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肩頭的手一僵,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我狐疑抬眼,上官十二眸光清潤,一張臉更是溫柔平和。


 


他笑著牽起我的手,走進橘色夕照裡。


 


他說:「回家吧。」


 


10


 


大理寺到上官府的路程並不遠,乘馬車不過兩刻鍾。


 


隻是上官十二讓馬車先回去了,他說要帶我感受一下人間煙火。


 


傍晚不比白日燥熱,但到底暑伏季節,交握的兩隻手間還是起了薄汗,悶悶的,潮潮的。


 


「上官十二……」


 


街道上小販叫賣,熱鬧喧嚷,讓我的聲音隱沒在人潮中。


 


無奈,我隻得用那隻空闲的手去抓他衣袖。


 


他停住步子,微微弓下身子:「累了嗎?」


 


「沒。」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低頭,

「我手好像有點熟了。」


 


他愣了愣,反應過來立馬松了手,局促地摸著鼻尖。


 


「是我不好,原是這裡人多怕衝散了,這才一直沒松開手。」


 


我狐疑地打量了下四周,雖說街上人聲鼎沸,但他身著官袍,百姓看見都是低頭避讓,走路更是繞開半米遠,哪裡能衝散我倆。


 


上官十二顯然也發現了這點,掩唇咳了聲,小心翼翼瞧我臉色。


 


天邊紅雲如火,我仰頭看他,那緋紅似也染就了他的耳尖與脖頸。


 


我心頭一軟,上前用雙手環住了他左臂:「這樣好了,既不熱也不會被人群衝散。」


 


「好。」


 


他眉頭烏雲盡掃,似是舒了口氣,再抬腿,步子都小了三分,與我並肩慢慢走。


 


走過街市,轉進巷口,上官府的匾額依稀可見。


 


我挽著他,

意猶未盡地晃著他袖管:「糖人可真好吃,麻糖也好吃,那個會噴火的雜耍人也好厲害,真想再看一次。」


 


上官十二笑望著我,眸光溫潤:「隻要你喜歡,我便再陪你去。」


 


「當真?」


 


「當真。」


 


11


 


上官十二搬回家的第二天,奉旨出巡的公爹也回了家。


 


遠行歸來,接風洗塵是必不可少的。


 


我第一次見公爹便是在飯桌上。


 


彼時公爹剛撕下一隻雞腿要放嘴裡,呂鳳雲猛地從袖口掏出一本黃歷拍在桌上。


 


公爹驚得手一抖,雞腿骨碌碌順著衣襟滾到了地上。


 


「鳳雲啊,吃著飯呢,你一驚一乍地容易消化不良。」


 


呂鳳雲瞥公爹一眼,彎身撿起雞腿掰著他下巴塞到嘴裡:「吃你的,少管我。」


 


公爹大約不想吃,

含著雞腿向上官十二遞眼色。


 


隻可惜上官十二頭都沒抬,隻專心剝著手中的蝦。


 


我覺得公爹有些可憐,於是悄悄扯了扯他袖子,小聲道:「娘怎麼了,爹沒事吧?」


 


「沒事,他倆一向如此,習慣就好。」上官十二把剝好的蝦仁放進我碗碟中,笑著看我:「你隻管吃飽,等日頭偏西了,我帶你去遊湖,萬裡橋那還有新鮮蓮子賣,你不是想喝百合蓮子湯嗎,剛好買一些。」


 


我垂眼點點頭,心頭甜滋滋的,昨晚不過隨口說了一句,他竟然記得這般清楚。


 


我拿起筷子,往上官十二的碗裡送還了幾隻:「你也吃蝦。」


 


「吃點蝦補補也好,嬌嬌瘦得像根柳條,一陣風就能吹跑。」


 


呂鳳雲掰下另一隻雞腿放進我碗裡,又盛了一大碗湯擱我面前。


 


我有些為難:「娘,

這麼多我吃不下。」


 


她又往我碗裡放了兩塊排骨,笑眯眯哄道:「嬌嬌聽娘的,你不吃壯些,到時候有了身子遭不住。」


 


「身子?」


 


我猛地抬起頭,湯勺啪地摔在碗沿上斷成兩截。


 


上官十二看了我一眼,把我面前的湯碗和他的換了過來,順帶出聲制止:「娘,食不言。」


 


「食不言要憋S的。」呂鳳雲把那本黃歷攤開,用手指戳了戳諸事皆宜那欄,「看看,今年癸水衝東宮,是百年難遇的生辰吉年。」


 


我聽得心慌意亂,偏又找不到借口離開,隻能悶頭喝湯。


 


喝得急了,我被嗆到,臉憋得通紅。


 


呂鳳雲跨一步過來拍我的背,邊順還不忘繼續催生孩子。


 


