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醫師。
心底的不安越來越濃烈,我不是傻子,特別是有這一雙眼睛,很多難以發現的細節我都瞧得一清二楚。
我不願意離開居養院,更不願意她們任何一個人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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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是最不可察的陰謀。
一旦發現異樣,抽絲剝繭,就再難忽視。
我無比確信一件事——蘭舟她們來這裡就是為了牧大人。
甚至,可能是為了S他。
膽戰心驚過了好些日子,似乎什麼也沒變,可我心裡放不下,始終緊巴巴跟著蘭舟。
「我就在居養院,又丟不了,你跟著我做什麼?」
蘭舟無可奈何,灶房裡太多人,我跟在她身後幾乎讓她轉不開身。
「不去找蘭芝玩?」
我搖搖頭,
堅定又固執。
「不去,有青豆和她玩,我晚上回去陪她睡就好了。」
今天是個大日子,有人要來做客。
原來這群女人之中有一個曾是牧大人手下士兵的遺孀,昨天才傳了話去,今天牧大人和牧夫人就要一起來居養院。
看看那位遺孀,也看看這群難民。
烹茶、點心,這些蘭舟都沒有假手於人,親自做。
我最會的也就是規矩,自請端茶遞水。
「好好好,你有度事,我說不過你。」
蘭舟從不生氣,幹脆依了我。
不管怎麼小心,在灶房還是會把衣裳弄髒,為了見客,蘭舟隻能去換一套。
「沈瑩姐,這是什麼茶葉?」
在花樓這麼多年,端茶倒水的,什麼樣的茶葉我都見過了。
可面前這種,
我還真是沒見過。
香氣特殊,被熱水衝泡,香氣反而淡了,好像一點一點都滲進了茶水裡。
糕點也粉嫩,點綴著一點點的醬,哪個女人都忍不住想吃一口。
黑檀的盤子安安靜靜地放著,讓我挪不開眼。
也讓我心髒直跳。
這裡面會有毒嗎?
大概是不會的,如果在這裡S人,那蘭舟她們自己怎麼辦?蘭芝又怎麼辦?
可……萬一呢?
我不敢賭。
「沈瑩姐,我能吃嗎?」
探究的目光在我面上掃了又掃,就在我決定把一切託盤而出,直接質問的時候,沈瑩點了點頭。
「吃吧,盤子裡的不許吃,那是給客人的。記得喝點茶水,別噎著了,也不知道這段時間怎麼這麼嘴饞,
還是個孩子呢。」
我親眼盯著,都是一起做好的。
沒什麼分別。
每樣都吃下,我才放心下來,確實沒有問題。
「好吃!」
「嗯,好吃就行,希望牧大人和牧夫人也喜歡吧。」
很早我就發覺了,蘭舟她們是很鍾愛束口長衫的,把除去雙手之外的皮膚包裹得嚴嚴實實,就算是給小豆丁們洗澡的時候也不例外。
我很理解,花樓被贖出去的女人大多不會再去碰那些大膽的衣裳。
在花樓中,她們被迫脫下一件又一件。
出了花樓,她們自己穿上一層又一層。
總之,蘭舟穿上都很好看。
18
牧大人和牧夫人來得很及時,一同來的還有一車一車的東西。
不管是難民還是其他女人,
幾乎都是一擁而上,表述著自己的感激之情。
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亦不走。
清官難得,好官更難得。
好不容易把人勸走,牧大人和牧夫人才得以入座。
剛把茶水和糕點擺上,牧夫人就朝著我和善地笑了笑。
她是個典型的出自高門的女人,牧大人同蘭舟以及那位遺孀交談之時,她便安靜地坐在一邊,不插嘴,隻投去滿含笑意的目光。
除此之外,就喝茶吃糕點,絲毫不顯拘束。
大約是合胃口,一碟子都吃光了。
「他是S在海難中的?」
牧大人見對方止住淚水才問出口。
那婦人低頭,眼淚又落了下來,「他跟著大人這麼多年,水性是極好的,是為了,是為了救我才……」
後面沒說出的話在場的人都懂。
「民婦無用,也未曾給他生下一兒半女留下血脈,如今還來麻煩牧大人。民婦實在,實在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說到這裡,牧大人和牧夫人臉上都露出了悲色。
他們是有一個孩子的。
一個女兒。
在牧大人回來那一年不久,她被人拐走了,牧家給出了很高的懸賞,但沒有一點消息,那個孩子至今不知所蹤。
「昨日得了你的消息,夫君還說呢,跟著他的人這些年都一一去了,你丈夫他記得,是個很鍾情專一的人。」牧夫人親手扶起她,拿出懷裡的一包銀子,「他舍命救你,你若活不成,他必定悲痛萬分。你寬心些,把日子過下去才是正經。」
牧大人喉嚨滾動,雙眼通紅,沉默著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
「大人,」婦人跪地磕頭,虔誠而真摯,
「此番大人相救,村中有意為大人修身供香,還請大人不要推辭。」
話音剛落,外頭就進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開口,意思都是一個。
