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雙腳一軟,半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想不起來,什麼都想不起來。


 


人生中關於祝乘星的一切突然一片空白,我想不起來他的聲音,他的樣子。


 


「祝乘星,祝乘星……」


 


眼淚終於落下來,我一遍一遍喊著他的名字,想要把分開的時光都補上,想要和他說我所有的愛和想念。


 


51


 


大火燒掉了一塊舊木板,又砸到二樓的平臺,最後落到地上,發出巨響。


 


所幸,沒有人受傷。


 


消防隊已經上去滅火,孩子被救了下來,祝乘星燙了一手血痕,他抱著小孩子,把她的頭放在自己肩頭,輕輕拍她的背安慰。


 


孩子的媽媽哭著衝過去從祝乘星手裡接住了她,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過去,隻覺得一切都旋轉,不知道是在前進還是在倒退。


 


我像朝著未來狂奔,又像退回曾經。


 


停滯多年的時光終於開始轉動,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我們本該擁有的一切。


 


被祝乘星攬進懷裡的那一瞬間,我才醒過來,原來我活在現在,在他身邊。


 


「江晚爾,我原諒你了。


 


「昨天說的都不算,你不後悔也沒關系,留下來好嗎?不要再扔下我一個人了。」


 


52


 


那天祝乘星對我說了很多話,說他是騙我的,他沒有要結婚;說那個女生和他沒有關系,隻是還曾經幫過我的那個餘老師一些恩情,也幫這個女生一把。借住是巧合,她也隻會借住一個晚上。


 


「我媽說你不要我了,說你去了南方,我不相信。


 


「我去南方找了很久,記不清自己去了哪些地方,我隻記得那些地方都沒有你。


 


「我昨天想了一夜,

我想我是不是漏了什麼事。


 


「我沒真想和你算了,我就是想你哄哄我,可你怎麼能讓我和別人在一起?」


 


他把下巴靠在我的脖頸處,滿腹委屈地在我耳邊說:「不行的,你不能這樣,你應該質問我為什麼始亂終棄,說我這輩子隻能娶你一個。」


 


「那我現在說,現在說還有用嗎?」


 


我低下頭,眼淚立刻就打湿了他的衣服:「你不能和別人在一起,祝乘星,是你說你是我的樹,要永遠站在我的身邊,你不能食言。我沒有丟下你,也沒有去南方,我隻是,隻是……」


 


眼淚不停湧出來,好像不管我怎麼擦也擦不完。


 


我終於意識到他媽媽騙了我,她沒有把我的話告訴祝乘星,甚至也可能沒有把當時的事講給他聽。


 


所以他一直以為我隻是承受不住壓力放棄了他,

才會恨我怨我逼我告訴他,我後悔了。


 


我哭得說不出話來,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平靜地把這些年的恐懼和想念一點點掰開告訴他。


 


「不哭了好不好?我不食言。」


 


祝乘星捧著我的臉替我擦眼淚,說起了分開時的事:


 


「去年冬天我跟自己打賭,我想如果這個冬天下雪,那就是上天的旨意,我就回來找你。


 


「那個地方有十幾年沒有下過雪了,我等到最冷的時候也沒有等到那場雪。


 


「可是我不甘心,我在那個城市周圍四處轉,尋找一個可能下雪的地方。終於在新年的第一天,我在陌生的地方迎來了一場雪。


 


「當時我躺在雪地上松了口氣,那是我這些年最開心的一天,因為我終於明白,那不是上天的旨意,是我的渴求。」


 


他和我碰了碰額頭,又把我攬進懷裡,

在我耳邊輕聲說:「江晚爾,你是我的渴求。」


 


我蹭了蹭他的脖頸,回應了他的愛意。


 


「你也是。」


 


是我的渴求;我的樹;是入夢的春雨,落在我的窗邊又落在我的心上,從此夜夜好眠。


 


祝乘星番外:祝我們


 


1


 


