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意呢?


 


5


 


第二天一早,兒子被周旭送回來了。


 


周旭有些尷尬地跟我打招呼:


 


「清霜,昨晚小峰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他就是青春期叛逆延後,一股氣發泄出來,沒想……」


 


話沒說完,就被周旭打斷:


 


「爸,你跟她說這些幹什麼?她懂什麼叫青春期叛逆,她隻知道叫我使勁學!」


 


攤牌之後,兒子幹脆演都懶得演。


 


兒子愛憎分明。


 


當初厭惡周旭出軌,對他不留情面。


 


現在憎恨我掌控他的人生,恨不得用最毒的話把我扎個千瘡百孔。


 


我摸了摸胸口。


 


心髒跳動的頻率似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能是昨天被傷透了心吧?


 


我自嘲一笑。


 


沒得到想要的反應,兒子有些失望。


 


隨後,他看到桌面的早餐,不屑地「切」了一聲。


 


「還以為多有本事,不是照樣要給我做飯?賤骨頭。」


 


周旭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小峰,怎麼這麼說媽媽!」


 


我看向餐桌,怔愣了一下。


 


做早餐時,十餘年的習慣成了本能。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早餐已經擺在桌面上了。


 


我不禁有些挫敗。


 


我走向餐桌,迎著父子倆詫異的目光把那份多餘的早餐塞到嘴裡。


 


吃下第一片面包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撐。


 


但我還是忍著吃光了最後一口煎蛋。


 


小時候吃不飽飯,要在垃圾堆裡找吃的。


 


等長大了,

怎麼改都改不掉這種習慣。


 


寧可撐得難受,也不想浪費食物。


 


「切,一副活不起的吃相,丟S人了!跟我稀罕你做的早餐一樣。」


 


門鈴聲響起。


 


周旭向我展示手裡的外賣。


 


「清霜,有時候你也要學習學習,開闊開闊眼界。隻知道動手跑腿的那是下人,會動腦子的才是人上人。」


 


我指了指送完貨的外賣小哥:


 


「你是說,外賣小哥是伺候你的下人?」


 


外賣小哥露出花臂,一把揪住周旭的衣領:


 


「你笑話我?」


 


周旭嚇得連忙道歉。


 


「別誤會,我在說她。」


 


小哥鄙夷地對他豎起中指:


 


「欺軟怕硬的慫 B!老子瞧不起你!」


 


下樓時,兩人在那兒交談:


 


「兒子,

你媽怎麼反應這麼快,她好像變聰明了。」


 


「呵,小聰明罷了!她要是真聰明,就該知道,誰是她最大的靠山!」


 


靠山這種話,兒子也曾說過。


 


那年他初二,數學競賽拿了金獎。


 


回家後,他興致勃勃地把獎牌套在我脖子上,揮舞著拳頭對我說:


 


「媽媽,我一定會努力,成為你最大的靠山!」


 


我之前覺得兒子的聰明像周旭。


 


骨子裡的倔強倒是像我。


 


現在看來,他完美遺傳了周旭。


 


聰明、自負且刻薄。


 


誰是我最大的靠山?


 


許諾我的不是。


 


我擁有的才是。


 


錢是我最大的靠山。


 


我是我最大的靠山。


 


6


 


早餐吃得太撐。


 


連帶著胸口都悶悶的。


 


呼吸間總有種喘不過氣的憋悶。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裡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僱主晨讀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


 


好似一道撥開迷霧的陽光。


 


身體那些不適的感覺也隨之消散。


 


我突然覺得鼻子一酸。


 


僱主瞧見了,連忙遞過一張紙巾:


 


「清霜姐,你怎麼哭了?」


 


「這詩說得真好!真好啊!


 


從前上學時,我最討厭語文。


 


尤其討厭背誦那些詩詞文章。


 


什麼才情,什麼意趣,什麼胸懷情感,聽上去跟天書一樣。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學這些沒用的玩意?


