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吉祥點頭又搖頭。


「可以跟我們說實話嗎?」


 


它低頭用爪子按住那張尋貓啟事,慢慢地,有小珍珠落下來,打湿了照片上的它自己。


 


「我不是故意撒謊的,我怕你們知道的話會把我直接送回趙先生那裡。」


 


「奶奶她不要我了,兩個月前她把我送給了趙先生。」


 


「是不是因為我太貪吃了,每次去菜市場都要咬著她的褲腳拉她去賣魚攤……還是因為我太調皮了打爛了她最喜歡的青花瓷杯子,可那天我隻是想把杯子推過去讓她喝點水……」


 


「可我真的好想奶奶啊,她會給我炸小黃魚,抱著我一起看月亮,買毛線團給我織好看的小衣服。我出去玩,天黑了她就會走出來喊我『吉祥啊,回家了'。」


 


「求求你們了,可不可以帶我回去再見她一面!


 


從幸福裡小區開車到陳玉芝奶奶的家,路程花了一個小時三十五分鍾。


 


對吉祥來說卻是足足跨越 63 天的漫長思念。


 


我和福來一起敲門。


 


一同下車的吉祥卻躲進了車底盤下不肯出來。


 


我敲了好一會兒門都無人應答,這時隔壁的一個阿姨走出來。


 


「你找玉芝嬸呀?她生病後搬過去跟兒子一起住了。」


 


我們來到陳玉芝兒子家裡已是傍晚。


 


男人以為我是領養人來退回吉祥的,差點沒把我趕走。


 


在我再三保證是來探望老人後才開了門。


 


陳玉芝奶奶坐在院子裡的木椅上,她的雙眼已經完全失明了,面容枯槁身形消瘦。


 


像一棵沒有熬過寒冬的枯木。


 


吉祥飛快地跑到她腳邊,用腦袋蹭她的褲腳。


 


蒼老的手摸索著,落在吉祥身上變成了溫柔的撫摸。


 


她虛弱的聲音裡滿是笑意:「吉祥,你來看我了呀。」


 


我和奶奶的兒子協商了快一個小時,最後他才勉強答應讓吉祥留下來陪奶奶一個星期。


 


條件是留五千塊錢作為押金,另外付三百作為吉祥的伙食住宿費。


 


我爽快給了錢,同時加了趙先生的微信告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允諾下周把吉祥送回去。


 


事情辦完如釋重負,我正準備驅車回家,卻發現副駕駛上的福來垂著腦袋,沒精打採的。


 


我伸手想摸摸它,卻被它偏頭躲開了。


 


「福來是累了嗎?怎麼不理媽咪呀?」


 


我沒多想,開導航切換路線,弄完一扭頭,我卻愣住了。


 


隻見福來正撲簌簌地流下小珍珠。


 


它抽抽噎噎道:「媽咪,

對不起……」


 


「喵的心裡其實還藏著一個人。」


 


8


 


媽咪讓我說一下我在遇到她之前發生的故事,那我就簡單記錄一下吧。


 


在成為媽咪的福來之前,我曾經短暫地擁有過另一個名字:寶貝。


 


這個名字是不是比福來還要土?


 


可我真的好喜歡這個名字,它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在本喵還是迷你小小喵的時候。


 


我在覓食的路上被兩個熊孩子抓住。


 


他們把我當成了新奇的玩具,揉圓搓扁,愛不釋手。


 


鐵門開開合合,我逃走又被抓回來,我的右耳就是在這個過程中被夾斷的。


 


真的好痛!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餓著肚子去見喵喵之神的時候,

她出現了。


 


那個女孩子好勇敢,她直接抓起路邊的石頭就砸向那兩個熊孩子。


 


熊孩子看她比自己大很多,丟下我就跑了。


 


那一刻,她就是我心裡的喵喵之神!


