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想了三四天,終於想通了。


是他誤會了,他把自己和幹兒子都當成了人。


 


他們是奴才啊,奴才是拿來給主子用的,怎麼會是人呢?


 


主子才配稱作人。


 


於是大太監一點也不怨恨了,繼續給皇帝辦事。


 


鞍前馬後,兢兢業業。


 


當然,這些張錦憐都不知道。


 


她隻是心髒疼得厲害。


 


也不知道小太監S的時候,疼不疼。


 


8、


 


「然後,我就繼續吃著桑葉活到現在。」


 


講完全部,我們三個人連呼吸都停滯了。


 


楊生香臉色難看極了,蘇釧也哭出了聲,心疼地把張錦憐抱在懷裡。


 


「所以我們隻能在這裡等採血嗎?或者說……等S嗎?」我問她。


 


張錦憐點頭:「這四周我都看過,密不透風,連個窗戶都沒有,根本逃不出去,況且就算能逃出去,也是在皇宮,又能躲到哪裡?」


 


她頓了頓,揚起一抹苦笑:「上一批採血的宮女也活下來兩個,說不定這次過後,咱們也能活下來。」


 


沒人回應,大家都知道這無異於閻王手裡逃生。


 


連著幾日斷食,還要再服下催經的丹藥,能夠活下去太難了。


 


一片S寂,隻剩下啜泣聲不絕於耳。


 


突然,籠子開了,有人送來了食盒。


 


我們接了過來,打開一看,果然隻有桑葉和露水。


 


那桑葉吃進嘴裡極澀口,泛著苦味難以下咽。


 


可張錦憐的舌頭似乎失去了味覺,隻是一味地往嘴裡送,綠色的汁液順著嘴角往下流。


 


「我得活著,我妹妹還在宮外等我……」她喃喃道,

眼裡沒有絲毫光彩。


 


就這樣過了三日,籠子變得異常安靜,大家都餓得眼冒金星,沒有半點說話的力氣。


 


這皇宮的宮女都是窮苦出身,本以為到了宮中就不必再挨餓,未曾想還是飢腸轆轆地等S。


 


「砰——」巨大的聲響傳來。


 


我們轉過頭,是一個宮女撞柱而S。


 


她自從聽了張錦憐的話,就害怕得睡不著覺,精神高壓和飢餓難耐下,選擇了結自己。


 


周侍衛過來收屍,沒有多餘的表情,動作麻利而熟練。


 


絕望在籠子中蔓延。


 


後來陸續幾個人也S了,有的是自S,有的是餓S的。


 


收屍的換了人,是更年輕的侍衛,周侍衛家裡似乎出了事,告假幾日。


 


這宮裡就是這樣,總會有人頂上差事。


 


正如我們,我們S了,也會有人前赴後繼地進宮,繼續赴S。


 


9、


 


終於熬到了採血。


 


每個人都在心裡祈禱,蘇釧握著我的手,楊生香抱著張錦憐。


 


我覺得可笑,真的很可笑。


 


我們這些人,明明什麼錯事都沒有做過,可命就這樣被捏在別人手裡,卑賤如泥土。


 


而那個在雲端的人,大權在握,什麼都不缺,於是便開始追求起了虛幻的長生之路,拿這麼多人的命換一個得道升仙的可能性。


 


我用盡全部力氣對三個姐妹說道:「無論如何,都必須堅持下去,千萬別放棄活著的念頭。」


 


她們點頭,眼裡淚光閃爍。


 


籠子門開了,幾個女子又被推搡著進來,她們懵懂地看著四周,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把她們帶進來的是那幫方士:「S去的宮女拿這幾個人頂上吧,

本來是要拿這些陰年陰月陰日所生的人煉藥的,可惜時辰不對。」


 


周侍衛回來了,他憔悴了不少,可看到方士,還是恭敬地上前行禮,然後從陰影處把那群小女孩一個一個送進籠子裡。


 


突然,周侍衛頓住了。


 


他的手顫抖著,身子也顫抖著。


 


最後一個女孩看向他,猛地哭出聲來:「爹爹——」


 


宮殿裡的人俱是一愣。


 


周侍衛大驚失色:「你……你怎麼會在這裡……爹爹找了你那麼久,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小女孩帶著哭腔撲到他懷裡:「有個叔叔給了我糖人吃,我吃了就睡著了,醒來就在一個房子裡,叔叔拿了一包銀子後就走了。那個小房子好黑,隻有葉子吃,

珍珍好餓,爹爹帶珍珍回家……」


 


周侍衛想把女兒抱起來,可卻被一個方士打斷:「採血的時間到了,周侍衛誤了時辰,可擔待不起。」


 


周侍衛跪到了地上:「這是我女兒,我求求您放了她,再找一個可以嗎?」


 


「此次藥量加大,合適的女子本就不多,她既到了這裡,便是因緣際會,上天安排,萬不能逆天而為。」


 


周侍衛瞪大了眼睛,女兒還在懷裡哭泣。


 


「爹爹,我好怕,我想回家……」


 


我們都不忍再看,若是說我們還有幾分活下來的機會,那這個不過十歲的女孩若是服下催經的藥,隻怕是定要喪命了。


 


周侍衛嘴唇逐漸變白,臉上也沒了血色:「可她是我唯一的女兒啊!」


 


方士嘆了口氣:「她不光是你的女兒,

也是皇帝的子民,自當為皇帝賣命。」


 


他終於S了心,腰間的佩劍抽出直指方士,右手牽住女兒,左手挾持住了那說話的方士,可還沒下一步的動作,一把長劍刺穿了兩人心口。


 


