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曾被滿京貴女豔羨的我,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痴心妄想。


苦熬三年,我再度成為京城中最大的笑話!


 


05.


 


「你以為當年邕王世子真是在為你出頭嗎?他不過是借著你的由頭,給常年遭受朝臣攻訐的姜陽郡主出了口惡氣罷了!


 


「先前見他常來尋你,我便也以為世子是真對你動了心,可惜,你從頭到尾不過是人家隨手一用的擋箭牌而已。


 


「如今聖人已下旨為世子和袁小姐賜婚,而你也算覓得良人,那程家二郎是個不錯的,往後你去了嶺南……」


 


母親後面的話我再沒聽清。


 


原來,這才是當年實情嗎?


 


我站在檐下,一陣風吹來,帶起我仿若枯草的發絲。


 


眼淚砸在地上,零落成泥。


 


06.


 


我夜半驚醒,

推開窗子,望著空落落的院子,又發了一夜的呆。


 


第二日,我將那株原本蕭懷為討我歡心種下的合歡樹,命小廝揮斧砍斷,劈成柴火,扔進了廚房。


 


芷瀾進來時,見我怔怔看著桌上放置的劍。


 


那是蕭懷贈與我的青嵐劍。


 


我拿起一旁的剪刀,挑開劍穗上的同心結,上面的珠子滾落滿地,在青磚上撞出細碎的聲響。


 


忽然就想起那個別莊雨夜,我得知他回京請婚的消息,就是抱著這柄劍,一直哭到了天明。


 


「小姐,這劍……」


 


「埋了吧!」


 


我最後看了一眼,扭過頭望向窗外。


 


風起時,廊下懸掛的銅鈴叮咚作響,驚飛了檐角欲棲的鳥雀,也驚散了最後一絲纏繞在心頭的念想。


 


07.


 


待嫁的日子裡,

我再沒碰過劍,隻安安分分地等著離開京城這座牢籠。


 


可突然某一日,蕭懷卻帶著他的未婚妻登門了。


 


我本不願露面,奈何父親想讓我S心,派人過來催了一次又一次。


 


我想了想,到底還是決定去見一面。


 


走進廳堂時,宴席已開,蕭懷正與父親說著話。


 


那位將軍府孤女安靜坐在一旁。


 


我怔住,這女子,不正是三年前的花燈節上與蕭懷深情對望的女子。


 


她此時一副文雅嫻靜的模樣。


 


難怪父親總要我賢淑,原來世上男子,真的都喜歡這樣的。


 


就連口口聲聲說著「誰說女子不如男」的蕭懷,也不能例外。


 


將軍府孤女名喚袁瑤。


 


當年邊關外敵來犯,她的父親袁將軍一騎當先率軍上陣S敵,最後馬革裹屍。


 


袁夫人與袁將軍伉儷情深。


 


將軍身S當日,袁夫人便懸梁殉情而S。


 


他們一直養在邊關的孤女,被忠僕送回了京城。


 


袁將軍忠心報國,袁夫人忠貞烈女。


 


他們的女兒,合該嫁給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我壓下心中驚顫,走過去在父親身邊落座。


 


蕭懷狀似不經意地望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坐在我右手邊的袁瑤,舉起酒杯衝我抿嘴笑笑,開口。


 


「早聞懷郎過去總愛來方府小坐,與方小姐更是情同手足,今日我便敬方小姐一杯,若你願意,往後隻管喚我一聲嫂子便是。」


 


我怔了下。


 


懷郎、嫂子。


 


未等我開口,蕭懷忽然道:


 


「不必了,她喝不了酒,不如還是以茶代酒吧。


 


袁瑤做出驚訝模樣,掩唇說出好似無心的錐心之言。


 


「喝不了酒嗎?往日我常聽聞方小姐多與外男往來,還以為……」


 


我是一向不拘小節,但廉恥二字我知道怎麼寫。


 


蕭懷蹙眉。


 


不等他開口,我已經執杯看向袁瑤。


 


「幾年不見,世子應是記差了。今日剛好,我也想借這一杯酒,祝世子與袁小姐,永結同心。」


 


話落,我舉杯,一飲而盡。


 


至此,我與他劃清界限,斬斷過往。


 


從前,喝過酒的我身上必出紅疹。


 


可被送去別莊的第二年起,我自暴自棄日日飲酒,這毛病竟漸漸不再犯。


 


這算不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我嗤笑,真是諷刺!


 


蕭懷不悅地看向我。


 


是怪我酒喝太快,逼得他心愛的未婚妻也得將酒一杯飲盡嗎?


 


不過這一杯酒之後,他的一切心思,我都不會再去揣度了。


 


08.