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再見到江晚爾,我一定要報復她,無視她羞辱她,問她為什麼拋棄我。


 


和她有關的記憶停留在那天晚上,醒來的時候在醫院,身邊是我媽。


 


她哭紅了眼睛,告訴我她有多麼害怕,怕我真的S了。


 


這些年我也偷偷去看過她,可她已經有了新的家庭,她的丈夫和孩子都不喜歡我,她也總是尷尬地對著我笑。


 


後來我就不再去打擾她的生活,她也並沒有聯系我。


 


所以我並不明白,

為什麼會是她。


 


轉普通病房那天她抱著我哭紅了雙眼,我問她江晚爾去哪裡了,她擦幹眼淚,有些不忍心:「不要再想她了,她打電話告訴我要放棄治療,我沒有同意,等我趕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走了?」


 


我不信,她根本不知道江晚爾是誰。我們幼時相識,年少總望著對方,後來互訴心意,相依為命。


 


我們是兩棵站在一起的樹,土壤下的樹根已經長在了一起,又怎麼會親手砍掉自己的骨血?


 


可我媽不願意多說,隻要她不說,我就毫無辦法,我的身體受損太嚴重,一開始甚至無法下床。


 


她告訴我江晚爾好好兒的,隻不過不要我了。


 


她不讓我和外界聯系,無論如何都不肯讓我再找江晚爾,好像真的很恨她。


 


如果是從前,我也許會不顧一切,

可她畢竟是剛剛救下我性命的媽媽,我狠不下心去傷害她。


 


我想這中間或許有一些誤會,等我好一些,等她不再那麼抵觸,我就自己去弄清楚,然後解開一切誤會。


 


我沉浸在對未來的期待裡,數著重逢的日子。


 


可我沒有等到那一天,因為我聽見我媽媽和她的丈夫在外面爭吵。


 


內容大概就是已經花了太多錢在我的治療上,他不願意繼續拿錢出來,讓我媽自己想辦法。


 


2


 


我不想讓我媽為難,她的家人沒有理由為我付出,她一開始也堅持要讓我繼續住院,因為醫生並不建議我立刻出院。


 


幾天後,他們越吵越兇,她終於還是扛不住壓力,為我辦理了出院手續。


 


那時我還不能下地走,一開始是我媽在照顧我,沒過多久她就去打工了,把我留給了她的丈夫。


 


走之前她在我床前哭了好一番,說她對不起我,讓我不要恨她,她也是沒有辦法。


 


我讓她寬心,不要為了我委屈自己。


 


我常常在想她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明明是覺得我爸太過窩囊離開,卻又嫁給了一個就連她休息一天都要大鬧的男人。


 


我知道她的難處,我不怪她,我隻希望她過得好一點兒。


 


那男人很討厭我,他把我關在一間沒有通電的黑屋子裡,裡面隻有一張壞掉的床。


 


他怕我餓S,每天會放一碗飯,就放在床頭,有時煮的飯不夠,他就會用餿掉的飯打發我。


 


我總是沉默地吃完,然後掙扎著下床,我從一開始隻能爬,後來扶著床爬,最後慢慢能走幾步。


 


那段日子很難熬,下雨的時候全身綿綿地痛,我蜷縮在床上常常能聽見拴在外面的狗在叫。


 


突然就覺得自己跟它也沒什麼兩樣,同樣被拴住,同樣沒有人在意。


 


我的記憶變得很差,似乎已經記不起自己的樣子,也快記不起江晚爾的樣子。


 


3


 


我已經不知道學會走路是多久以後,那天我媽回來了,他們全家要去很遠的地方打工,把我也帶去了。


 


那男人開了一輛小貨車,我被塞在貨箱裡。


 


他們找了一個簡單的工作讓我做,每天管飯,工資他們拿著。


 


我並沒有反抗,或者說,我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那時我走路很困難,沒辦法謀生,隻能先這樣過下去。