又一名方士擦幹劍上的血,淡淡道:「可以開始採血了——這兩具屍體也別浪費,拖去剁碎了當作花肥,如此花瓣上的露水才更有天地靈氣。」


 


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傳遍宮殿,震得我們心抽疼,周侍衛的同僚們也紛紛別過了頭。


 


可來不及擔心這個女孩,馬上就是我們的生S關卡。


 


我們的嘴被撬開,褐色的丹藥被喂進了嘴裡。


 


我們本想像張錦憐上次一樣,趁侍衛和方士們不注意,偷偷吐出來,未曾想此次竟換了入口即化的丹藥。


 


苦澀的滋味順著舌頭蔓延到了嗓子,

再進入胃裡。


 


不消一刻,我的下腹開始抽痛。


 


周圍的宮女也連連發出聲響,起初還是呻吟,聲音逐漸變大,慢慢成了慘叫。


 


我咬著牙,本因飢餓而渙散的意識在劇烈的疼痛下逐漸清醒,又在如同千萬根針扎般的折磨下開始模糊。


 


身下有血流出,一個人上前,拿出瓷瓶接過血。


 


我S命咬著虎口,不讓自己沉淪在奪命的眩暈感中,最後竟生生咬出了兩個血窟窿。


 


那個叫珍珍的小女孩已經沒了聲響,周侍衛的同僚到底還是良心未泯,不願掀開那女孩的褥褲,他跪下來:「周大哥才去世,這女孩才十歲,我……」


 


方士看了一眼狼藉一片的籠子,平靜地點點頭:「貧道非無情無義之徒,既然不願取血便算了,把屍身送還家中吧。」


 


跪下的侍衛抬起頭:「您是說,

不用她的血?」


 


「嗯。」


 


既然不用,為什麼還非要逼S她?


 


那個侍衛最後也沒問出口。


 


10、


 


我疼得肝腸寸斷,卻聽到旁邊蘇釧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我怕她昏過去再也醒不過來,忙轉過身去叫她。


 


可她的臉煞白煞白的,眼瞳也散了,分明是將S之人的症狀。


 


「謹瑩姐,我活不成了。」


 


她對我說道。


 


我把她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額頭上:「別瞎說,咱們還得熬到年歲出宮呢,你不是還有婚約嗎,不是還要當新娘子嗎?」


 


楊生香和張錦憐聽到動靜,也掙扎著過來,楊生香看到蘇釧的模樣,被關進來這麼久,第一次哭了:「蘇釧,你可不準S,咱們說好了要回端妃宮裡的。」


 


張錦憐咬著牙,

不斷地去按捏蘇釧的合谷穴。


 


可蘇釧的血隻是越流越多,她笑了起來,眼睛裡也變得亮閃閃的:


 


「謹瑩姐,還有楊生香、張錦憐,你們仨快看,我穿上嫁衣了。」她指著自己被血染紅了的衣裳,一臉欣喜,「張大哥也來接我了,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去找我爹娘了,他們在家裡等著送我上花轎呢。」


 


「你們……你們可要好好活著啊。」她笑著笑著,笑出了淚。


 


蘇釧合上了眼。


 


11、


 


籠子裡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了。


 


到處都是血。


 


方士們拿著瓷瓶滿意地走了。


 


我們三個面如S灰,我懷裡的蘇釧還有溫度,我將她抵在心口,楊生香握著她的左手,張錦憐握著她的右手,我們蜷縮在一起,好像這樣,就一切都不用怕了。


 


侍衛和太醫魚貫而入,收屍的收屍,診治的診治,蘇釧的屍體也被人從我們三個身邊帶走,細長的針刺入我們的穴位,吊住我們最後一口氣。


 


好安靜啊。


 


井然有序的安靜。


 


沒有人說話,隻有人不斷地S去。


 


S去是沒有聲音的,就是一瞬間就沒有了呼吸,那麼快。


 


原來S亡這麼容易。


 


溫熱的米粥遞到了我眼前,我的嘴被撬開,米粥灌了進去,鹹鹹的。


 


我活了下來,又好像沒有活下來。


 


籠子裡,原本那樣旺盛著的生命,那樣靈動著的人,一天過後,就沒了。


 


就沒了。


 


永遠地沒了。


 


楊生香說:「謹瑩姐,蘇釧沒了,好多人沒了。」


 


張錦憐說:「謹瑩姐,咱們活下來了。


 


是啊,熬下來了。


 


將近三十個人,活下來四個。


 


原來劫後餘生,會這麼難過。


 


12、


 


又一個太醫過來,他是最後留下收針的人。


 


他悲憫地看著我們四個人,嘆了口氣,把針拔了下來。


 


恍惚中,我覺得他有些眼熟。


 


「許深大夫?」我問。


 


他一愣,看向我,終於認出了我是誰。


 


當年村子瘟疫,隻有他一人願意深入村中診治。


 


醫者仁心,當為如此。


 


他讀得儒家四書五經,心有鴻鵠志,此事過後不過兩載便入了太醫院,以報效朝廷為夙願。


 


而我是那場瘟疫中幫他提箱子的助手。


 


他看我如今的虛弱模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曾經能在瘟疫中都生機盎然的人,

在天下之主的皇宮中,反倒生S難測。


 


「陛下怎能如此……」他掩面而泣,卻無可奈何,隻能拂袖離去。


 


我們四人被放了出來。


 


外面的陽光真好啊,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空氣中再沒了血腥味,吃食也終於可以多些能充飢飽腹的米面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