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講到這裡,他眉心蹙起,顯然是有了怒意:「今日下朝之後,春薰院來報說蘿兒自晨起便腹痛不止,傳了府醫,四處調查才知,是你賞她的香料裡,多了幾味避孕的。蘿兒體質虛寒,用多了以後,雖非絕育之物,也有絕育之效。蘿兒說民間主母入門,讓妾室避孕,直至誕下嫡子方可有孕,也是有的,求我不必聲張。可我還是想問問你,畢竟咱們豈可比那等愚夫愚婦。」


 


話到這裡,已是說得極重。


 


我不由苦笑:「在王爺心裡,我是會做出這等事的醋妒婦人麼?王爺又以為,曲姨娘為何不肯聲張此事,讓我有機會辯白清楚。」


 


說罷,我喚來青苕,讓她親自去請程嬤嬤來。


 


9


 


程嬤嬤是皇後身邊的舊人,雖有主僕之分,我和容煥也不可待她太失禮。


 


小丫鬟挪了個繡墩來,程嬤嬤卻未坐下。


 


她聽了來龍去脈,也不驚異,平靜回答:「回王爺,王妃賞下的東西,都有秦太醫檢查過,奴婢當時也在旁邊。王妃說宋側妃病了一場,曲姨娘體質也偏弱,送給她們的東西當格外仔細,所以叫了秦太醫和奴婢過來,瞧瞧合不合她們體質。秦太醫同奴婢出宮本就是為了看顧宋側妃的身子,曲姨娘的脈案秦太醫也看過,都是了解的。秦太醫說王妃準備的東西極好,宋側妃心浮氣躁,玉能潤其心肺、除胃中熱;曲姨娘氣機鬱滯,正合用沉香納氣平喘,檀香理氣和胃。王妃聽完,這才放了心。之後宋側妃同曲姨娘來請安,奴婢一直在旁邊。」


 


容煥越聽,臉色越是凝重。


 


程嬤嬤是皇後的人,皇後盼著容煥子嗣昌盛,她說的話,自然是可靠的。


 


所以,是他心尖上的人騙他,設了此局,博他憐愛,栽贓於我。


 


我心裡有氣,

樂意看他難堪的樣子,但面上少不得擺出一副端莊自持又隱隱委屈的模樣。


 


隻對程嬤嬤說:「嬤嬤此番出宮,不僅照顧好了宋側妃的身子,也教了我良多,我心裡實在感激。因著嬤嬤要回宮,旁的東西也不好讓嬤嬤帶上。聽聞嬤嬤潛心禮佛,我這有一串紫檀佛珠,得梵淵大師開光,還望嬤嬤收下。」


 


程嬤嬤一番謝過。


 


10


 


等將人送走,我又看向容煥。


 


容煥方才神情變幻,有氣憤,有失望,有尷尬,現在倒是已經全變成了對我的愧疚。


 


他握住我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句無措的:「是我不好……」


 


他這心性,該怎麼說才好。


 


新婚夜,他為了宋缡華而將我留在洞房裡。


 


如今又為了曲絲蘿對我發難。


 


我輕嘆一口氣,抽回自己的手,無奈道:「就像王爺說的,我是母後挑選的王妃,王爺先前並不識得我的為人,心存疑慮,也是人之常情。但咱們已經是夫妻了,王爺所在之處便是我的棲身之所,王爺一損一榮都幹系到我的終身依託,這點我想得明白,許多事,我不會做,也不屑做。夫妻相處,重要的是兩不相疑。若是王爺連這都不信我,那我這王妃當得也是沒味。」


 


說到這裡,一滴清淚自我臉頰滑落。


 


先前洞房那事我之所以隱忍,是因為清楚宋缡華阻礙大禮,皇後必會出手。


 


但如今算計到了我頭上,若我依舊不聲不響,他還真以為我軟弱可欺。


 


我話裡雖有怨懟,但也是點到為止,更多是女兒的嗔怒。


 


他被這拿捏到位的分寸搞得更加心軟,接下來抱著我又是道歉又是哄弄,原本沒有幾分的感情也要這架勢逼出來了。


 


我不在乎他的心,卻需要他的心。


 


由裡及表,由表及裡,都是一樣的。


 


11


 


他哄了我許久。


 


最後,我破涕為笑:「不要王爺扯東扯西的,又發什麼誓,又給我這樣那樣的東西,我隻要王爺日後信我就是了。」


 


或許是情緒到位了,他鄭重地對我保證了一句:「我信你,王府交到你手裡,我放心。」


 


得了他這句,我滿意地點點頭。


 


接著他便說到正題了:「至於蘿兒……」


 


喲,還叫蘿兒呢。


 


我看著他,他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開口。


 