「娘!」上官十二低喝了聲,「千嬌才滿十六,她自己還是個孩子,你別再說這些嚇她了,

再說的話我就帶她一起搬去大理寺。」


 


呂鳳雲被噎,脾氣也上來了,左瞧右看,一巴掌拍在公爹頭上。


 


「還吃!」


 


遭了無妄之災,公爹欲哭無淚:「早知道我就巡得再慢些了。」


 


12


 


晚上,我靠坐在長廊的鵝頸椅上剝蓮蓬。


 


頭頂燈籠裡的燭火忽明忽暗,我的思緒也逐漸飄遠。


 


娘生我時血崩,身子虧損,再難生育。


 


聽喂養我的奶娘說,那時娘昏迷多久,爹就在娘的床前守了多久。


 


他虔誠跪拜,對著祖宗牌位發誓,即便無子繼承香火,他也絕不二娶,此生不負娘。


 


他倒也說到做到,他沒有再娶,隻是納了妾。


 


徐姨娘進門那日,我偷偷去瞧熱鬧,她沒有蓋頭,隻是鬢邊簪了朵紅花。


 


她不笑,

巴掌大的臉上稚氣未脫,抿著嘴倔強地抗拒著爹的碰觸。


 


我疑惑地問娘:「他們怎麼不拜天地?」


 


「納妾是不用拜堂的。」娘把視線從熱鬧處收回,垂眼嘆了嘆:「衣裳都不合身的年紀,還是個孩子呢。」


 


那時的我讀不懂娘眼裡的愁思,我隻記得她對徐姨娘尤為關照,甚至徐姨娘初來月信都是她幫洗的褻褲。


 


後來,娘的身體每況愈下,整日都躺在床上,一見風就咳喘不止。


 


我去找了爹幾次,希望他去看看娘,可他都以公務繁忙脫不開身為由打發走了我。


 


娘亡故那日,徐姨娘生產之時。


 


這一夜,沈府的燈燃到了天明。


 


天亮時,沈府掛起兩道白幡,一道是娘的,一道是徐姨娘的。


 


她們都S於生產,或早或晚。


 


府上的婆子慣愛嚼舌,

她們三兩聚在一堆,誇張地學著沈姨娘S時的場景。


 


「诶呦呦,眼睛都直了,還喊娘呢。」


 


「可不是,到底是個才滿十五的女娃娃,老爺可真是作孽,細胳膊細腿的能生下來孩子就奇了怪了。」


 


「誰說十五就生不了了?你們不知道,我進府早我知道,夫人就是十五生的大小姐。」


 


13


 


蓮子剝完,我的眼睛也腫了。


 


出來尋我的上官十二看到的就是我這副慘兮兮的模樣。


 


他是個溫柔的人,也是個懂分寸的人。


 


他不問我為什麼哭,隻是從身後變出一支小兔糖人。


 


「你什麼時候買的?」


 


我吸吸鼻子,啞聲問他。


 


他笑著把糖人塞進我手裡,自然地挨著我坐下。


 


「在萬裡橋給你買蓮子時,

看到這糖人覺得你會喜歡,就順道買下了。」


 


我嗯了聲,把頭垂低舔了一口。


 


糖人很甜,但我又想哭了。


 


上官十二對我這麼好,我卻不敢給他生個孩子。


 


淚珠大顆大顆往下掉,我想捂著臉不讓他看,可又惦記糖人舍不得撒手。


 


「怎麼還好吃哭了呢。」上官十二從袖袋摸出方帕子,手忙腳亂幫我擦淚。


 


「都怪你,買什麼糖人。」


 


我抽抽搭搭停不下來,肩頭一聳一聳直打嗝。


 


「倒成我的過錯了。」他無奈又好笑地瞧我,「那我以後不再買了?」


 


我搖頭,把糖人整個放進嘴裡,嚼得嘎巴嘎巴響。


 


他嘆氣:「買也不是,不買也不是,怎麼才能讓千嬌小姐開心呢?」


 


我抬眼看他的臉,一咬牙,環住他腰,

把頭瓷實地撞到他胸膛。


 


「這樣,這樣就很開心。」


 


上官十二身形微晃,遲疑了半晌,才將手臂抬起攬住我的肩。


 


夜風撥動檐角的銅鈴,泠泠發出幾聲碎響。


 


我貼著上官十二的胸口,耳邊是敲擊有力的心跳,響過銅鈴萬倍。


 


「娘白日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萬事有我,我會護你。」


 


他溫潤的聲線鑽進我耳裡,我悶悶應了聲,往他懷裡又鑽了鑽。


 


「娘她快人快語,想要孫子也是人之常情,隻是我自己害怕罷了。」


 


「怕什麼?」


 


我抬起頭看他:「怕像我娘生我那樣落下病根,早早離世,也怕像沈姨娘那樣,胎S腹中一屍兩命。」


 


