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眾人將信將疑,管家見我神色篤定,遂S馬當活馬醫。


三日後,那幾匹蜀錦果然煥然如新,霉斑盡褪。


 


看著眾人感激又驚奇的目光,我心中這幾日的鬱氣,仿佛隨著霉斑一同被姜黃粉擦去了。


 


至少,我並非全然無用之人。


 


消息傳到魏螢耳中,她隻是撇撇嘴。


 


「哼!不過是些商賈之道,奇淫巧技罷了。」


 


魏將時執筆的手懸在半空,墨汁滴落汙了紙張也渾然未覺。


 


隻是低聲自語了一句:「商賈之道?」


 


那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並非全然貶義的復雜。


 


6


 


午後我整理木匣要找一些舊物。


 


丫鬟通傳魏將時帶著魏螢和林秋月朝我院子來時,我已來不及收拾。


 


魏螢進了屋就好奇地望向木匣。


 


趁我們幾人說話時,

她沒忍住翻開看了看。


 


隨後拿著一張畫像衝到我面前質問。


 


「阮衿棠,你知不知恥啊!」


 


我定睛一看,隻覺耳根一熱。


 


「你為何要翻我的東西?」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要畫我哥的畫像?」


 


林秋月和魏將時同時愣住。


 


我剛要解釋就被她打斷。


 


「做青團也是為了我哥,把所有人的都做了吧?」魏螢不依不饒。


 


林秋月回頭看了眼魏將時,眼眶已然泛紅。


 


男人緊抿著唇。


 


「我隻是想約阿棠妹妹踏青,我不知阿棠妹妹和表哥…看來,我來得倒不是時候了。」林秋月緊抿著唇,在眼淚落下之前,轉身跑了出去。


 


魏螢從鼻尖嗤了一聲,狠狠扔下畫像。


 


魏將時眸若寒潭地看了我一眼,

也跟著跑了出去。


 


那個眼神,很熟悉。


 


我忽然想起剛入府那日。


 


腰間掛著算珠和商船樯鈴改的掛件,行走時叮當作響。


 


嬤嬤提醒我:「王府向來靜雅,還望姑娘能收斂一下這市井氣的掛件…」


 


我剛想解釋什麼,抬頭就撞進了那樣一雙清冷冷的眸子裡。


 


那時候我隻顧著欣賞魏將時那張俊美無鑄的臉。


 


卻沒細細探究。


 


那個眼神不是因為陌生,而是因為嫌惡。


 


7


 


魏將時追著林秋月不知哄了多久。


 


踏著最後一縷殘陽回的府。


 


他平素束得一絲不苟的發冠微微歪斜,幾縷碎發黏在汗湿的額前,襯得那雙向來清冽的眼眸帶著些疲憊。


 


到我院子裡時,魏將時大步跨過門檻,

對我猛地伸出手,腰間玉佩隨著動作輕撞出冷響。


 


我知曉他的意思。


 


恭謹地將畫像遞給他。


 


魏將時深吸一口氣,一邊慢條斯理地說著,一邊慢條斯理地撕著:


 


「阿棠妹妹入王府這麼多年,基本的規矩也該學學。」


 


他負手後退半步,袍角掃過滿地碎紙,聲調淡淡。


 


「私藏男子畫像,傳出去怕是要汙了阮家百年清譽,還是說——」


 


他忽而捏起手中畫紙丟進炭盆,看墨色在火中燒盡。


 


「阮老爺送你來王府,就是為了要你學做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事?!」


 


他從未對我說過如此重的話。


 


看來林秋月當是和他生了嫌隙。


 


我望著炭盆裡蜷成黑灰的畫紙,有些無奈。


 


隻好從木匣裡掏出其他的畫像,

一一攤開放在他面前。


 


8


 


我逐一指認


 


「這,是王妃和王爺的畫像。」


 


「這是螢妹妹。」


 


「這是景弟弟和二姨娘。」


 


……


 


盡數說完後我抬眸看向他,指尖摩挲著畫軸邊緣認真道:


 


「這些畫像並非阿棠私藏,是入京那年父親特地著人備下的,連同各房和京中世家名冊一起。」


 


