔求一次婚。


 


評論區全在磕他們的愛情,陸澤英俊多金,顧緒柔溫柔甜美,真是再般配不過的一對璧人。


 


沒人記得江晏了,人類的記憶是如此短暫,更何況網上能搜到的報道,都漸漸被陸家刪幹淨了。


 


可是江晏,為什麼我還記得你。


 


也許是因為,我太煩你了吧。


 


閉上眼睛,有溫熱的液體從眼眶裡滲出來。


 


我就那樣一直哭,一直哭。


 


哭到有人在我面前站住。


 


他低聲問:「這麼難過麼?」


 


是陸澤。


 


16


 


我睜開眼,看向他。


 


他看上去並不好。


 


明明穿著最貴的西裝,連袖扣都是巨大的鑽石。


 


臉卻病態地瘦了下去,眼睛裡也帶著血絲。


 


我就知道。


 


這些日子,陸澤在努力地成為顧緒柔眼中的完美未婚夫。


 


但越完美,

越壓抑。


 


越壓抑,越會讓他想念我。


 


我知道他要來的,隻是沒想到這麼巧,他會看到一個滿眼是淚的我。


 


陸澤從沒有見過我的眼淚。


 


身為同類,他實在太明白,一個冷血瘋子的眼淚,有多麼珍貴。


 


就像是得到了什麼珍寶一般,陸澤將我一把摟進懷中。


 


他很滿足——


 


原來我也在為了分離而痛苦。


 


原來我也像他想我那樣想他。


 


陸澤將我帶回了家。


 


並不是顧緒柔和他的家,而是他在城南的另一處房產。


 


「在這裡等我。」他說,「我盡快回來看你。」


 


17


 


我差點笑出聲。


 


看到了嗎,江晏。


 


這個貪心的瘋子,

他居然想兩頭都要。


 


正常的那個他,要顧緒柔當妻子。


 


陰暗的那個他,要我當情人。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舉起桌上的青花瓷瓶,砸在他的腦袋上。


 


可那太便宜他了。


 


用手輕輕撫摸花瓶的紋路,我回頭看向陸澤,說:


 


「好,我等你。」


 


這句話好熟悉。


 


就好像已經在我心中排練了千百遍,隨時準備脫口而出。


 


可我明明從沒有說過這句話啊。


 


目光落在花瓶中的玫瑰上,我的腦子轟然作響。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句話,是我想要對江晏說,卻從未說出口的。


 


「晴晴,你相信我,我會帶著戒指來找你。」


 


「好,我等你。」


 


18


 


後面的時間裡,

我每天都很專心地坐在院子裡等陸澤。


 


Ṭŭ̀ₗ這個城市的雨季如期而至,暴雨瓢潑而下。


 


我並不回房間,就那麼坐在院子裡繼續等,於是大雨很快將我徹底淋透。


 


我沒淋過雨,但江晏淋過很多次。


 


他很笨,傘都不會打,老往我這邊斜,每次從花園裡散步回去,他的半邊身子都是湿的。


 


我罵他:「拿把大點的傘啊!」


 


他委屈:「已經是最大的了。」


 


我無奈:「那拿兩把小的。」


 


他不幹:「可我想和你一把傘。」


 


真是笨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