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我上進心閃耀到了嗎?
我眼神堅定:「嗯!」
87.
張民生第二天就給我登記了巡山志願者。
白水村一帶山林覆蓋面積非常大。
他讓我沒事就帶著狗,跟著他們的隊伍往山裡走走。
本來我還有點猶豫。
「我體力雖然恢復了很多,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恐怕還是會給你們拖後腿。」
他安慰我說:「沒事,跟我的小隊走,我這麼顯眼,他們注意不到你。」
他又說,多探索探索山林,說不定能解開心中的謎團。
我想了想,也好。
主要狗也很願意。
它夢裡告訴我的。
88.
那天,在山裡走了大概六個小時了。
我正想趁狗不在這搗亂,
偷偷拍一隻在灌叢裡棲息的豹貓——
電話響了。
小豹貓跑掉了。
我有些遺憾。
掏出手機看了看,發現是我一個前同事。
接起來,才知道是羅以。
心情頓時很復雜。
總覺得這個人離我很遙遠了。
印象中上次和他說話,他說他餘生都要吃屎。
「有事嗎?」
羅以問我恢復得怎樣了。
我說挺好。
差點隨口問他還記不記得吃屎的舊事。
替人尷尬的毛病犯了。
然而他自己並不尷尬,甚至不提。
他邀請我以個人的身份和公司合作,參與《永夜 2》的大地圖設計部分。
89.
我有些詫異:「現在?
都八月份了,你們大地圖還沒做好嗎?」
明明我離職的時候他們都在準備宣發了。
很顯然,項目難產,賠錢了。
羅以不答。
他說:「你感興趣嗎?」
我張了張嘴。
這時候,張民生突然跑了過來,塞給我一個扒好的八月瓜。
我:「嗯?」
嚼嚼嚼。
好吃好吃!
「算了吧。」
嚼嚼嚼。
「我最近,沒什麼靈感,而且我就一個人……」
張民生用眼神問我還要嗎?
我忙點點頭。
羅以說:「你可以回城裡來,我們可以給你提供場地,還有團隊,你都熟悉。」
我:「還是算了。」
嚼嚼嚼。
羅以嗤笑了一聲:「不是吧方舒,你還是靈感受孕派啊。」
嗯?
羅以又拿出他從前那套來教訓我。
總是太依賴靈感。
想吃設計師這碗飯,就應該把自己當成一個技師而不是藝術家。
「回來吧,就當是為了你自己。我是真不想看你這麼廢了。」
我一下有點呆滯了。
山林裡的好空氣,突然彌漫著一股爹味。
好不適應啊!
張民生塞進我嘴裡的八月瓜我都忘了咀嚼!
直到張民生把電話拿了過去。
他笑道:「你這人怎麼這樣,明明是你的項目廢了想要找人救場,反而擺出一副施恩的嘴臉來?」
我有些詫異。
啊?
他一直在偷聽嗎?
羅以問:「你是誰?」
張民生:「她朋友。」
「我跟你說不著,讓她接電話。」
張民生說:「她都拒絕你好幾次了,你怎麼還要糾纏?是離開她就不行了吧。」
羅以直接掛了電話。
90.
張民生把電話塞進我手裡。
「白腹錦雞和紅腹錦雞在打架。」
我:「!!!」
什麼破羅以,瞬間被甩到了腦後。
他拉著我的手,一邊給狗打噤聲的手勢,悄悄地潛伏過去隊友中間看。
兩隻錦雞正鬥得酣暢。
它們的色彩都極為豔麗。
紅的如燃燒的綢緞。
銀白的還泛著冷冽的光。
一白一紅兩道身影幾乎交織成兩道殘影。
或繞地疾走,
或彈射而起。
打鬥中掉下來尾羽在風中飄落,心疼得我嘴歪眼斜。
最終這場戰鬥以紅方拖著綺麗的尾羽倉皇逃走告終。
白方飛到樹上,藍紫色頸羽如孔雀開屏般展開。
它高昂起頭顱,衝著天空和山下雲海高傲地啼叫。
其他隊員就算了。
我一個沒見識的前宅女,被兩隻山雞的打鬥震撼得無以復加。
正好張民生單手環扶著我。
我順手就抓住他的腰拼命搖:「拍到了嗎拍到了嗎?」
張民生喊了一聲:「老何!」
老何拿了攝影機來。
我們圍在一起觀看。
驚嘆連連。
狗把剛才兩隻雞打架掉下來的羽毛撿回來送我。
「汪汪汪!」
哇,
我的狗是全世界最好的狗!