還是我先說了:「我初掌中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曲姨娘心術不正,意在毀掉我在王爺心裡的信譽,必得有個處置。二則小錯即懲,正如懸崖勒馬,

人便不會繼續往偏路走。」


 


他也知道是這個道理,問道:「那拂雲打算如何處置?」


 


我被他攬著,輕輕玩著他的玉佩,說道:「這人身子一不好,心便容易窄,我便罰曲姨娘去無愁園靜心三月,抄幾本經書,王爺說好不好?」


 


無愁園是容煥名下的一處別莊,景色優美,又有溫泉,是保養身子的好所在,雖是懲罰,卻又透著大度。


 


容煥這下是真感動了,連連感慨:「拂雲委實仁厚。」


 


我知道容煥對她意存憐惜,我將寬容的姿態擺足,無論有什麼,都是她的不是了。


 


許多事隻要人在跟前,灑兩滴淚便能過去;不在跟前,有的是機會上眼藥。


 


三個月,能做的多著呢。


 


而且我隻說了讓她去靜養,她苑裡那些幫襯她的奴才,我可沒說不動。


 


12


 


翌日,

一個丫鬟避開他人,入了正苑。


 


是春薰院裡,為曲絲蘿梳發的採兒。


 


銜霜站在我身旁,不吝對她的誇獎:「此事你做得很好,曲姨娘設局,你能及時來稟報,可見不僅知恩,更明事理。」


 


說著,將一封信放到採兒手裡。


 


我柔聲道:「你的娘親如今身子已經大好,這是她寫給你的信。」


 


她接過信,感激涕零:「奴婢險些鑄下大錯,是王妃救了娘和我,奴婢怎可眼看著王妃被汙蔑。」


 


她娘是煙霞樓的花娘,雖非頭牌,卻也有些名氣。


 


生下她以後,因不忍她在煙花之地受苦,謊稱已將她掐S,冒險將她放在一戶舊識家中。


 


幸虧舊識還算講良心,當年困頓時得過她娘親的救濟,便謊稱她是自己女兒,將她養大,送入王府做活。


 


後來她娘年歲漸漸大了,

境況不好。


 


她想將親娘贖出來,又苦於囊中羞澀,冒險偷了曲絲蘿的簪子。


 


哪知她變賣簪子的當鋪正好是我的陪嫁之一,被我手下的人發現端倪。


 


我順理成章地叫人贖了她娘,收服一個得用的人。


 


曲絲蘿被送去無愁園,除了一個貼身丫鬟和採兒,其餘跟過去的人也都是我精挑細選的。


 


離去時,她泫然欲泣,不勝可憐。


 


當著我的面,容煥全程板著臉:「王妃體諒你,你卻不知珍重自己,生了上不得臺面的算計之心,意圖誣陷王妃。無愁園什麼都不缺,去了便靜心悔過,想想自己做了什麼,暇時保養身體,將心胸開闊起來。」


 


這話說得不講情面,但我知道,他心裡還心疼。


 


13


 


婚後同英王在人前攜手出席各種宴會。


 


起初我也時不時會遇見陸桓和柳明珠。


 


陸桓的臉色比我想得更精彩。


 


他想不通,一個連他都瞧不上的舊家女兒如何能嫁給京中最顯赫的兒郎。


 


權勢富貴迷人眼。


 


十年寒窗苦讀,書中的智慧已然融通,功名的階梯亦已攀越,唯獨這人心浮沉的規則,還未能參透。


 


我想報復他,根本不需要裴家出面,或是我利用英王府的權勢去達成。


 


早有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清流御史,「出於仗義執言的秉性」,連參了他和榮安侯府幾本。


 


何況他如今仰仗的榮安侯府,簪纓空懸承天祿,裘馬猶縱不識憂。


 


聖上早就不喜他們不懂揣摩聖意又毫無功績,還不知收斂,更見不得自己青眼的天子門生拜服於公府侯門的富貴,杏花簪盡黃金屑,文曲星沉銅臭深。


 


借著御史的上言,聖上下令調查榮安侯府。


 


爾後很快查出欺男霸女、縱僕奪田等惡行,聖上震怒,著即褫奪爵位。


 


昔日赫赫揚揚的榮安侯府瞬間落敗。


 


陸桓帶著他的明珠嬌娘灰溜溜地離京,被發配往邊陲之地做了一個小官。


 


從始至終,裴府都清清白白,不過是冷眼看著獵物自己撞上帝王的刀尖。


 


14


 


與曲絲蘿相比,宋缡華好對付得多。


 


打過幾回交道,我已經拿捏準了她的性情,一心掛在容煥身上,隻愛爭風吃醋。


 


曲絲蘿不在府裡,容煥去她院中去得勤,她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我心思不在這上頭,趁著這段時間,將各處慢慢換上我的人。


 


在外同命婦诰命們交際,同樣分寸得當。


 


