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上我復雜的目光,抿了抿唇,小聲問:「許姨,又有煞筆惹你生氣麼?」
我長嘆一聲,手上突然多了一杯去冰薄荷奶綠七分糖。
「喏,許姨,喝點甜的。」陸惡獻寶一樣。
「你哪兒來的奶茶?」
平靜的彈幕此刻突然激烈討論起來:
【難道隻有我一個人覺得小反派好像也挺乖的麼?】
【前面別被騙了,他剛才還在奶茶店偷東西呢!一會兒人家店主就找來了!】
【那大媽實慘,上次花錢給小反派檢查,這次還得連帶被人冤枉。】
【她自己就是個農村潑婦,叉腰罵人還吐口水,這不水靈靈喝上贓物了,有什麼慘的?】
陸惡著急地張嘴,還沒出聲就猛地被人一把抓住衣領揪了起來。
「這是誰家小孩啊?
「小小年紀偷東西有沒有家教?」
陸惡下意識瞪大眼睛看向我。
我不動聲色地挪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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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站出來,大家都在看戲。
店員急了,拎著陸惡的領子又問了一遍。
陸惡憋紅了臉:「我沒偷東西。」
店員不信:「不是你偷的,是誰偷的?今天上午就你自己進過櫃臺,再說我們這些大人能偷五十塊錢麼?」
陸惡咬著牙不承認。
店員換了態度:「小朋友,叔叔知道你不是壞孩子。你把錢悄悄交給叔叔,叔叔就不追究了。
「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到派出所,警察可不會放過偷東西還撒謊的小孩。」
陸惡還是堅稱自己不是小偷。
店員著急了,
上手就要搜身,拉扯著陸惡的衣裳。
夏天穿得少,稍微一扯,就露出尚未發育幹癟青澀的孩童身體。
我終於忍不住,扼住了店員的手腕。
「他說不是他偷的。」我平靜地直視他。
店員疼得臉白一陣紅一陣:「他當然不承認!等我搜出來他就沒法抵賴了!」
我松開了他的手腕,掸了掸陸惡的衣服,託住了他的腰:
「你沒有權力擅自搜查別人的身體。你說是他偷的,有證據麼?
「沒有證據,你就是在汙蔑,還恐嚇小朋友,你必須向他公開道歉。」
店員沒招了,開始哭天抹淚:
「我看出來了,你就是他家長吧?你當然護著你的孩子,不承認他偷東西。
「我一天兼職就 80 塊錢,這 50 塊錢丟了,我得自己賠。
「大姐,你行行好,讓孩子說實話行麼?」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開始竊竊私語。
彈幕也紛紛押注:
【我賭五個幣,絕對是這個小反派偷的,他之前不就偷菜市場 NPC 的錢麼?】
【上面那個,你缺課了,那錢不是陸惡偷的,是那個胖嫂拿的。】
【沒差,上次不是他,這次肯定就是了,他早晚偷東西的。】
陸惡頭頂的黑化值劇烈波動【68】【45】【72】……
我毫不猶豫握住了陸惡的手:
「報警吧,如果是我的孩子偷了東西,我會賠償相應損失。
「如果沒有,我希望你能向他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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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來得很快。
店裡的監控壞了,
無法取證,因此隻能採用最傳統的問詢。
我讓陸惡別緊張,慢慢告訴警察叔叔事情經過。
可對於櫃臺後面視覺盲區的半分鍾,他卻始終無法講述清楚。
「就是他偷的,他叫陸惡,他們家很窮的,窮人就愛偷東西。」
一道尖細的童聲從人群裡響起,是個跟陸惡一般大的小胖子。
「他爸爸也是小偷,跟我爸爸打牌會偷牌,還偷錢。
「小偷的孩子天生就是小偷。」
陸惡的嘴張了張,身體甚至有細微的顫抖,良久,他抬頭看我,眼底有淚:
「許姨,我天生就是小偷麼?
「我不可以不做小偷麼?