「隻為讓我盡快融入王府,免得因為年紀小記錯了人鬧出笑話。」


 


他喉結猛地滾動,攥著拳的手上青筋微跳。


 


我低頭將畫紙摞齊,又斟了盞茶推過去,垂眸繼續道:


 


「那日松珂哥哥說過,你我一直以兄妹相稱。」


 


「這輩子,也隻能是兄妹。」


 


我抬眸看向他,

語氣鄭重:


 


「阿棠,通通記下了。」


 


他攥著茶杯的指節驟然泛白,眼底暗潮翻湧。


 


半晌。


 


他用指節叩了叩案上的畫卷,繼續質問。


 


「是麼?既是舊物…」他喉結滾了滾:「為何偏在此時翻出來?」


 


為何偏在我們幾日未見後。


 


為何偏在他拒絕了我的表白後。


 


他垂眸別過臉,依舊端著姿態:


 


「莫不是…口不應心?」尾音輕得像片羽毛。


 


似是想從我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可明明拿規矩捆住我僭越念頭的人是他。


 


指尖攥著裙角,我低聲道:


 


「是因為那木匣底裝著阿棠的庚貼,不久前父親和王爺通了信——阿棠即將及笄,

父親望王爺能幫阿棠尋一門好親事。」


 


「王爺已將庚帖遞了出去,阿棠很快就要嫁人了。」


 


「今天惹得您和秋月姑娘生了嫌隙,真的對不住!改日我同秋月——」


 


話音未落。


 


魏將時手中茶杯驟然迸裂,青玉盞化作齑粉和著碎片墜落在地……


 


9


 


男人恍若未覺,怔愣著的指尖還在無意識摩挲著手裡的殘片。


 


隻是脊背仍挺得筆直,仿若適才隻是偶然失了手。


 


他從袖中取出素帕擦拭指節,卻在觸及掌心被瓷片劃破的血痕時,停頓了半息。


 


魏將時睫毛微顫,轉而將茶盞穩穩斟滿,茶湯在杯中蕩開細小漣漪。


 


「庚帖遞到哪家府上,可知曉?」


 


我點點頭。


 


「聽說是使府,節度使之子沈行方。」


 


魏將時唇角微揚,眸中似有冷光流轉:


 


「他乃庶出,你可清楚?」


 


他指節無意識叩擊著扶手,發出極輕的「噠噠」聲。


 


「無妨。」我輕輕搖頭。「母親說過,君子如玉,貴在德行,不必在意那些虛名俗規。」


 


魏將時伸手取過茶盞,卻因用力過猛,杯盞與茶託相撞發出刺耳脆響。


 


「好個不在意虛名俗規,你倒是灑脫。」


 


見我還未應聲。


 


他起身扶了扶袖,似是有些惱。


 


「既是你心甘情願…日後莫要後悔!」


 


10


 


接下來幾日,我再沒去叨擾他。


 


而是去佛堂,為王妃抄經祈福。


 


可說來也怪,

魏將時卻日日往佛堂跑。


 


這會王妃正提起明日準備帶我去賞花宴。


 


她斜倚軟墊,見我簪子上垂落的珍珠險些掃到經文,輕聲笑道:


 


「當心些,可別蹭到這金粉花了臉,回頭帶你去賞花宴可就是個小花貓了,到時被沈家公子見到……」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衣袂輕響。


 


「母親,今日可有想念孩兒?」聲音鏗鏘有力,帶著幾分孩子般的撒嬌。


 


我抬眼望去,正撞見魏將時立在雕花門外。


 


他手中握著青瓷藥盞,想來是為王妃送藥。


 


目光掃過伏案抄經的我,稍作停留。


 


他這一趟趟的,總能找到各種理由。


 


送藥,問安,甚至替王妃尋一卷經書。


 


倒比從前不避諱時見的面更多。


 


更令我訝異的是,賞花宴這天,魏將時也來了。


 


11


 


他身著玄色織金錦袍,腰間羊脂玉佩隨步伐輕晃,甫一踏入花宴便引得滿座哗然。


 


魏螢蹦跳著湊過來,眨著大眼睛上下打量:


 


「哥,你今日為何穿得如此豔麗?往日赴宴你可都是素色衣裳。」


 


魏將時耳尖泛紅,輕咳一聲:


 


「小孩子家,莫要亂問。」


 


我比魏將時好不到哪裡去,一大清早王妃便著人給我梳妝打扮,妝容是從未有過的秾麗惹眼。


 


席間目光灼灼,我垂眸避向衣角。


 


魏將時掃了一圈席間各男子快要黏在我身上的目光。


 


三步並兩步走到我身邊,語氣不悅:


 


「如此秾麗的打扮成何體統。」


 


「好歹也是王府的人,

望你知廉恥,守分寸,莫招搖。」


 


我正要解釋。


 


轉頭就見王妃正攜著一位清俊公子走來,面上帶著慈愛笑意:


 


「阿棠,這是淮城節度使府的二公子沈砚之,你們年紀相仿,又都在江南長大,定能聊得來。」


 


沈砚之謙謙作揖,眉目溫潤如玉。


 


我與沈砚之對座,才談到秦淮燈影裡的《牡丹亭》折子戲。


 


忽聽身後「啪」的一聲脆響。


 


魏將時不知何時已靠近,手中茶盞傾倒,褐色茶漬正沿著桌案蜿蜒,不偏不倚浸湿了沈砚之的衣擺。


 


「抱歉,失手了。」


 


他道歉,眼中卻毫無歉意。


 


沈砚之面色未變,從容起身整理衣襟。


 


我忙掏出帕子遞過去,卻被魏將時先一步接過,隨意擦拭兩下便丟回桌上。


 


「沈公子如此講究,

不如回府換身衣裳?」


 


王妃眉心微蹙,正要打圓場,身側忽然掠過道月白身影。


 


新科探花郎端著酒盞揖禮:


 


「阮姑娘方才說秦淮燈影,在下曾於畫舫聽過《驚夢》折子戲——」


 


魏將時語氣疏淡打斷他,轉頭對我說:


 


「芍藥亭那邊人少,阿棠既愛清淨,何不去走走?」


 


說罷便側身讓路,可那攔住探花郎去路的廣袖,卻遲遲不肯放下。


 


全然不顧禮儀周全。


 


餘下的時間,他不是打翻茶盞,就是打斷來人的話。


 


一直待在我身邊,直到宴席結束。


 


12


 


那沈公子也是聰明人,第二日便託人婉拒了婚事。


 


王爺氣得拍案而起。


 


王妃召來魏將時,

目光如炬:


 


「你為何要這麼做?」


 


「他是庶子,配不上阿棠。」


 


魏將時垂眸盯著地磚紋路,藏在袖中的指尖卻緊緊攥著。


 


昨日的始作俑者,看著王妃眼底的了然,心底竟湧起莫名的慌亂。


 


「那節度使和家眷常年在淮城,若是阿棠嫁過去,離她老家潤州也近些。」


 


「阿棠自己都不介意,你又在介意什麼?」


 


王妃驀地想起什麼,面露喜色:


 


「難不成,你中意阿棠?」


 


魏將時矢口否認,聲音很大:「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喜歡商賈之女!


 


自己的世子妃應當是秋月妹妹那樣的世家貴女才對。


 


他輕咳一聲,又找了個借口:


 


「好歹……阮伯父當年也是父親的救命恩人,

怎的就隻能尋上這麼一門親?」


 


魏將時忽然意識到什麼。


 


心虛到喉結劇烈滾動。


 


他討厭自己此刻的口不擇言,更討厭胸腔裡翻湧的酸澀——


 


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說的話,到底是因為真的替阿棠著想,還是因為有了私心卻偏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飾。


 


王妃嘆氣。


 


「自打阿棠入府,你的嫌惡我們都看在眼裡。」


 


「你自小受世俗禮教規訓,不喜她的商戶女身份,隻把她當作妹妹我們理解。」


 


「雖說婚姻是父母之命,可你們之間沒有情分我們也不好勉強。」


 


沒有情分?


 


魏將時笑了。


 


他笑父母看不清,阿棠明明就喜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