一時之間,無論皇後和容煥,對我都是贊不絕口。


 


等到曲絲蘿歸來,

她信得過的人已經被換得差不多了。


 


同時,還傳出了宋缡華有孕的消息。


 


曲絲蘿回府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來到正苑,捧著她手抄的幾本佛經,向我投誠。


 


她低眉順眼地說:「這三個月裡妾身想了許多,思及從前犯下的錯事,是妾身自誤了。幸得王妃寬宏,還惦記妾身的身子,妾身隻盼著日後有機會還報娘娘的寬宏與恩情。」


 


我使了個眼色,青苕將她攙起,我握住她的手:「你能想明白是最好的,往後咱們還要相處幾十年,和和睦睦的才好。也不提什麼還報不還報的,隻盼著妹妹同我齊心協力,讓王爺能專心國事,沒有後顧之憂。果然無愁園的風水養人,瞧你,氣色竟是大好了。」


 


我滿意地看著她溫順的樣子,回憶著別莊那邊傳回來的消息。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喜歡。


 


15


 


兩個月後,

我也診得喜脈。


 


聽聞宋缡華為此砸了一套瓷器。


 


皇後特意將我們二人召入宮,交代了許多事宜,又指了人入王府照料我們。


 


離開鳳儀宮,回王府的路上,宋缡華氣鼓鼓的。


 


她已經微有顯懷,扶著自己的肚子,得意地說:「妾身腹中的,會是王爺的第一個孩子。」


 


我溫和道:「那我的孩兒一出生,就會有一個哥哥或者姐姐作伴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臉色不太好看。


 


許久,她說出一句:「你簡直像個菩薩,就沒有自己的脾氣嗎?」


 


我有理由相信,皇後不贊同她當英王妃,並非是介懷她出身貴妃母族。


 


而是,她確實不合適。


 


我淡淡道:「宋側妃日後會明白的,我不是你的敵人。」


 


這句話在七個月後應驗了。


 


那一天晴光正好,宋缡華的肚子開始發動,容煥守在外頭。


 


因為我也有孕,不宜到現場,免得衝撞。


 


但身為主母,又不能不到場,於是便在宋缡華的碧霄樓附近的一方小院裡休息,等著消息。


 


忽然,有個丫鬟急急來到院裡,同守在外頭的拾露耳語幾句,拾露趕忙進屋報信。


 


16


 


我有些吃驚:「什麼?宋側妃生產在即,王爺怎麼能在這時候出府?」


 


拾露道:「蘅香說,是……是林府大小姐的馬車快到城門外了,王爺說要親自去迎。」


 


林澄練,昭武將軍獨女,容煥的白月光,竟在此時返京。


 


宋缡華、曲絲蘿,恰如容煥心上的紅芍白蕖,誰也壓不倒誰。


 


可聽過容煥對林澄練的追逐,

便會知道,那才是獨一無二的心上璧月。


 


若非林澄練早有婚約,帝後也無意讓容煥娶她,這英王妃,還真輪不到我來當。


 


我不在意容煥怎麼想,這英王妃的位子,我已經坐得穩穩當當。


 


但他不能在這時候拋下一個十月懷胎、正為他誕育骨肉的女子。


 


銜霜攙著我來到碧霄樓。


 


庭院中,一個丫鬟跪在容煥的身前,攔住了他向外走的腳步。


 


那是宋缡華幾個陪嫁丫鬟裡的琥珀,正苦苦哀求著容煥:「王爺,側妃眼下正是最需要您的時候……」


 


容煥呵斥她道:「本王又不是產婆,在這裡也無用,讓開。」


 


琥珀不住磕頭。


 


見她額頭磕得一片紅,我於心不忍,上前出聲喚道:「王爺。」


 


17


 


容煥看見我挺著肚子走過來,

神情也不意外:「拂雲,你來了正好,你替我照顧缡兒,我有要事要出府。」


 


我蹙眉說道:「王爺,綿延子嗣是大事,宋側妃腹中的是你的第一個孩子,無論有什麼要緊事,都應當先擱一擱。更何況宋側妃待你一片赤誠,隻有你在這裡守著,她才能安心生產。」


 


琥珀聽到我說的話,兩行清淚落了下來,懇求道:「求王妃勸勸王爺吧。」


 


容煥蹙著眉,嚴厲地盯著我。


 


我不畏懼他的眼神,平靜地回看他。


 


許久,他嘆息一聲:「拂雲,你不懂。」


 


我不懂,也不想懂,可在這個關頭,我隻能反問:「王爺是一定要去嗎?」


 


他毅然道:「是。」


 


我點點頭,不再攔他,吩咐人將琥珀攙起,抬腳往裡頭走:「我會看顧好這裡的。」


 


容煥松了口氣,

匆匆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