 


某日一早,我才睜眼,便聽到院子裡傳來芷瀾的呵斥聲。


 


「誰敢去小姐面前胡沁些有的沒的,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芷瀾貼心,卻不知我早已聽說過了。


 


昨日正值七夕佳節。


 


為討未婚妻歡心,邕王世子遍尋京城,為佳人送上了一盞七彩琉璃燈。


 


女子豔羨,男子稱道。


 


兩人如膠似漆的消息就此不脛而走。


 


隻因袁瑤一句「喜靜」。


 


邕王世子便大張旗鼓包下護城河上所有船隻,讓未婚妻可以安安靜靜地賞花放燈。


 


世人眼中,兩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可他們都不知道。


 


那盞琉璃燈,其實是他當年承諾要送予我的禮物。


 


可如今……


 


我自嘲一笑。


 


滄海原乘舊夢舟。


 


君既無心,我便休!


 


09.


 


婚期將近。


 


最得聖上寵愛的虞貴妃遍邀京城公子貴女,舉辦一場曲水流觴。


 


我被太監帶著走了好久,才終於去到我今日的座位。


 


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回想過去,因著每次都由蕭懷帶我入宮,而他身為聖人最喜歡的小輩,我每次都會被連帶著安排在最好的位置。


 


遙望眾星拱月般的袁瑤。


 


我心道,今日此番,倒也算各歸其位了。


 


曲水流觴最重要的一個環節,

便是吟詩作賦。


 


袁瑤雖出身將軍府,但詩書禮易卻是一樣不差,甚至比在場不少飽讀詩書的公子更能引得眾人喝彩。


 


正當我安安靜靜偏安角落時,袁瑤卻喚了我的名字。


 


「方小姐既為侍郎之女,想必亦是文採斐然,不若就此作詩一首吧。」


 


我聞言一怔。


 


場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還文採斐然呢,怕是大字都不識一個呢。」


 


「成日隻會舞槍弄劍,哪有個女子的樣子。」


 


上次我被這樣議論時。


 


蕭懷走出來護在了我身前。


 


可這一次,我知道,不會再有人護我了。


 


驅走腦中紛雜的念頭,我起身。


 


「滿京城的人皆知,我自小不喜文墨,袁小姐三年前不是也在京城嗎?難道會不知?


 


「可你如此提議,難道是想讓我故意出醜嗎?」


 


眾人似是沒想到我竟會這樣反問,目光在我和袁瑤之間來回遊移。


 


有審視的,也有看熱鬧的。


 


而此時此刻,蕭懷正蹙著眉,用那雙深沉到叫人辨不清其中意味的眸子從我身上掃過。


 


我心中不禁嗤笑,他這是不悅了嗎?


 


他的未婚妻當眾給我難堪,難道,我就該默默受著嗎?


 


不過也是,袁瑤才是他最心愛的人,是他現下唯一會護著的人。


 


我轉眸看向上首,告罪。


 


「臣女胸無點墨,還望娘娘恕罪。


 


「不過……」


 


我話音頓了頓。


 


「既是曲水流觴,講究的,也不過是個意趣!


 


「臣女不才,

願為娘娘的雅宴添些意趣!」


 


虞貴妃看我的目光倒是有了幾分玩味。


 


「哦?不做詩,那你要做什麼?」


 


我恭敬垂首。


 


「娘娘且看便是!」


 


話落,目光掃過潺潺溪水與漂浮的漆木酒觴。


 


我俯身拾起案頭銀箸,在掌心一旋。


 


足尖輕點溪邊青石,銀箸倏然沒入溪水,挑起幾團渾濁泥沙。


 


隨著手腕運力,泥沙在對岸石壁上甩出一道弧線。


 


眾人驚呼中,我已來到石壁前,銀箸在泥沙中疾走如飛。


 


時而挑出凌厲的梅枝,時而劃出婉轉的溪流。


 


劍法中的點、挑、刺化作畫筆的頓挫,每一道痕跡都帶著劍意的凜冽。


 


別莊三年,這是我無聊時便會去溪邊練劍時的消遣。


 


以劍為筆,

以石為砚。


 


隻是可惜,這裡不能用劍。


 


當我拾起酒觴扣在遠山勾勒之上,一幅畫,已躍然於石壁。


 


「一溪流過碧山崖,萬樹寒梅兩岸霞!


 


「臣女不會作詩,便以此畫為娘娘添些雅興,還望娘娘不棄!」


 


我俯首,腰背卻挺得筆直。


 


三年已過,我不再需要誰的庇護。


 


因為,我會成長!


 


10.