「哪怕,我很努力……也不能改變麼?」
這番話在別人看來毫無邏輯,甚至莫名其妙,
可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這樣問的原因。
我指了指虛空正在瘋狂跳動刷屏的彈幕:「你,能看見?țū⁸」
在我的注視下,陸惡緩慢沉重地點頭:「日日夜夜,每時每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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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短暫地一片空白。
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籠罩了我。
我蹙了下眉心,半蹲下身子,視線與他持平: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陸惡。我今天在你孤立無援的時候背棄了你。
「但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怕沾染上麻煩。
「而是我想看看你有沒有在遇到汙蔑時自證清白、遇到困難時保護自己的能力。
「可是我忘了,我沒有教過你該怎麼保護自己,也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和底氣。
「你可以原諒我麼?之後的事情我們一起面對,
好不好?」
陸惡撲進我的懷裡,終於哭出了聲:
「許姨,我真的沒有偷東西。我真的有一隻兔子,還有一隻小烏龜。」
我輕拍著他的背:「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所以我每天都會給你帶一小把新鮮蔬菜。
「今天的主食是水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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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在監督盤點的時候,發現了「失竊」的那五十塊錢。
它掉進了收銀箱的夾縫裡。
店員給陸惡道了歉,算不上真誠,也讓陸惡開心了好幾天。
我特意領著陸惡,舉著派出所出具的澄清證明在菜市場附近轉了好幾圈,還打印了復印件貼在菜市場的出入口處。
我搬了家,距離陸惡家步行十分鍾。
從投喂原材料變成了投喂成品,隔三差五讓陸惡過來吃飯。
一個暑假,
他總算被我養出了些肉。
新學期開學的第一天,那個篤定陸惡是小偷的小胖子突然找到了我的攤位上。
他探頭探腦、若無其事地在菜市場來回轉悠,在他第八次梗著脖子誇我的茄子像貝貝南瓜的時候,我終於確認他不是來找茬的,應該是腦子不太好。
「小朋友,你有什麼事情要跟姐姐說麼?
「說不出來,姐姐就要用長得像貝貝南瓜的茄子敲你腦殼哦。」
他大約是瞪大了眼睛,抱著腦袋:
「阿……ƭūₗ姐姐,今天下午上課的時候,陸惡被他爸爸帶走了。
「我趴在窗戶上看見他爸爸在樓下踹了他一腳。」
我託人幫我看著攤子,風風火火就往陸惡家裡趕。
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原文中,
陸惡十歲進福利院的時候就已經留下了殘疾。
難道就是今天?
我不敢再想,跑上了樓瘋狂砸門。
房內一片S寂。
情急之下,我在門口大喊:
「陸振東,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開門,我要收養陸惡。
「十萬,我給你十萬營養費!」
幾乎是瞬間,防盜門被打開。
我直接從兜裡掏出兩千現金給他,又褪下了手上的金镯子。
陸振東才閃身放我進去,關上門,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坐下。
「防盜門被你砸壞了,兩千。
「還有十萬,給錢吧。」
他吸溜完泡面,點了根煙數錢,打開手機準備收款。
「陸惡呢?」
我環顧一圈沒有看見人。
屋裡一片凌亂,
很髒,有一股濃鬱的煙酒臭味。
「我的孩子在哪兒關你什麼事兒?
「這麼關心那個小兔崽子,不如給他當後媽吧。
「正好那個賤人跟人跑了,老子現在光棍一條,也該找個人泄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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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邊說邊拽著褲腰帶,獰笑著衝我走過來。
我攥緊了拳頭,悄悄擺開架勢。
身後的浴室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陸振東停住了腳步。
我率先反應過來,轉身快速打開了廁所門。
隻看見布滿水漬的地上躺了一個白刺啦、血糊糊的小人兒。
幸好還會喘氣兒。
頭發猛地被從後面拽住,陸振東試圖把我放倒拖行。
「賤人,想騙我?
「老子弄了你,不光十萬,
你所有的錢都是老子的!」
我拼命叫喊掙扎,趁他不備,從兜裡掏出來兩把石灰撒向他的眼睛。
等他松手,起身一腳踹向他的下體。
還好,我是個孔武有力的壯年寡婦。
陸振東疼得跟蝦米一樣弓起身子。
我趕緊躲回廁所,用洗衣機抵住了門把手,大聲喊話:
「我告訴你,陸振東,我從一開始就打了手機錄像。
「警察也在來的路上。
「你不想S就趕緊滾,要不然N待加強J傷人,夠你蹲個三五年的。」
樓下適時響起了警笛聲。
等到門外的咒罵聲消失,民警敲門報出警號,我才打開了門。
陸惡肋骨斷了三根,腿骨也被打斷,身上有不同痕跡的外傷。
所幸,沒有傷到內髒。
我將錄像提交給了警方,
但是否追究陸振東的刑事責任,我想等陸惡醒了再說。
陸振東畏罪潛逃,陸惡的媽媽也聯系不上。
在轄區派出所備案,又找社區說明了情況之後,陸惡暫時由我代為照顧監護。
他恢復得不錯,一周後就辦理了出院手續,回家靜養。
我則出兌了攤位,惡補保育知識,打算去紅光福利院應聘保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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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惡!!!你怎麼敢的啊?」
我怒視面前靜若鹌鹑的陸惡,手裡的卷子甩得哗哗響。
「小學二年級的數學考二十八分,你是要氣S我麼?!!!」
【小反派怎麼是笨蛋啊!】
【笑鼠了,問:媽媽在院子裡種了 7 種不同蔬菜,種了 5 排西紅柿,每排 9 棵,院子裡西紅柿共有幾棵?答:0 棵。因為媽媽一棵都種不活。
】
【我就說,帶孩子沒有不瘋的,母愛保質期隻能截止到學齡前!】
自從陸惡說自己從小就能看到彈幕後,彈幕消失了一段時間。
再上線好像經過了整改,一些惡意傷害的發言少了很多,偶爾一兩條,也很快會被屏蔽。
陸惡期期艾艾不服氣:「我是因為受傷沒跟上進度,才不是笨蛋!