91.
那天下山之後,羅以給我發了一個小作文。
【你確定嗎方舒?當初你付出那樣的努力,才走出那個小破村子。現在你是要走回頭路嗎?
【不敢面對挑戰,決心守著一個小村子,畫的出來畫一點。
【畫不出來就算了。
【直到你靠《永夜》積累起來的名聲被你消耗殆盡。
【徹底淪為廢人。】
以前我都罵不贏他。
也不太會罵人。
現在看看他的嘴可真碎啊。
好煩人啊。
我該怎麼回?
我想了半天。
於是我回了一條在我看來毫無S傷力的——
【你嘴真碎啊,我是罵不贏你。
建議你管好你自己。】
之後我就緊張地等著他回復。
一邊思考等下怎麼回嘴。
奇怪的是他一直沒回我了。
92.
秋。
我帶著狗和張民生去幫老鄉秋收。
累得腰酸背痛。
可是抬頭看到曬場上,新收的稻谷、玉米、辣椒鋪展開來,紅的、黃的、金的色彩交織……
色彩太好了,是我隻靠想象絕對無法精準表達的美好。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動作,望向遠方。
來了,來了,我枯竭已久的靈感。
我看見遼闊的土地,看見遠處的山。
偶有被奔跑嬉鬧的孩童和狗驚起的山雀,撲稜撲稜飛向一望無際的天空。
我想到數千年來,
這片土地的先民都信奉隻要努力耕耘,就不會被土辜負。
而我好像與時光共鳴,與……
突然有個人貓到我身邊,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想什麼呢,想得兩眼發直?」
我扭過頭,看到夕陽下男人輪廓分明的臉,額前落下來的汗水,染湿了濃密的睫毛……
張民生遞給我一瓶哇哈哈。
「小孩哥給我的,分你一瓶。」
我:「……」
他拿出吸管,do……
「喝吧喝吧,甜滋滋。」
我盯著他。
張民生莫名其妙:「怎麼了?」
我鐵青著臉走開了。
張民生:「啊?不喜歡哇哈哈嗎?」
93.
【2024 年 8 月 15 日。晴。
我今天又欺負張民生了。
十分不應該。
當時久違的靈感被打斷,極其煩躁,甚至反胃想要嘔吐。
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
羅以說的沒錯,我是「靈感受孕派」。
極容易沉浸。
可一旦沉浸時被打擾,總會像今天一樣受到驚嚇。
怪我自己聽信了羅以的謬論,去努力做一個「技師」,妄想能將靈感收放自如。
甚至出於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我下意識避免自己過分沉浸。
淪為今天這樣的「廢人」,責任在我自己。
幸而現在搞清楚了,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明天去跟張民生道歉吧。
】
94.
我又請張民生吃飯。
跟他保證:「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了。」
張民生懵懵地道:「沒關系。不過,這是為什麼呢?」
我就跟他講我那些抽象的感悟。
講到後來好像還是太抽象了。
我就給他舉了一個我認為他一定能明白的例子。
「這個事情,就像你們男的辦那個事的時候一樣。被嚇到了,就很容易……」
張民生果然感同身受,嚇得臉色蒼白。
「停停停,你不要再說了。否則我一切幻想都破滅了。你簡直沒有把我當成一個男的。」
我跟他較真:「不把你當男的,怎麼會跟你舉這種例子?」
他別開臉,小聲說:「不是你想的那種男的。」
「嗯?
」
他低下頭:「沒什麼。」
我想了想又有點難過:「我從小就這樣,別人總是叫我書呆子。學校的小孩也不願意跟我玩,他們覺得我古怪……」
搞到最後,明明是我跟他道歉,倒要他安慰我。
「好啦好啦,這不是什麼古怪,這是很好的品質。
「誰規定你一定要遷就別人,把你的注意力分給隨便什麼阿貓阿狗?
「真正喜歡你的人,自然會來關注你的。」
我愣愣地看著他:「張民生。」
「嗯?」
「謝謝你理解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欺負你。」
他小聲說:「知道了。總之……你別那麼小心,我這個人很糙,你隨便怎麼樣都可以。」
我感動地道:「有你真好。
」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95.
那天之後我就接了一個大地圖設計的活。
直接閉關。
誰也不見。
說來也是倒霉,我職業道路上第一個導師竟然是羅以。
他總是說「隻知道埋頭畫圖上限是不會高的」。
他要我學會規劃。
不是他什麼東西啊來當我的導師,來教我做事。
憑他自信嗎?
