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東家放心,一有響動,我會馬上告知您。」
「那張子揚,連曬香的火候都掌握不好,能ťû³成什麼事。」
危難時見真情,其實這些人我親自去安撫效果更好。
可時間緊迫,父親那邊又盯得緊,隻能寄希望於趙掌櫃。
離開香坊後,我徑直去了竹木行。
不出我所料,竹坊的齊掌櫃也被父親換了。
先是換下掌櫃,讓其做苦力。
等他們受不了時,再將釘子一一拔除。
齊掌櫃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年方三十,孔武有力。
他對做苦力倒是無所謂,隻是憤憤不平,柳懷金這個吃喝嫖賭的紈绔,對做生意一竅不通。
這樣的人,竟然也能當掌櫃。
柳懷金和張子揚一樣,
誰奉承得好就提拔誰。
我幾乎能預料到,最多三年,商號絕對要出亂子。
我如法炮制,將兩千兩塞到齊光手裡。
他堅決不收。
「你幫了我這麼多,怎麼能再要你的錢,隻要您吩咐,齊光萬S不辭。」
我執意推給他。
「你家兩個孩子都到了上學堂的年紀,拿著吧,苦什麼都不能苦孩子。」
齊光忽然看著我,糙實的臉上掠過心酸。
「少東家這麼好的人,就因為託生成了女人,被那些王八羔子佔了便宜,天道不公啊!」
我趕忙制止住他,又給了些小銀票,讓他分給竹坊的弟兄。
今日這一遭,算是暫時安頓了跟著我的伙計們。
隻是也掏空了我的囊袋。
婚期在即,張姨娘從中作梗,
攔著父親扣了我許多嫁妝。
我隻說了句「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便讓父親心甘情願為我多增加了些嫁妝。
既要攀附,便要拿出成本。
讓我一窮二白地過去,丟的可是他柳老爺的臉。
05
慶州與慄州相鄰,不過三日路程。
女子出嫁,本該由兄弟背到花轎前țũ̂ₐ。
張姨娘生怕累著他的寶貝兒子,百般不願。
正好,我也不願。
我站在柳府大門前,最後望了一眼這個我長大的地方。
轉身,蓋頭落下。
下臺階時,我忽然聞到熟悉的竹葉沉香。
「柳姑娘,有禮了。」
蓋頭下的縫隙裡,一雙修長的手伸了過來。
看著那右拇指側有芝麻大小的胭脂痣。
我渾身一顫。
竟然是段青恆!
原以為段家會派個旁支子弟來接親。
沒想到竟是少東家親自來了。
「青恆替父接親,姑娘將手搭上,小心臺階。」
溫潤有禮的聲音,摻雜著陌生,仿若與我從不認識一般。
我輕聲道。
「有勞公子。」
我緩緩將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指尖下的肌膚瞬間緊繃。
到了驛站休息時,我揭下蓋頭。
入眼便看到段青恆狀似無意的探究。
我迎上他的眼神,笑得越發溫婉。
「公子可是有事?」
他別過臉,語氣生硬。
「隻是看見姑娘,想起了一位故人。」
我抿嘴而笑:「哦?」
「某這位故人,
愛穿男裝,嗓門很大,風風火火,還喜歡在碼頭認些莫名其妙的哥哥。」
嫁衣下,我忽而攥緊衣袖。
記憶裡,那個衣衫褴褸的丫頭踮著腳,拼命揮手。
兩個醉痞正扯著她扁擔上的香囊,正要欲行不軌。
十四歲的我急中生智,朝路過的錦衣公子大吼:
「兄長,我在這兒!」
我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
錦衣公子腳步一頓,旋即朝我走來。
在醉痞的狐疑中,他收起折扇輕輕點在我額頭。
