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雙眼無神,遊魂般看向季野:「麻將冠軍?」


 


季野附耳過來,小聲回答:「隻有四個人參賽。」


 


我:「……」


 


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橫掃全場長輩,我簡直想S。


 


孰料長輩們都很高興,覺得跟我棋逢對手,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


 


麻將結束後,季野娘親盛情邀請我品嘗了她新創造的菜式:麻辣魚鱗。


 


我淺嘗了一口之後表示如此美食不能我一人獨享,必須請季野一起品鑑。


 


季野當然也深諳孔融讓梨之道,不遠千裡把正在給辣椒施肥的親爹邀請過來大吃特吃。


 


季野爹環顧四周,發現隻剩下了兩個老人,於是隻好悲壯地一吃再吃,就這麼變成一條美人魚。


 


完美的一天,就在鳳凰傳奇的「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有多少夢想在自由的飛翔」的歌聲和舞步中圓滿結束。


 


其中,季野爺爺的鋼管舞獲得了全場最多的掌聲。


 


老當益壯,真是老當益壯。


 


21


 


日子一天天過去。


 


X 項目圓滿結束,大獲成功,項目總特意在年底總結的時候點名表揚了我。


 


李採薇的後臺被查到貪汙腐敗,同事們不必再忍氣吞聲。


 


李採薇嘴別人就很容易,被別人嘴就覺得無比崩潰,於是主動辭職了。


 


宋貴財後來又騷擾了我幾次,不是被抓去蹲派出所,就是被保安「不小心」毆打了一頓。


 


不知道他的病怎麼樣了,但我的確沒再給他一分錢,希望他的病能嚴重點吧。


 


再說說菜菜吧,菜菜最愛的人變成了我。


 


因為季野會在它搖著小尾巴闖進臥室的時候突然彈射起步,

憤怒地把小狗拎出去,再砰的一聲關上門。


 


小狗迷惑,小狗冤枉,小狗隻是聽到了臥室裡面有人在嗚咽呼救,說什麼「放開娃娃」。


 


小狗歪了歪它智商不高的小腦袋,對著肉幹一頓猛吃,小狗狗要吃飽飽,才有力氣拯救人類!


 


傍晚的餘暉照進地板一隅,微風拂過窗紗。


 


日理萬機的季總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專心致志地給我編著辮子。


 


笨拙的手法跟娃娃頭上的一模一樣。


 


他終於肯承認,娃娃並不是小狗的玩具,而是他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碎了的心尖尖。


 


而我看著鏡子裡眉眼低垂的男人,就這麼輕易地問出了以前不敢問的問題。


 


「季野,老實交代,喬家千金跟你是什麼關系?」


 


季野冥思苦想:「……能給卑職一個明示嗎?


 


我哼了一聲:「喬映柳。」


 


季野一拍腦袋:「她想做我的小舅媽。」


 


我:「啊?」


 


季野肯定道:「是這樣。她超級喜歡我小舅舅,但我小舅舅說不考慮叔侄戀,所以喬映柳老是纏著我想讓我往我舅舅的水杯裡下點什麼東西。」


 


我一時不知作何評價,幹巴巴道:「多少是個狠人。」


 


季野不懷好意地摟過我:「嗯?其實我也挺狠的,要不要再試試?」


 


我推開他,肅穆道:「不必,我心中有數。」


 


季野眉開眼笑地把我攬到懷裡,在我臉上用力親了一口,語氣調侃。


 


「宋經理,最近業務該告一段落了吧?要不要考慮一下定個親結個婚什麼的?我爺我奶已經把傳家寶收拾了三大箱,就等著你點頭,就立馬買好B險,再找安保公司運過來。


 


我沉默片刻,剛想說點兒什麼。


 


季野已經未卜先知,滿不在乎地揮手道:「我爸媽說了,咱們結婚不必拘泥俗禮。雙方父母可以完全不露面,但如果你想要的話,他們也可以充當你的爸媽,由我小舅舅和喬映柳來充當我的爸媽。」


 


我啞然失笑。


 


伸出雙手環過男人的脖頸,在他的唇瓣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我願意。」


 


22


 


我是在婚禮彩排的現場接到宋貴財的電話的。


 


其實我早就換了號碼,但現在有些年輕人會一種叫做開盒的手段,輕易就能查到一個人的所有信息。


 


而我的妹妹宋珍珍,就是個很擅長使用互聯網的年輕人。


 


聽到宋貴財聲音的那一刻,我習慣性要摁斷電話。


 


但這天我的手上沾了水珠,

幾次都沒有掛斷。


 


於是給了宋貴財說出完整的一句話的機會。


 