 


至少比過去強,不用像狗一樣活著。


 


那段日子我好像已經快把人生前二十幾年的事完全忘記,我不記得自己曾經的傲氣;不記得那些意氣風發的時刻;也不記得被愛過。


 


我像一隻被江晚爾拋棄後再也不肯往前走的狗。


 


我住的那個狹小的雜物間有一個壞掉的老式計算器,晚上想江晚爾想得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會一次又一次地在那個計算器上按她的號碼。


 


直到那幾個數字被我磨得幹幹淨淨,我也沒有等到她來接我回家。


 


再後來他們不怎麼管我了,我就趁休息的時候,走上幾公裡去小賣部打電話。


 


雖然從沒有打通,但我還是風雨無阻。


 


我有時候甚至希望雨更大些,因為我在想,如果我再慘一點,老天會不會可憐可憐我,發發善心,讓我聽一聽她的聲音。


 


往後的日日夜夜過得飛快,我沒什麼鬥志,卻也算不上自暴自棄,每天都在勉強混日子。


 


我在等,等自己爬起來。


 


終於有一天,我告訴我媽,我該走了。


 


其實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既然要把我救下來,

又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但這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無論如何,這兩年已經夠了,哪怕我欠著她,也還夠了。


 


那天晚上她哭著做了兩個菜給我吃。


 


一個是糖醋排骨,另一個是清蒸魚。


 


我隻吃了幾口,最後一次問她江晚爾的下落。


 


我媽還是咒罵江晚爾,說她棄我於不顧,把性命垂危的我一個人扔在醫院等S。


 


她讓我忘記這個人,又給了我五百塊錢,要我重新開始。


 


最後她說江晚爾已經去了南方某個城市,並不在我們長大的小城。如果我不相信,可以回去找。


 


我還是回到了曾經那個家,一直到開門之前,我都覺得江晚爾仍在家裡等我,我一推開門她就坐在小桌旁邊,桌上放了兩個煎蛋。


 


可家裡已經結了蜘蛛網,那張桌子上什麼都沒有,

甚至那個家好像清空了很多東西,沒有一點人氣。


 


我一遍一遍打掃著家裡的灰塵,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憐。


 


我開始怨恨這個世界,怨恨命運,它總是在絕佳的時候給我致命一擊。


 


我想起了我爸,想起江晚爾,他們好像從來不曾在這裡待過。


 


這個世界已經隻剩下我自己,這裡已經不是家了。


 


4


 


我沒有留在家裡,而是去了南方,穿過那個城市的大街小巷,找一個叫江晚爾的人。


 


浮浮沉沉過了些日子,錢也賺了點,遇見了很多不錯的姑娘。


 


很久沒有夢見江晚爾之後,我在某一天黃昏想,真的還要再找下去嗎?真的還有意義嗎?


 


遠處的雲聚攏又被吹散,她好像來了又走,又好像沒有來過,我似乎記不清了。


 


那天夜裡,

我夢見江晚爾在哭。


 


她就坐在我睡過的那張鋼絲床上,雙眼通紅抬頭看我。


 


「你還會回家嗎?」


 


她問我:「是不是忘記我了?」


 


那一刻我認命了,因為即便是在夢裡,我也感覺到自己的心揪著疼。


 


我想我這一輩子就是非江晚爾不可,我可以選擇和她廝守終生或是不再相見。


 


但我的心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5


 


我終於還是又回到了那個小城,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我看見了江晚爾。


 


她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好,我很想問她:「這就是你想要的日子嗎?」


 


可當打鬧的學生衝過去把她撞倒在地,我還是忍不住扶住了她。她茫然地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什麼情緒也沒有。


 


我想她至少應該給我一個解釋,哪怕是漏洞百出,

我也不會拆穿。


 


隻要她後悔,甚至隻要她說一句軟話,我就會不管不顧地留在她身邊。


 


可她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好像我們不曾擁抱不曾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