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為什麼想給我長臉?」
「啊?不是你說的嗎?…而且我不想見他們這般欺負你。」
我被他問得發懵,眨了眨眼。
陳淮序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半晌,他猛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發出一聲嘆息。
「嗯…是我說的…
「你…」
他放下手,目光再次回到我的臉上,那眼神復雜得能擰出水。
「你真是…」
話未說完,隻是靜靜看著我。
露臺光線昏沉,他的樣子被夜色柔化了幾分。
風撩起他額前幾縷碎發,拂過微紅的耳廓。
氣氛莫名變得有些微妙。
手腕被他攥著的地方,
熱度節節攀升,我的心跳也失了方寸。
「那個…夫君,我渴了。」
我想起了婆母「遞茶」的叮囑。
眼神下意識地四下搜尋,口中念念有詞。
「娘說…你一渴我就得第一個遞茶,水溫得不燙不涼…」
目光掃過露臺邊小幾上空空如也的杯碟,有些沮喪。
「咦?沒茶?」
我正愁著,一抬眼,又直直撞進陳淮序的視線裡。
被他看著,臉上剛褪去的熱度又「噌」地湧上來。
我不自在地別開臉,小聲咕哝:「夫君看我做什麼,我臉上又沒茶…」
耳邊飄來一聲極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的輕笑。
「沈梨漾。」
陳淮序帶著笑著開口。
「嗯?」
我下意識應聲,心尖像被羽毛輕輕搔過。
他松開我的手腕,不再看我,轉而將目光投向露臺外沉沉的夜色。
「以後…」
他的聲音混在風裡。
「在外頭,做你自己就好。」
做我自己?
我怔住了,眨巴著眼睛。
「那…眼睛不用粘你身上了?」
我試探著問。
「可以不用。」
「心裡也不用裝滿你了?」
「…不…隨你。」
「那…你一開口,我不用放光了?」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可以不用。
」
「那別人誇你,我也不用跟著誇了?」
「…不用!」
「那遞茶…」
「沈梨漾!」
他猛地轉過頭打斷我連珠炮似的追問。
「我的意思是說…你怎麼自在怎麼來,在我這裡,你不必學那些虛禮。」
說完,他飛快地轉回身,那藏在陰影裡的耳朵,紅得藏都藏不住。
夜風溫柔地拂過露臺。
我站在原地,細細咀嚼著他方才那番「不用不用」的宣言。
腦子裡婆母那套「解語花指南」被攪得七零八落。
心中漾開一種輕飄飄的、如同踩在雲端的感覺。
我摸了摸下巴,望著陳淮序挺拔又帶著點別扭的背影。
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
一點點向上彎了起來。
7
馬車轆轆,碾過街巷。
陳淮序坐在最外側,低聲向馬夫叮囑著。
我縮在馬車最裡面,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旗袍的軟緞滾邊。
目光卻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偷偷瞟向閉目養神的陳淮序。
馬車內空間很小,也很安靜。
我咽了咽口水,腦子裡婆母那些「解語花」的條條框框早已碎得幹淨,隻剩下「做自己」三個字在蹦跶。
心一橫,覺得這事兒必須得問清楚。
「夫君?」
我試探著喚了一句。
陳淮序並未睜眼,隻是幾不可察地「嗯?」了聲。
話到嘴邊,又打了個轉。
我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湊近他,問出了那句盤旋在心頭許久的話。
「夫君…你是不是…不太行呀?」
原本是想好好安撫他。
即使他對生活常識一無所知也沒關系,我可以日後一點點教他。
可是陳淮序原本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他薄唇緊抿,胸膛微微起伏。
許久,一聲極低沙啞的冷笑從他喉嚨裡溢出來。
「沈梨漾…」
他握住我的手腕,俯身靠近。
接下來的每個字都像淬了火的石子,砸在狹小的馬車裡。
「我、行、不、行…」
滾燙的目光開始沉沉地烙在我的唇上、頸間,甚至更往下…
「你很快就會…」
陳淮序停頓,氣息灼熱。
「親、身、體、會。」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也松開了我的手,身體也撤回了原位。
我愣在原地。
他這是什麼意思?
馬車內,留給我的越發清晰的心跳聲,和車窗外的馬蹄聲。
8
轟隆隆——
一道閃電突然劃破夜空,隨即響起震耳欲聾的炸雷聲。
幾乎同時,拉車的馬匹發出驚恐的嘶鳴,馬車猛地劇烈顛簸起來。
「小心!」
陳淮序反應很快,低聲喝道,長臂一伸,將我整個人緊緊按入他的懷中。
我的臉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上。
頭有點痛。
劇烈顛簸中,我聽到外面車夫驚恐的呼喊聲。
「少爺!少奶奶!
不好了!前面的橋被大雨衝垮了半邊!馬驚了!」
車夫的聲音帶著哭腔。
緊接著,是幾聲尖銳刺耳的破空聲。
「快趴下!」
陳淮序厲聲喝道,抱著我的手臂驟然收緊,身體猛地向下一壓,將我嚴嚴實實地護在身下。
「噗!噗!噗!」
幾聲沉悶的聲響,狠狠扎進馬車厚實的木壁。
是子彈!