「你這妮子,又偷跑出來玩。」
他聲音裡帶著無奈的笑:「走吧,回家。」
兩個隨從默默挑起我的貨擔。
我挽著他的胳膊走出好遠,直到拐角才慌忙松開。
「多謝公子解圍。」
我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他卻從中取出帕子,遞到我手上。
「碼頭往東第三條巷子,有家茶鋪掌櫃是我的舊識。」
他將一枚銅錢放在我掌心。
「拿這個去,他會給你碗涼茶喝。」
那枚帶著體溫的銅錢,後來被我穿上線掛在頸間。
那便是我與段青恆的初相識。
「聽起來是個有趣的姑娘。」我輕聲道。
段青恆忽然轉身,目光灼灼。
「她愛吃東街的桂花糕,卻嫌太甜,吃多了牙疼。」
「還會在賬本裡夾花瓣做記號,說這樣查賬時心情好。」
「段公子。」我打斷他。
「天色不早了。」
段青恆猛地住口,拳頭攥得發白。
我與他相顧無言,隻有驛站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曾幾何時,
我跟著他走南闖北。
寒冬的長凌山下,他為我溫酒,眉梢沾著細雪。
盛夏的安觀寺內,我系紅綢時,他偷偷添了香火錢。
故人咫尺,卻已鬥轉星移。
那個挑著貨擔叫賣的黃毛丫頭,如今鳳冠霞帔,嫁的卻是年過半百的老頭。
當年手把手教我經商之道的翩翩公子,往後卻要換我一聲母親。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止這三步之遙。
06
拜堂成親那日,滿堂喧鬧。
蓋頭下,我隻能隱約看見段老爺佝偻的身影。
眾人齊聲喝彩,仿佛這是一樁天作姻緣。
我被簇擁著進入喜房。
紅燭高照,我端坐喜床。
蓋頭下,隻瞧見一雙金靴混雜著酒氣,蹣跚而來。
喜秤挑起蓋頭,
入眼便是張溝壑縱橫的臉。
渾濁的眼珠嵌在松垮的眼皮裡,酒氣混著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讓小娘子久等了。」蒼老的聲音傳來。
我嫣然抬頭,眼波流轉間盡是嬌羞。
「夫君。」
不是老爺,是夫君。
這兩個字明顯取悅了段老爺。
喜嬤嬤適時端來合卺酒。
一杯飲下,我的面容已有些發燙。
燭火映照,正是芙蓉面,杏花眼。
段老爺大手一揮,眾人魚貫而退。
枯枝般的手指撫上我的鳳釵,一件件擲於地上。
他邊解我的衣扣,語氣戲謔。
「聽聞小娘子精通商道。」
我順勢握住他的手背,帶著那隻手緩緩解開我的嫁衣。
「不過略通皮毛,
怎比得上夫君雄才大略。」
他喉間發出滿意的咕哝聲。
「妙哉妙哉,老夫喜歡的便是你身上的靈氣。」
我咬唇輕笑,任他將我壓進棉被。
金玉相擊時,我聞到他身上陳年的藥味,混著檀香也蓋不住的衰老氣息。
這一夜,我委身於一個能做我祖父的老頭兒。
可那又如何?
再兇猛的虎,掉了牙也不過是隻病貓。
年輕的丈夫或許難纏。
而老去的,總會S得更早。
我用這副年輕鮮活的身體,將段玉祥牢牢拴在了房中。
一連五日,段玉祥都宿在我的棲霞苑。
隻是他早已力不從心。
除卻洞房那日,其餘時候不過摟著我絮叨陳年舊事。
可我偏要裝出喜歡的模樣,
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果然,金銀珠寶流水般賞了下來。
我照單全收,日日濃妝豔抹,將珠翠明晃晃戴在發間。
老男人最愛看的不就是這鮮活顏色?