 


滿場靜寂,唯有溪水潺潺。


 


虞貴妃終於出聲。


 


「這溪水酒觴,倒成了你的玩物!」


 


這話聽不出褒貶,眾人一時不知該怎麼附和。


 


不過,我卻從她眼中窺得一絲笑意。


 


我心下一松。


 


可有些人就是熱衷於拜高踩低,就聽一聲嘲諷傳來。


 


「不過是些市井的把戲,

到底上不得臺面!」


 


場中隨即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


 


「昔年有大儒以發蘸墨狂草,今日倒是見識了以箸為筆、以沙為墨,果然有趣!」


 


這一道由遠及近的聲音頓時打破了周遭議論。


 


我卻愣在原地。


 


眾人循聲望去。


 


伴隨著環佩輕響,一玄色錦袍公子款步而來,腰間玉帶刻著的徽記,是一個「程」字。


 


眼前之人,正是程家二郎,程閔之。


 


他竟比婚期約定的時間提前了這麼多日。


 


程閔之掃我一眼,繼而向虞貴妃行禮。


 


「草民,嶺南程氏程閔之,見過貴妃娘娘!」


 


他無官無爵,確實是草民。


 


可在場卻無人敢輕視。


 


即便本朝重文輕武,

但嶺南程氏的大名卻是如雷貫耳。


 


幾百年的西南邊患滋擾,若無程家軍鎮守,隻怕朝內也不會是這番安定祥和的局面。


 


「原來是程二公子!不知是幾時進的京?程老將軍可還安好?」


 


程閔之恭謹作答,從容不迫,周身氣度淵渟嶽峙。


 


言罷,又說此番正是先進宮見了聖人,才得知這裡有宴席,順便過來湊湊熱鬧。


 


我不動聲色瞟了他一眼,見此時眾人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悄悄退回了那個不起眼的座位。


 


可是剛一落座,卻聽虞貴妃問:


 


「程二公子此番進京所謂何事啊?」


 


我下意識抬頭看去。


 


好奇,他會如何回答呢?


 


程閔之垂眸一笑。


 


「娘娘可知,嶺南有尊『望夫石』?」


 


他這話突兀,

眾人皆是一愣。


 


虞貴妃饒有興致。


 


「倒是聽說過,相傳那石常年望海,形若婦人翹首。似乎……正是你程家祖上所立。」


 


場中有人不由點頭,嶺南的那尊望夫石是程家祖上第一任大將軍的夫人為夫君所立,旨在盼夫平安歸來。


 


程閔之頷首,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我所在的方向。


 


「草民此番進京,便是想要尋一塊能與『望夫石』遙相呼應的『盼歸石』。」


 


「哦?為尋一塊石頭而來?」


 


虞貴妃不免有些驚奇,天下之大,哪裡還尋不到一塊石頭呢?偏偏不遠千裡來到京城?


 


她笑了笑,語氣帶著探究。


 


「那這『盼歸石』究竟是何模樣?」


 


程閔之忽然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絹帕,

輕輕展開。


 


絹帕之上,墨色淋漓勾勒出一名女子身姿。


 


女子舞劍於嶙峋大石前,素衣染塵,劍尖刺入石面,透著一腔孤勇。


 


旁側題著兩行小字,有人輕聲念出:


 


「劍刻蒼巖三載春,墨融血淚待歸人。」


 


我心口一緊的同時,隻見蕭懷「噌」地站起身,望著程閔之手中那卷畫,眸光復雜得像揉碎了萬千星辰。


 


在場的人似乎都品出了些許意味,目光若有似無地投向我。


 


虞貴妃忽然撫掌大笑。


 


「程二公子這所謂『石頭』,怕不是尋的某位佳人吧?」


 


程閔之將絹帕緩緩卷起收進袖中,臉不紅心不跳。


 


「娘娘說笑了,草民此番,確為尋石而來。」


 


11.


 


我在宴席上的出格之舉終究還是傳回了府。


 


父親不問前因後果,隻惱我又丟了人。


 


說若非我婚期將近,定要再將我送回別莊去。


 


可即便沒去別莊,我也被他勒令在自己的院子裡閉門思過,婚期到來之前都不得再出院門半步。


 


我不在乎他如何罰我。


 


此時此刻,我隻滿心想的是,程閔之究竟何意?


 


隻是我被禁足,出不得府,無法親自去問他。


 


可是,幾日後的晚間,他卻來了。


 


他倚在窗框,將窗戶推開條縫隙,小聲喚我。


 


很顯然,他是偷溜進來的。


 


「你怎麼來了?」


 


他輕笑。


 


「想見見我的未婚妻,不行?」


 


我無奈,這廝又開始貧嘴。


 


「說正經事!」


 


「正經事啊……你還欠我一頓酒,

什麼時候還啊?」


 


我搖頭失笑,他居然還記得。


 


「你不是也看到了,我被禁足,怎麼出去啊!」


 


他悵然一嘆。


 


「是啊!怪不得這幾天你不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