 


數學好歹教我加減乘除,出去幫工不至於被老板忽悠。


 


背這些文绉绉的、拗口晦澀的詩詞能做什麼?


 


連肚子都填不飽。


 


直到二十年後的今日,那些我瞧不上的詩詞穿透時間和空間的界限,一擊射中我的心髒。


 


說實話,我講不清楚這首詩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胸腔卻泛起一股暖洋洋的波動。


 


好像有人在我耳邊,輕聲安慰我:


 


「哭吧!」


 


「難受了就哭吧!」


 


「這不是你的錯,你隻是碰見了不值得的人。


 


「哭完了,擦幹眼淚,往上看,太陽暖暖的,清風潤潤的,生活很好,別為不值得的人傷心啦!」


 


許多年後,我才明白。


 


文學的美妙,不在於金錢。


 


而是一場跨越時間和空間的靈魂會晤。


 


感知到,便會擁有。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力量。


 


在那一刻,我靈魂的缺口被奇妙地治愈了。


 


6


 


周旭話說得難聽。


 


但有一點很對。


 


不學習的人,一輩子沒有出路。


 


那不是現實的生存處境。


 


而是一種精神與靈魂上的困頓。


 


學習很難。


 


我在書店挑了幾個小時,最後挑中了一本唐詩三百首。


 


付錢時,老板笑眯眯地誇我有眼光:


 


「這個用來做小孩子的啟蒙讀物,

一定能培養出個大文豪!」


 


書店的人很多。


 


明明他們都在書架前挑自己的書。


 


可我卻覺得他們在嘲笑我。


 


我沒應聲,隻是低頭付錢,做賊心虛一樣逃走了。


 


我開始為自己的魯莽後悔。


 


回家時,兒子看到唐詩三百首後,哈哈大笑。


 


當即跑到臥室,跟周旭打電話:


 


「爸,你猜老巫婆今天把什麼帶回家了?」


 


「什麼?」


 


「是唐詩三百首。哈哈,她這個年紀學小學生都懶得讀的東西,笑S我了!」


 


「也別這麼說,你媽媽也是想進步的。」


 


「劉阿姨你不懂,我媽笨得要S,最討厭讀書了。她要是有你一半才情,我爸也不會不要她!」


 


嘲笑完我,兒子走出臥室,居高臨下:


 


「一會兒劉阿姨和我爸過來接我去飯店,

今天就不用你做飯了。」


 


沒一會兒,劉敏和周旭過來了。


 


劉敏看見我,捂著嘴巴偷笑:


 


「林姐,你要是想讀書,跟我說一聲,我這兒有很多書單分享給你,這些小孩子都懶得讀的玩意,我看還是算了吧!」


 


她作勢就要扔掉那本書。


 


被我一把搶了回來。


 


「不用你管!」


 


「切,當劉阿姨稀罕!」兒子撇了撇下巴,「劉阿姨,別管她!就她那個笨樣,怎麼讀書也學不來你的氣質!」


 


「她啊,活該沒人要!」


 


7


 


「啪——」


 


我一巴掌抽在兒子臉上。


 


兒子捂著臉,對我放下狠話:


 


「林清霜,你等著,你以後就算S了,我都不會給你燒紙!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媽!


 


兒子跑走後,劉敏假惺惺道:


 


「林姐,你怎麼能打孩子呢?」


 


周旭也說:


 


「林清霜,這就是你教育孩子的方式,怪不得小峰討厭你!」


 


他們站在道德高地,對我橫加指責。


 


當初,周旭出軌劉敏時,也是這樣高高在上。


 


「林清霜,你瞅瞅你開口是錢、閉口是錢,那種市侩樣,哪個男人能跟你過得下去?」


 


「別怪我出軌,要怪就怪你留不住男人。」


 


劉敏在周旭懷裡,假惺惺勸我:


 


「林姐,我不是故意介入你們感情的,但我和周哥是真愛,我們志同道合,意趣相投。」


 