「阿芙,你快結婚了吧?爸爸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你一定要看。」


 


我拿紙擦幹手,半個字都懶得說,直接掛斷,然後把這個號碼拉黑。


 


化妝間裡的忙碌和歡聲笑語並沒有因為這個電話而發生任何變化。


 


隻是服裝師在找不到我的婚鞋的時候大聲喊了句「新娘子的鞋子呢?」


 


我一拍腦袋:「有點磨腳,季野拿去找人處理了。」


 


不過算算時間,早就應該回來了。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無人接聽。


 


再打,還是一樣。


 


季野從不會這樣,他再忙也會接聽我的電話;實在有無法及時回應的場合,他就會提前告訴我,以免我擔心。


 


就在這時,方荷舉拎著幾個大袋子,

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大家辛苦啦。這是新郎官給大家訂的果盤和小食,大家休息一下、補充能量吧!」


 


她是我的大學室友,也是我的伴娘,我們關系一向要好,即便畢業多年也未曾改變。


 


我隨口問:「季野人呢?」


 


方荷舉一屁股在我旁邊坐下,說:「他剛剛還在前臺呢。有人在前臺給你送了樣東西,季野順手幫你籤收了,好像是你新買的書?」


 


我的確網購了一本書,但它會直接寄到家裡。


 


那這本寄到酒店的書,又是什麼?


 


見我沉默,方荷舉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小心道:「不過,你們倆吵架了?季野拆完快遞就追出去了,表情特別不好,像是能吃人。」


 


23


 


虛空中有什麼蛛絲馬跡逐漸連點成線。


 


猶如晴空中劈來的閃電將我貫穿。


 


「爸爸爛命一條——」


 


「你讀大學時候的那些照片——」


 


「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叮的一聲,手機再度響起。


 


不是電話,而是短信。


 


短信裡隻放了一張照片,昏暗的房間中央躺著一個少女,渾身青紫動彈不得。


 


潛藏在記憶角落的血色慢慢漲潮,再一次浸沒我的眼簾。


 


驚恐的尖叫和猙獰的狂笑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我的耳膜。


 


有一瞬間像是回到了幾年前的隆冬,而我還是那個孤立無援的小姑娘。


 


頭暈,想吐。


 


方荷舉一把抱住我,驚懼地喊我的名字:「阿芙,阿芙,你還好嗎?」


 


我抓住方荷舉的衣袖。


 


「是我爸爸,」呼吸困難得幾乎無法說話,「季野去找我爸爸了。」


 


方荷舉一怔,對視間已然想通了前因後果。


 


她什麼也沒說,半拖半抱著帶我趕到了前臺。


 


「看到季總出門後往哪裡走了沒?」


 


前臺服務員們面面相覷,無人知曉。


 


酒店外風聲呼嘯,像冰涼的手掌拍打著我的臉龐。


 


振作起來,宋芙,振作起來。


 


你已經二十八歲,不是十八歲。


 


你現在很有力量,你可以徒手掐S宋貴財。


 


不要倒下,宋芙,不要倒下。


 


為了十八歲的自己,為了二十八歲的季野。


 


不要讓他們打垮你,你要親手了結這一切。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冥冥中仿佛是媽媽在對我低聲絮語,

前所未有的冷靜強硬撐起了我的脊骨。


 


我扶著門框慢慢站直,抓著方荷舉的手,字句清晰堅硬。


 


「季野剛離開不久,車鑰匙也沒帶,不會走太遠。你叫上幾個可靠的人沿著東邊找,再安排幾個來西邊找我。」


 


「聯系吳特助,讓他找人給季野的手機做定位。你們告訴季野,我在酒店等他,明天是我們的婚禮,讓他不要做傻事。」


 


方荷舉表情凝重,用力一點頭,下一秒又擔憂地看我:「那你呢?」


 


我已經轉身向西走去:「我不會有事。」


 


24


 


找到宋貴財的時候,他坐在小旅館的院子裡,在吃一隻新買的鹽酥雞。


 


這個旅館大概是居民家私開的,前臺連半個人影都不見,隻有招財貓一下一下晃著手臂。


 


宋貴財看上去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還在埋頭苦吃。


 


我松了一口氣。


 


幸好,我比季野先一步找到他。


 


一年不見,宋貴財臉頰是病態的浮腫,手臂瘦得隻剩一層皮,肚子卻又圓又大——


 


他沒有騙我,他真的身患重病,並且,沒有錢開刀做手術。


 


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宋貴財眼睛都亮了。


 


「阿芙,你來了。」他把手往衣服上一擦,臉上滿是討好的笑,「長大了,要做新娘子了,爸爸高興,爸爸真高興。」


 