 


她說她叫月芽。


 


我要跟著她回家,但她一直趕我走。


 


最後她停留在孤兒院面前時我才知道。


 


原來她也沒有家。


 


月芽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在一場事故裡全部身亡,隻有一個癱瘓的外婆在鄉下,和舅舅一家生活。


 


舅舅家三層的自建樓容不下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兜兜轉轉,最後她來到了孤兒院。


 


月芽說:「小貓咪,我真的沒有辦法收留你。你去找別人好不好?」


 


但她會勻出自己的一部分飯菜,用紙巾包住偷偷跑出來喂我,跟我分享學校發的牛奶。


 


她又說:「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你就叫寶貝好不好?你和我,都不是沒人要的垃圾。」


 


她還說:「等有人願意領養我,我帶你一起走,我們就都有家了。」


 


我們相互取暖,相依為命。


 


三個月後,她擁有了新的雙親。


 


但她的養母對貓毛過敏。


 


所以我沒能跳上去那輛小汽車。


 


月芽還是會在每個周末坐公交車偷偷來孤兒院附近看望我,給我帶吃的。


 


可她不知道,每次她一走,我就會順著公交車的軌跡一路跟隨。


 


直到後來,我終於成功找到了她的新家位置。


 


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去月芽的家。


 


我躲在牆角,看到月芽的養母溫柔地問她出去哪裡玩了,讓她下次要找大人陪同不然不安全。


 


養母說著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渾身抓痒。


 


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自己的存在會破壞月芽已經到來的幸福新生活。


 


所以我選擇獨自離開。


 


我一直往反方向走,來到了這個城市的另一邊。


 


最後選擇在幸福裡小區附近落腳。


 


有流浪貓問我:「新來的,你叫什麼名字?你也是被人拋棄了嗎?」


 


我搖搖頭:「我沒有主人,也沒有名字。」


 


如果它們知道我曾經被叫作寶貝肯定會笑掉大牙的。


 


如果真的是寶貝。


 


又怎麼會變成流浪貓呢?


 


9


 


小貓咪和人類在同一個城市走散了,可能一輩子就再也見不到面了。


 


但作為一個聰明機智人脈廣闊事業有成的成年人,要在同一個城市找到一個初三學生,易如反掌。


 


這真不是我自誇,

前面不是,後面也不是。


 


真到了我和月芽線上約定見面的那個周末,福來卻近鄉情怯,說什麼也不肯去了。


 


看到我獨自出現,早早等候在甜品店的月芽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失落。


 


「姐姐,寶,福來還是在怪我對吧?」


 


我笑著看她:「它要是真怪你的話,我今天就不會來到這裡了。」


 


我給月芽點了一份藍莓芝士小蛋糕和水果茶。


 


給自己點的是一杯檸檬茶。


 


嘖,有點酸。


 


和福來相遇的故事在線上已經大致和月芽說完了,寒暄幾句後,我便掏出手機給她看福來的各種視頻。


 


福來趴在沙發聚精會神地看神探威威貓。


 


福來和它的伙伴們在小區草坪上一起曬太陽。


 


福來在剛到貨的貓糧、凍幹和罐罐大山裡旋轉跳躍,

打滾怪叫。


 


視頻背景音裡還有小酒的疑問:「嵐姐,福來怎麼會發出這種聲音,不會是上次沒噶幹淨吧?」


 


月芽看得一直捂嘴笑。


 


「兩年沒見它長大了好多呀,明明那時候還是小小的一團。」


 


我點頭:「是啊,貓咪的一生比人類要快進好多倍。人才剛長大,貓就已經是暮年了。」


 


月芽的眼睛已經泛紅。


 


我想起出門前福來特地讓我錄的一段視頻,於是點開遞給她,「這是福來想要對你說的話。」


 


月芽用無比認真的神情看著視頻裡的福來喵喵叫,似乎試圖讀懂它在說什麼。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我來給你翻譯下吧。」


 


「月芽,福來說它很想念你,也很感謝你。它現在過得很好,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雖然有點擔心,

但它覺得像你這麼善良可愛的孩子一定會獲得幸福的。喵喵之神會保佑你,福來也會。」


 


如實翻譯的後果就是月芽哭得蛋糕都沒吃幾口。


 


分別前她吞吞吐吐,還是沒忍住開口問我:「姐姐,等我畢業工作可以自己租房時,我能不能把福來接回去?」


 


迎著她希冀的目光,我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又馬上補救:「你忘了姐姐是做寵物行業的嗎?到時候你真想養貓的話找我,選擇多的是!」


 


月芽有些失落地離開了。


 


10


 


月芽的問題我回家後又問了一遍福來。


 


「到那時候,你會選擇媽咪還是月芽姐姐?」


 


出乎我意料,福來想也不想:「當然是媽咪了!」


 


我故意調侃它,「你選媽咪是因為媽咪有貓糧山和罐罐城堡吧?