我越嬌豔,他越舍不得放手。
我沒忘記自己的心思。
既然是主母,那便要掌權。
段玉祥子嗣不豐。
嫡長子段青恆和劉氏生的庶子段青璐,都是老來得子。
因此劉氏頗為受寵,自元配去世後便開始掌家。
聽聞這庶子如今正跟段青恆明爭暗鬥呢。
新婚次日,姨娘妾室都應該來拜見主母。
可等到日暮,連個通房丫頭都沒見著。
偶然在花園闲逛時,與劉姨娘碰個正著。
她卻搭著婢女的手,仰起頭輕哼一聲走了。
段玉祥眼下隻把我當個解悶的玩意兒,對此隻字不提。
我也樂得裝傻,整日陪他飲酒作樂。
直到坊間忽然傳出闲話。
說段家「老樹開花,妻妾不認,父子不識」。
不過三日,這些流言就傳遍了慄州。
事情落入段玉祥耳中,他當即便從商會趕回。
見他怒氣衝衝進來,我故作驚訝道。
「夫君這是怎麼了?」
他重重拍案,喚來管家。
當著我的面吩咐,明日務必讓這些姨娘們前來請安。
我捧上茶杯,輕撫他的胸口。
「姐姐們年歲大了,身子不便,不來請安也無妨的。」
我撅起嘴,嬌嗔道。
「妾身隻想守著夫君一人,可不想見什麼姨娘小妾,白添了醋意。
」
段玉祥果真受用。
「小醋壇子,你如今是當家主母,這些場面上的規矩不能少。」
我抻起塗滿丹蔻的手指,點在他的胸口。
「什麼主母不主母,妾身惟願夫君陪伴,S也無憾。」
他大笑著將我摟在懷中。
「傻丫頭,這些女人個個都盯著中饋大權,你倒好,還往外推。」
我靠在他肩上,無所謂道。
「有夫君在,這些虛名又有什麼要緊。」
如今他的兩個兒子正為商號鬥得不亦樂乎。
段玉祥老了,最喜歡的便是不染指權利的人的純粹之人。
我這番做派,正好遂了他的心。
07
是夜,陳嬤嬤正為我卸取釵環。
「主子這步棋走得妙。」
「既試探出了段家與知府議親的事,
又讓老爺親自下令立威。」
段玉祥是個老狐狸,最不在乎這些虛名。
如今卻突然轉了性子為我撐腰,其中必有蹊蹺。
大戶人家奴僕眾多,一舉一動受人矚目。
我刻意傳出這樣的流言,便是在試探——
當日聽聞段青恆與知府千金議親之事,是否確有其事。
這些官宦人家最講究體統。
若傳出段家寵妾滅妻的闲話,這樁親事恐怕要黃。
「明日見姨娘,主子要穿哪套衣裳?」
我隨手挑起其中最華麗的一件絳紅羅裙。
「自然是越招搖越好。」
陳嬤嬤會心一笑。
「越是張揚,越顯得主子天真爛漫,不諳世事。」
「正是。」
我把玩著手中的鳳釵。
「讓她們都以為我是個空有皮囊的草包才好。」
鏡中女子明眸皓齒,眼波流轉間透露著幾分倔強。
活脫脫一個被寵壞的模樣。
誰能想到這副皮囊下,藏著怎樣的心思?
花廳內燻香嫋嫋。
段玉祥來時,便看到我一身豔麗的我。
他愣了一瞬,隨即失笑。
「夫人這般盛裝,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進宮面聖。」
我噘著嘴扯了扯裙擺,還故意轉了個圈。
「聽聞夫君院裡的姐姐們個個貌美,若不打扮得隆重些,怎麼鎮得住場子。」
段玉祥捏著我的下巴,幹癟的嘴唇落在我的嘴角。
「不過是兩個姨娘罷了,也值得你這般緊張?」
「啊?隻有兩位姐姐嗎?那其他人...」
「那些女人都是通房,
哪有資格見你。」
我瞪大眼睛,旋即羞紅了臉。
「那...那我這樣豈不是鬧笑話了。」
段玉祥大手一揮。
「無妨,小娘子容顏豔麗,合該配此羅裙。」
正說話間,劉姨娘和崔姨娘姍姍來遲。
見到端坐主位的段玉祥,二人腳步明顯慌亂起來。
「妾身給老爺、夫人請安。」
我快步上前虛扶一把。
「二位姐姐快請起,你們身子骨受不住,這些虛禮能免則免罷。」
這話說得溫婉,卻句句帶刺。
我看見劉姨娘臉色猛然變了,卻還強撐著笑意。
侍女奉上茶盞,崔姨娘規規矩矩行完禮。
我爽利拔下鬢邊的步搖。
「這是永興坊的新樣式,權當我給姐姐添妝。
」
輪到劉姨娘時,她想故意給我難堪。
一盞茶一滴不落地潑在了我的紅裙上。
我不顧自身,搶先一步為她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