重新修建村莊的時候一定要給牧大人修廟。
看的人熱淚盈眶。
如果不是那婦人頭頂數字金光燦燦的話。
19
「小妹。」
蘭芝抱住我,一個勁兒伸出手檢查我有沒有蓋好被子。
「你怎麼還不睡?」
大概是我翻身的動作吵到了她。
我有些歉意地開口:
「馬上就睡了,二姐,你也快睡吧。」
蘭芝抬了抬腦袋,見沒有吵醒其他人才繼續開口,「你睡不著,我知道。你騙不了我的,你是不是想家了?」
對於蘭芝,我早就歇了打探的心思。
她身心俱傷,我那麼做,隻會顯得卑劣。
「在二姐面前不用這樣害羞,小妹,我也想家,想爹娘。」
蘭芝絮絮叨叨地說,但她的話總是顛三倒四。
一會兒說起幼時她們三姐妹總會偷偷劃船出去,等著爹娘帶著一船的魚兒回來。
一會兒又說起村裡哪家的小魚幹做得最好吃,哪家的烤魚做得不如生吃。
「以後建個大屋子,還在小漁村,大家一直一起住就好啦。」
「讓大姐日日給我做魚湯飯,沈瑩姐做的衣裳就好看,不管掛多大的口子,都能修補得完好如初。還有小妹和青豆,天天跟我一起玩。月月,月月太小了……」
說到最後,我好像記得蘭芝在被子裡捏了捏我的手。
「但是小妹,永遠不可以相信外人。
除了家人,都不可以相信。」
家人,我的家人隻能在夢裡見著。
一碗黑乎乎的湯藥,一根紅得滴血的糖葫蘆。
我明白,在我被賣的那天,我就沒有家人了。
是我自己幸運,孤身一人之後有了新的家人。
20
不過月餘,朝廷終於下發了關於這批難民的安置法子。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那不僅是他們遮風擋雨的地方,更是他們世世代代賴以生存的手段。
由臨近的城鎮幫忙重修,難民也親手修建,發放救濟銀。
得令的縣令知曉牧大人之後,三番四次遞帖子請牧大人同去,篇幅之長,還附帶了許多百姓的籤名。
牧大人最終還是應了。
漁村的難民們歡呼著,說有牧大人坐鎮,再不會有海難發生。
「蘭舟姐,
你會去嗎?」
啟程的日子越近,我就越是心慌。
一定要從蘭舟口中得到一個答復才能安心。
蘭舟搖搖頭,竟與我心中所想並不一致。
「居養院還需要我呢,我去做什麼ŧű̂ₖ?有牧大人在,就已經夠了。」
我眼巴巴跟著蘭舟,眼巴巴望著牧大人他們啟程的日子。
蘭舟果真沒有騙我,牧大人他們走的那天,全城歡送,蘭舟同我們一起目送牧大人離開之後就回了居養院。
去典當鋪,去詩會作詩籌善款,去照顧乞兒,去看望蘭芝。
是我多心了。
牧大人此去受萬民矚目,又有官兵守護,即便蘭舟她們有心,也絲毫沒有法子接近。
又或許,是我自始至終都想太多。
那隻是一群苦命生存又有善心的女人。
他也隻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好官。
居養院的房間再度空曠了起來,但孩子們都習慣了擠在蘭芝的院子裡。
但和蘭芝睡的,始終隻有我一個。
晚間吃了蘭舟姐和沈瑩姐做的晚餐,睡在溫暖的被窩,困意很快就席卷了我。
「小妹,我想大姐了。」
我伸手拍拍她,「二姐睡吧,睡醒了明早就能看見大姐了。」
蘭芝卻不依,翻來覆去都不肯睡。
她喜歡在晚上同我說話,我都習慣了,也能在她的說話聲裡睡得很香。
「大姐要好幾天才能回來呢……」
「我想她,也不知這次幾日才能回來……」
「還好還有小妹你陪我。」
我猛地睜開眼睛,
不可思議地看向了蘭芝,喉頭幹澀,耳邊一陣嗡鳴!
「二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幾日?」
蘭芝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交代。
「每年的大姐都要出城去啊,要去找人買幹魚什麼的,隻有大姐買回來的幹魚做的魚湯飯最好吃了。晚飯時候大姐才同我說過,今日就要出城去,叫我要好好照顧你,好生聽其他阿姐的話,在居養院裡乖乖等她。」
21
我連滾帶爬從床上爬起來,奔著蘭舟的房間而去。
屋內漆黑,床鋪平坦,沒有絲毫溫度,房間的主人已離去很久了。
再衝去沈瑩的房間,也沒有人!
不!
不要!
我急得掉下眼淚,到底什麼仇什麼恨會比命還要緊?會比家人還重要?
鞋襪早已被跑掉了,
冰冷的感覺從腳底升起。
我心裡也不自覺地升起怨恨。
她們就這樣離開,留下居養院這麼多人,留下蘭芝,留下我。
要是真出了什麼事可怎麼辦?
不,居養院不會出事的。
蘭舟說過,這裡年長的都是我們的阿娘、阿姐,比我們小的都是我們的小妹。
每個女人都把這裡當家,不管少了誰,都會有人站出來一起維持這個家。
我恨她的深思熟慮,早早把自己和居養院剝離,讓居養院的人能夠自力更生。
恨她把自己的用處想得這樣渺小,就好像時間一長就可以淡掉她的存在。
可恨到深處,所有的怨恨就都變成了擔心。
我把她們真的當我姐姐,把居養院真的當作我的家。
「阿英,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