 


福來卻當真了,它瘋狂搖頭,急切地向我闡述自己的真心。


 


「因為你很好!」


 


「在一群流浪貓中媽咪堅定地選擇了我,你讓我不再是沒有家的毛孩子。」


 


「你就是我的家。」


 


月芽回家後還有沒有哭我不清楚,但我是哭了。


 


QAQ 被感動的。


 


11


 


寵物尋人事務所的存在被越來越多的動物知曉後,我和福來幾乎每天都會收到委託,日子過得忙碌又充實。


 


就是最近店門口總會莫名其妙出現一些垃圾。


 


要說垃圾也不至於。


 


吃剩一半的桂花魚。


 


半塊吮指原味雞。


 


一袋剛過期的小面包。


 


對於流浪貓狗來說,已經是來之不易的美味了。


 


也不光是食物。


 


像昨天就變成一小把雛菊,整齊地交疊著。


 


而今天是一個洗得發白但完好無損的小熊貓布偶。


 


福來喵了一聲:「這個布偶我昨天才在七棟門口的垃圾桶裡看到過。」


 


當時小熊貓身上還纏著爛繩子和幾塊菜葉子。


 


現在看起來幹淨多了。


 


我問福來,是不是它認識的哪個伙伴送來的。


 


福來搖頭:「媽咪說過垃圾桶裡有很多細菌的,大家都聽進去了。最重要的是,我們再也不用因為肚子餓要去垃圾桶翻找食物啦!」


 


我百思不得其解。


 


決定和福來蹲守一下這個神秘的投遞者。


 


第二天一早,時鍾還未走到七點。


 


我和福來便已經哈欠連天地躲在門後面。


 


透過店裡的櫥窗玻璃,我看一隻狗逐漸靠近。


 


它嘴裡還叼著一瓶阿薩姆奶茶。


 


似乎是因為太重了,它走一段又放下來,再叼起繼續前進。


 


在它試圖把阿薩姆奶茶立起擺在店門口時,我開啟電動卷閘門。


 


一人一貓一狗。


 


面面相覷。


 


被發現後,這隻風塵僕僕的中華田園犬看上去沒有一絲慌亂。


 


它把阿薩姆奶茶叼到了我的腳邊,仰起頭。


 


「老板,我沒錢,這個送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它說它叫阿琳。


 


阿琳是一隻標準的流浪狗,黯淡打結的皮毛,身上隨處可見的大小傷疤,尾巴還斷了一截。


 


看來它送來的東西,確實是它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我裝了碗清水給它,「謝謝你這幾天的禮物,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最開始,

我是想讓你們幫我找下我的朋友樂寧,它是一隻白貓。」


 


阿琳說著,聲音低下去:「但現在不用了,我找到它了。」


 


福來好奇:「那你怎麼還過來?」


 


阿琳轉向我:「我想讓你們幫我去見一個人。」


 


「他叫張祖勝,本地人,是 B 大大二的學生,在學校附近的天悅小區租了個兩室一廳。」


 


我沒多想,隨口問道:「他是你曾經的主人嗎?」


 


阿琳向前靠近一步,直視著我。


 


我頭一次從一隻狗的眼睛裡看到如此凌厲深重的S氣。


 


「不,他是兇手。」


 


12


 


阿琳說,它和它的白貓朋友樂寧都是 B 大附近的流浪原住民。


 


它們從小結伴覓食,嬉戲玩耍,幾乎沒有分開過。


 


但一個月前樂寧突然不見影蹤。


 


阿琳四處尋找,甚至偷偷跑進了學校裡,但都沒有找到它。


 


直到那個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