我現在,也不想要什麼規劃,什麼上限了。
未來的每一步都是未知。
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走走看。
無論遇到什麼風景,都是我期待的美景。
96.
【2024 年 12 月 2 日。雨。
我終於把圖畫完了!
興奮,
自由,釋放。
我要請張民生來我家吃飯。
這段時間,他好像覺得他和哇哈哈都是罪人。
最近大王都是他在照顧。
甚至有的時候大王在我夢裡撒潑打滾吵鬧,他都會跑來把狗帶走。
「讓她睡個好覺。」他說。
村裡叫不到外賣。
他給我送。
託他的福,我這段時間做了一個非常自由的人。
中秋那天我都閉門趕稿。
我專注在我自己身上,再也不強迫我自己融入這世間。】
97.
今晚我做了三菜一湯。
蔥油雞、紅燒肋排、清蒸獅子頭、芸豆豬蹄湯。
狗瘋了。
它破口大罵:「汪汪汪——」
張民生哄它:「我給你帶了肉幹……」
狗怒拒,
一巴掌拍掉了他的肉幹,繼續衝我叫。
他有些無奈,一邊看我的臉色一邊埋怨我:「你幹嘛要氣它。」
我笑了一下,拿出一個剛給狗買的四格餐盤。
「沒氣它,給做了減鹽減油版。」
狗激動壞了,衝到餐盤前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狂吃。
張民生滿臉欣慰:「……以後我爭取讓你都吃上四個菜。」
為什麼是他?
算了,講正事。
我對他說:「這段時間真的麻煩你了,不過,真的沒必要這樣。」
然而張民生說:「我雖然是個理科生,倒也能看出來你這是個坎吧。我想你能渡過去。」
我想了想,邀請張民生看我的設計圖。
看到他震驚的表情我悄悄竊喜。
是的,
我知道我畫的很好。
「這個 NPC 是樹嗎?」
我點點頭。
「他長得太好了。這種滄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根本無法想象到。」
現在我覺得張民生說得對。
三生有幸,我能親眼見到。
他點點頭:「也是被你看到,才能呈現得這麼好。」
該說不說他真的超級會給情緒價值。
我高興了一會兒又覺得可惜:「可惜隻是一個遊戲地圖,不是什麼高端的東西。」
他說:「不,是藝術。」
我哈哈大笑:「誇張了。」
他沒笑,他說:「真的,我覺得你這個特別棒。我要去給老樹磕頭,求他保佑你靈感迸發,大紅大紫。讓很多人都能和你有共鳴,理解你喜歡你。」
我:「……」
我滿臉通紅。
不是他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98.
氣氛突然變詭異了起來了!
趁著他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之前,我把他趕走了。
99.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樹。
他竟然對我說:「此子雖傻,但一身正氣,也算是個良配。」
我小聲問:「是不是因為他剪樹杈的手藝不錯。」
最近這段時間張民生把他伺候得是真舒服……
他也說過,以前老農家的女兒會帶傻女婿上門給老父親耕田一類的故事。
是不是過分有代入感了?
樹一瞪眼:「你把我想成什麼樹了?你叫我一聲爹,終身為爹。當爹的豈會因為貪圖剪杈杈而嫁女兒?」
我尷尬一笑。
樹說:「如今這世道,
找個病輕一點的都難,何況是他這樣一個正經人。」
這一點,我無法反駁。
但我說:「我還沒想好。」
樹說:「你想什麼呢?」
我說:「哎呀你不要再說了,這事不是我決定就行的。人家怎麼想不一定呢。」
他不是對隻對我好。
是他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們在這瞎說八道,別人可能壓根沒有這麼想呢?
樹笑出了聲。
他的聲音很好聽,仿佛遠古的風。
「怎麼他也給別人來向我磕頭,求我保佑他們大紅大紫了嗎?」
我大吃一驚:「不是他真磕啊?!」
樹說:「你我的情分,也用不著他來替你求。不過,我倒是覺得,隻要你不嫌他傻,他其實是個不錯的女婿。」
100.
我紅了。
猝不及防。
我以為我隻是努力戰勝了心魔,又重新跨出去那一步。
像是長徵的第一步。
結果剛出門就被人塞炮膛裡。
點火轟上了天。
甲方打電話給我,聲嘶力竭——
「方老師,這是現象級爆款,現象級!」
我勉強保持冷靜:「啊?我隻是個畫地圖的,設計核心玩法的老師們才厲害……」
他說都厲害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