我輕輕關上門,冷冷看他:「不是說要送給我一份大禮?」


 


秋風平地起。


 


宋貴財避開我的視線,小聲嗫嚅:「阿芙,我真的沒辦法了。醫生說再不開刀就會S,我借不到錢了。」


 


他指了指自己圓滾滾的肚皮,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嫁給季野的時候,

真的很高興。那孩子打小就喜歡你,家裡又有錢,什麼都聽你的,爸爸知道你能過得好就放心了。」


 


「但是……阿芙,你們倆結婚的好年份,肯定不想看到爸爸S掉吧?多晦氣啊,是不是?」


 


「隻要五萬塊,醫生說隻要預交五萬就能開刀。你辦婚禮的酒店我都問過了,兩桌酒席的價格就不止五萬。你就當打發叫花子,好不好?你就把爸爸當成一個要飯的!」


 


夕陽下,宋貴財說得興奮,唾沫橫飛。


 


眼中貪婪的神色,跟七年前他向從我的臥室離開的拆遷戶要錢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真好,宋貴財,你一點兒也沒變,真好。


 


後腰的水果刀堅硬地撐著我的脊背,我感受著冰涼的刀鋒,千言萬語,隻能挑幾句說。


 


「你知道嗎?從離開家那天起,

我一直很努力。我想我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家庭,但應該可以用雙手打造一個全新的人生。」


 


「這八年我拼盡全力,吃盡苦頭,總算活得像一個正常人。但你現在讓我意識到,像我這樣的人,永遠不可能過正常的人生。」


 


宋貴財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偷瞄著我的神色,一下一下,用力扇自己巴掌。


 


「阿芙,阿芙,爸爸知道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但是阿芙,爸爸也不想的。哪個爸爸不心疼女兒啊?是不是?」


 


我淡淡地反問:「你心疼我的方式,就是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對著我的身體拍下照片?」


 


宋貴財訕笑,說:「爸爸隻是跟你開個玩笑,我沒想給別人知道,真的,不然我就在你明天結婚的時候挨個發給客人了對不對?爸爸不會這樣的,你是我的親女兒,將來要給我養老送終的……」


 


25


 


婚禮,

發給客人。


 


我輕輕閉上眼睛,悵然地嘆了一口氣。


 


永遠都是這樣,盯上我,再把愛我的人一起拉下水,一切都是你賭桌上的籌碼。


 


但這一次,坐莊的人是我。


 


宋貴財還在喋喋不休。


 


而我的手已經從後腰抽出了那把水果刀。


 


二十八歲的宋芙勤於鍛煉,尤其注重增強四肢力量,日復一日的舉鐵和推拉大概就是為了這一刻——


 


千分之一秒裡,我飛撲向前。


 


氣流劃過我的耳朵,宋貴財驚恐衰老的臉在我眼前放大。


 


我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


 


刀鋒割破皮膚,碾過骨頭,又被我用更大的力氣推進去。


 


血流如注。


 


宋貴財捂著胸口後退,崩潰嚎叫:「S人了,S人了!


 


而我已經SS掐住他的脖子。


 


是的,你沒有說錯。


 


我要S了你,我會S了你。


 


我就在這裡為你送終,把你和你施加給我的痛苦一起埋葬。


 


指骨攥得一片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宋貴財浮腫的臉在我手底下漲得通紅無法呼吸。


 


「賤人,賤人……」


 


他哼哧哼哧吐字,手艱難地攥住了什麼,用力一扯。


 


哗啦!


 


他的背包摔到地上,一沓又一沓洗好的照片散落一地。


 


幾百張衣衫破碎渾身青紫的宋芙躺在骯髒的地面上,被親爹拍下照片然後又洗出來,隨時準備送給所有赴宴的客人。


 


這就是他送給我的新婚禮物。


 


無窮無盡的要挾。


 


隻要他活著,

隻要我活著,隻要季野還愛我。


 


就可以摧毀我。


 


誰允許你摧毀我。


 


我面無表情地收緊指骨,兩條手臂用力到幾乎喪失知覺。


 


宋貴財臉色漲紅,眼球暴凸,徒勞地蹬著腿。


 


漸漸的,他的喘息聲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他停止了蹬腿。


 


夕陽餘暉鋪滿院落,將我的身影拉得很長。


 


我終於松開手,從他的胸口抽出水果刀,機械地抬起手臂。


 


一刀,準確地落在心髒。


 


一刀,落在脖頸的動脈。


 


最後一刀,從眼眶處穿過。


 


你曾經像畜生一樣貪婪地注視著親生女兒飽受凌辱的身體,所以現在,統統還給你。


 


鮮血橫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