「林姐,你當初要是多讀點書,提高一下自己的文化素養,周哥也不會跟我談天說地。」


 


那一天,我歇斯底裡地跟他們爭吵,

發泄我的不滿。


 


我咆哮,我怨恨,我不甘。


 


我衝上去,和他們扭打成一團。


 


二打一,我贏了,可我好像又輸了。


 


後來,我當了保姆,因為踏實肯幹,燒得一手好菜。


 


偶爾,也在一些有錢人家裡做工。


 


原來我不是例外。


 


也有很多文化高的被出軌的原配。


 


她們像我一樣,歇斯底裡,原地崩潰。


 


那些男人像周旭鄙夷我一樣,鄙夷和我有相同處境的女人們:


 


「潑婦,你瞅瞅你現在的樣子,粗鄙不堪!」


 


那是個文質彬彬的大學教授,有著所謂的文人風骨。


 


可那天,我看到他風骨下的糜爛。


 


脫了長袍,像一條蛆。


 


後來,我遇上了現在的僱主。


 


她告訴我,

越是捍衛自己權利,為自己爭取利益,越要冷靜。


 


男人們會心疼可憐的小三。


 


卻沒人會共情一個有理的潑婦。


 


所以這次,我很冷靜。


 


我盯著劉敏和周旭,不答反問:


 


「你們所謂的素質和教養,就是在聽到兒子辱罵母親時,煽風點火看熱鬧是嗎?你們很會教育孩子嗎?這麼會教育孩子,為什麼不自己生而是盯著別人的骨肉呢?」


 


「怎麼,是不能生嗎?」


 


「是劉敏不能,還是你廢了啊?周旭!」


 


「你……你胡說什麼?」


 


周旭臉色漲紅。


 


「我說對了是嗎?人不會為謠言憤怒。你生氣是因為我戳中了你的痛處!」


 


「敏敏,我們走,不理這個潑婦!」


 


看著兩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笑出聲。


 


什麼知識分子,也不過如此!


 


8


 


我沒扔那本書。


 


不是因為那點可憐的尊嚴。


 


而是我舍不得買書的錢。


 


收拾衛生時,書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僱主好心幫我撿起:


 


「呀,《唐詩三百首》。」


 


我有些懊悔,書居然被我帶到了別墅,應該更仔細檢查背包才是。


 


僱主卻像發現了新大陸:


 


「清霜姐,你是送給家裡的小孩子嗎?」


 


「不是,這是我給自己買的。」


 


我垂下頭,手無意識地捏住衣擺。


 


我可以狡辯,順著僱主的話往下說。


 


然後呢?


 


用謊言填充自己可笑的面子,帶著面具虛偽地生活嗎?


 


我不知道。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抬起頭,準備迎接諸如兒子、諸如周旭和劉敏那樣高高在上的審視和嘲笑。


 


可僱主卻欣喜地拉住我的手:


 


「太好了!清霜姐,你知道嗎?我之前就覺得你很可惜。你勤勞本分又能幹,你當時我在想,你要是能學習些什麼管理知識,可能就會開個屬於自己的家政公司!」


 


「這樣你就沒辦法僱我打掃衛生了。」


 


「可這樣,我卻能得到一個說得上話的朋友。清霜姐,我說話有點難聽,我覺得以你的本事和能力,不應該人生的重心都放在兒子身上。把這些時間放在自己身上,你會發現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我……嗎?」


 


從來沒有人這樣鼓勵過我。


 


我有些不敢置信。


 


「我行嗎?」


 


「怎麼不行?從你大膽正視自己,說這本書是你想學的,你的嶄新人生已經踏出第一步了!」


 


那天,僱主拉著我的手,言辭懇切。


 


「當你選擇知識的時候,知識也在選擇你!」


 


「你不了解的事物控制著你,而知識會帶來選擇和控制。」


 


「學歷不過是社交包裝的名牌,比那更重要的是一生學習的能力。」


 


小老板說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裡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