上官十二眸色震動,握著我肩膀的手也跟著收緊。


 


我呼吸幾乎停滯,

緊張地盯著他臉上的神情。


 


誰知下一秒,他居然坦然地笑起來。


 


「既然害怕,那便不生就是。」


 


我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剛才腦中閃過無數可能,偏沒想到是這樣。


 


他輕輕把我鬢邊碎發挽到耳後,捧著我的臉若有所思。


 


「可是嬌嬌,我們尚未圓房,你憂心這事是不是為時過早?」


 


14


 


我哪知道生子還要圓房。


 


更不明白為什麼叫圓房不是叫方房。


 


我什麼都不懂,但是上官十二卻很懂。


 


他親我臉又吃我嘴,活像話本裡吸人精氣的妖精,吸得我渾身綿軟,任由他帶我到浪尖。


 


第二天我醒來時,身上隻掛一個皺巴巴肚兜,不見昨夜那妖精。


 


我穿了衣,下了地,聽到堂屋有人在哼曲。


 


那人聽到腳步聲,回頭來。


 


見我扒著門框,笑著來摸我頭。


 


「怎地不多睡會兒?不累?」


 


「討厭!」我臉一紅,打掉他的手,背過身去。


 


他箍住我肩,把我轉過來,強迫我與他面對面。


 


我掙不開,於是惡狠狠瞪他。


 


他彎身來幫我理衣襟:「怎麼還生氣了?為夫是在關心你。」


 


「才不要你關心……」


 


「不要?」他抬起頭,眯了眯眼,下一秒將我攔腰抱起,「那我偏要。」


 


這一忙活就忙活到了晌午。


 


我枕著上官十二肩膀,忍不住問他:「你今日不用去大理寺上直嗎?」


 


上官十二懶洋洋靠在床頭,指尖勾著我的發尾打圈。


 


「不去了,

家中有事。」


 


「家中有事?我怎麼不知道?」我疑惑。


 


「你不知道?」他故作驚訝。


 


我點頭:「真不知道。」


 


他眼角微挑,拉起我的手讓指尖剛好落在他胸前的齒痕上:「家中有人受傷,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個屁。


 


從前以為上官十二是淵清玉絜的君子,如今看來流氓無賴這四字更適合他。


 


15


 


上官無賴還是去了大理寺。


 


臨走時,他吩咐丫鬟不要來吵我。


 


房中侍候的梓桃大著膽子問原因,他倒坦蕩,毫不避諱地說我身子不爽下不來床。


 


這話不知怎地就到呂鳳雲耳朵裡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她一琢磨,想起昨日飯桌上的不愉快,竟把我下不來床的原因攬到了自己頭上。


 


於是,她抱了一盒子首飾急吼吼地敲開了我的房門。


 


我不明所以,眼看她把自己帶來的盒子掏空補滿了我的奁盒。


 


「娘,你這是做什麼?」


 


呂鳳雲幹幹一笑,看我的眼神裡似乎帶著些歉疚。


 


「嬌嬌,娘昨日催你生子,是娘不好。」


 


我一怔,不知她怎麼說起這個事來,一時語塞。


 


她抿抿唇,繼續說:「十二說我嚇你,娘沒想你膽子竟真這般小。丫鬟說你病得下不來床,娘真悔S了。」


 


「不是的,娘,我不是因為這個才……」


 


呂鳳雲擺擺手,沒讓我繼續往下說,閉上眼深呼吸番,再睜眼一臉堅定,說出了和她兒上官無賴一模一樣的話。


 


「嬌嬌,你若害怕,那便不生了。」


 


「娘……」我詫異看她,

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幻聽了。


 


呂鳳雲拉過我的手摩挲著,苦澀道:「你別怪娘,我也是打聽才知道,你們沈府女眷生育之艱、生育之苦,你在那樣的環境裡,會怕是再正常不過。」


 


「娘也是女人,將心比心,娘心疼你。你放心,既然你是我親挑的兒媳,那娘便護著你。十二若是因為你不生育起了納妾的心思,娘就打斷他的腿。」


 


我眼窩淺,聽她這話又紅了眼。


 


她嘆口氣,從腕上褪下個镯子給我套上:「戴上可就不許哭了,不然十二回來看到又要帶你去大理寺住了。」


 


16


 


大理寺肯定是不能去住的,那裡的膳房伙食實在忒差。


 


整日的冬瓜蝦皮湯,知道的是大理寺,不知道的以為是清涼寺。


 


我心疼上官十二整日在衙署做和尚,於是每日提著食盒給他送飯。


 


這日我剛進大理寺,就聽到身後有人叫我。


 


我回過頭看到主簿陸平一溜小跑追過來,看見我手裡的食盒,像貓見了耗子一樣兩眼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