「張澤比我考得更差,才十三分,你怎麼不說他啊!」
張澤就是那個茄子和貝貝南瓜分不清的小胖子。
自從他通風報信幫我救出了陸惡,兩個小孩很快就冰釋前嫌,愉快地尿到了一個壺裡。
在吃了幾次我給陸惡帶的早餐邊角料後,張澤更是恨不得長在我家,每天變著花樣來蹭飯。
此時,正捧著一根大雞腿吃得滿手油光的張澤聽見自己被點名,歪著屁股站起來,
理直氣壯:
「我爸媽在家已經打過我了!混合雙打!
「而且我又不是笨蛋,姐姐才不會罵我!」
「你就是笨蛋,你連茄子和貝貝南瓜都分不清!」
「可我能分清姐姐做的風味茄子和南瓜盅是不一樣的好吃!」
「張澤,你不許叫許姨『姐姐』,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了!」
「姐姐讓我叫『姐姐』的!」
兩個人很快吵得雞飛狗跳,抱成了一團,滿地扭打。
我看看二十八分的卷子,又看看滿地亂滾的兩個孩子。
淡定坐下,扒了兩口飯,然後看見了書包裡藏著的九分英語卷子,和班主任兩個小時前私發的次日到校深入交流邀請。
所有的堅強和偽裝都被徹底擊碎,我仰面嚎啕大哭:
「天S的系統,人……鬼販子啊!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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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有上線的系統居然被我喊了出來。
它說有人給我充值了冥幣,我的S亡賬戶現在有了大筆餘額。
而且後臺顯示陸惡對我的好感度極高,黑化值已經穩定為零。
因此,我被允許使用系統部分外掛功能。
我提出了第一個要求:「把陸惡的彈幕查看功能屏蔽。」
「抱歉,我沒有這個權限。
「這是管理局的創收業務,由高層決定,況且彈幕留言功能已經進行了規則整改,我不認為有屏蔽的必要。」
我冷笑一聲:「從一個孩子剛出生起,就二十四小時灌輸他是一個天生壞種這種定論。
「不管他有沒有做過錯事,是不是他的本意,都要以最負面的角度任由彈幕裡的言論對他審判、定罪。
「甚至告訴他,
放棄抵抗吧,你的人生已經既定了,爸媽厭惡,性格惡毒,作惡多端,最後自食惡果,這就是你的宿命,你無法抗拒和更改的宿命。
「難道不覺得這種行為太殘忍、太刻毒了麼?」
系統頓了一下,不解道:【所有故事不都是這樣麼?有人做主角,就有人做配角;有人是正派,自然也要有人是反派。
【陸惡的設定是漂亮癲狂的反派,為故事增添曲折性,為男女主盛大的愛情獻祭,就是他的宿命。】
「可是他已經脫離文字生出了血肉。即使是作者,也不應該剝奪他浴火重生的權利。」
系統沉默了許久。
依舊沒有取消陸惡的彈幕查看功能。
不過,它答應幫我扳倒紅光福利院。
三個月後,一封內容翔實、證據充分的匿名舉報材料出現在了主管部門領導的辦公桌上。
網上也出現大量有關紅光福利院N待孩童、挪用資助、黑心交易的曝光視頻和文字。
與此同時,江城富豪宋家收到了一份密封好的 DNA 鑑定報告、幾張照片以及一封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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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光福利院被有關部門查處那天。
宋氏夫妻都到了現場。
據傳,宋家被抱走的那位千金宋柔此前就在福利院中,說是吃了不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