我害怕地抓緊陳淮序胸前的衣襟,身子在他身下不由自主地顫抖。
「陳淮序!陳淮序!」
我下意識呼喊他的名字。
「別怕!我在!」
一句低沉急促的聲音。
陳淮序緊了緊抱著我的手。
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接著一下,透過緊貼的衣物,撞擊著我的耳朵。
好在馬車有驚無險地停在斷橋前。
那些暗處的冷槍因巡警的及時趕到也終於停歇。
隻是陳淮序的手臂在保護我的時候,被子彈撕開了一血口。
這一夜很漫長,我們蜷縮在狹小的馬車廂裡,捱到了天明才敢回去。
回到陳家,陳淮序強撐著精神處理完了所有善後事宜,又安撫了驚魂未定的婆母和陳伯父。
但在第二天清晨,他毫無徵兆地發起了高燒。
臉上燒的通紅,眉心緊蹙,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氣。
婆母急得團團轉。
府裡的西醫來看過,開了些西藥,卻不頂用。
看著陳淮序的樣子,我心裡也難受地揪起來。
「娘,我出去一趟!」
顧不上解釋,我抓起一把油紙傘就往外衝。
憑著兒時的記憶和四處打探,竟讓我真找到了採藥為țŭ³生的跛腳老郎中。
小時候我總貪玩摔傷,高燒不退,便是他給的草藥救的急。
老郎中佝偻著背,聽我語無倫次講完了病情,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沒多問什麼。
他顫巍轉身,將幾樣形態各異的草根樹皮用油紙包好遞給我。
「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熱服下,發一身透汗,病根就拔了。」
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像定心丸。
我如獲至寶,連聲道謝。
將身上僅有的幾塊銀元一股腦全塞進他手裡,又匆匆往回趕。
廚房裡,我守著炭爐,笨拙地扇著火。
藥罐裡咕嚕作響,有些嗆人。
婆母幾次想進來幫忙,都被我固執地攔在門外。
「娘,這次讓我來。」
我看著這碗濃黑的藥汁,突然有些心疼陳淮序。
末了,
忽的想起先前娘遞給我的秘藥。
從懷裡內兜掏出,打開聞了聞。
一股清甜的味道。
一看就是好東西!
定能讓陳淮序好受些!
我全部倒進了碗裡,用勺子攪勻。
端著碗來到陳淮序床前時,他剛清醒片刻。
看到是我,他的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我想,他一定是燒迷糊了。
「…這是什麼?」
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幹澀。
「藥呀,夫君~」
我舀起一勺,湊到唇邊吹涼,遞到他的嘴邊。
「快喝了,發發汗就好了。」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然後沒有再問下去,順從地張開嘴,由著我將湯藥一勺一勺喂下。
喂完藥,我又用溫熱的湿毛巾替他擦去額頭和脖頸的虛汗,將被子捂得嚴嚴實實。
「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坐在床沿,輕聲問。
陳淮序停頓幾秒,聲音依舊很沙啞幹澀。
「…苦。」
我有些局促地絞著手指。
「良藥苦口,能治病就好!」
「嗯…是你親自去尋的藥?」
陳淮序目光沉沉。
我點點頭,小聲解釋:「小時候我發燒,我娘就是用的這個方子…」
他沒再說話,隻是默默看著我,看得我的臉頰又開始發燙,於是我準備起身離開。
「夫君,你歇著,我不打攪了。」
可當我起身時,陳淮序的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臉開始泛起潮紅,呼吸也不穩。
我心頭一緊,慌亂伸手探向他額頭。
「這是怎麼了?又難受得厲害?」
陳淮序憋著氣,磕巴問我:「…你在藥裡、加了什麼嗎…我怎麼這麼燥熱…」
話落,他便掙扎著想要掀開被子坐起身。
這怎麼行?
見他鬧脾氣,我隻當他是燒糊塗了在使性子。
於是我急忙按住他的胳膊,又抱過來一床厚被嚴嚴實實地捂在他的身上。
「不行,不行!使不得!」
我語氣堅決。
「你在發汗呢,所以熱,汗出透了就好了!」
「沈梨漾…我不太對勁…很不對勁。」
陳淮序的聲音帶著異樣,
甚至有些咬牙切齒。
我以為陳淮序病情加重了,嚇得魂飛魄散,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我哭喊著撲倒在他身上:「夫君!夫君你別嚇我!你可不能有事啊!」
陳淮序被我壓得悶哼一聲,呼吸更急了。
隔著被子都能感覺到一股熱氣。
抬起眼,看見他額頭上全是汗。
「你…你起來…」
陳淮序聲音啞得厲害。
我哪裡肯聽,隻當他快要不行了,哭得更兇,SS抱著他。
「嗚嗚嗚…陳淮序…你別S啊!我不想當寡婦!你要我做什麼都行嗚嗚嗚!」
我眼淚鼻涕全蹭在他滾燙的頸窩裡。
突然間,天旋地轉。
陳淮序不知哪來的力氣,
猛地一個翻身,把我牢牢壓在了他的身下。
我一時忘了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的臉。
他臉頰紅得不正常,眼神又深又暗,像是燒著兩團火。
「什麼…都可以嗎?」
陳淮序喘著粗氣,灼熱的氣息噴在我臉上。
我吸了吸鼻子,臉上還掛著淚珠,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