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京城中迫於傅秋宜和我,堂堂九五之尊吃了不少悶虧。現在出門在外,可算有時間整我了。


我心道一聲狗皇帝,表面上恭恭敬敬:「臣一直都在,隻是人太多了沒擠進來。」


 


李允瞻將信將疑。


 


和他相處了這幾年,我總算明白什麼叫伴君如伴虎。


 


他繼位一帆風順,自小想要的都能得到,性格也隨便很多,不像他父親那樣深沉算計,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沒力氣爬起來處理京城送來的奏折信件,就讓我坐在旁邊給他念,幫他批復。


 


我留心了一下,發現或許是離得遠了,傅秋宜送來的寥寥無幾。


 


但心中還有些不踏實,擔心他老人家身子骨,讓身邊的親信回去看看。


 


隻是應付李允瞻卻很費了一番心力。


 


船上晃蕩,總容易字跡歪斜。


 


李允瞻就故意挑出來,

讓我再寫上幾十遍,這樣一段時間下來,我不暈船也差點S一回。


 


他強撐著精神不好過,也想辦法折騰我這個罪魁禍首。


 


我恨得牙痒痒,看他一閉眼就故意揚高聲音把他吵醒。


 


誰也沒放過誰。


 


等到了江南,剛踩上地面,我們倆就雙雙病倒了。


 


水土不服小半個月才總算緩過來。


 


地方官員嚇個半S,忙前忙後鬧騰了一番。


 


南地風土人情格外溫存,皇帝到訪,上下都警醒,但接風宴這樣的場面總免不了那些舊俗,不管熟不熟悉的官員都要上來蹭個臉熟。


 


等回到房間裡,我連著灌了不少冷茶才從酒意中清醒過來。


 


正要點燈把沒處理完的事情解決,忽聽外面有幾不可聞的腳步聲掠過。


 


窗外黑影閃過,我警醒地把枕頭塞進了被褥裡裝作有人在,

藏在了床後。


 


隻見門輕輕推開,來人隻是探查我是否在屋內,隨即無聲無息離開。


 


南巡這種敏感的時候,誰敢頂風作案?


 


我從包袱裡拿了一把匕首,跟了上去。


 


他身形隱蔽,好在人人以為我醉得不省人事,派來的不是什麼難纏的角色,七拐八繞一路進了煙花之地,我也沒跟丟。


 


幕簾重重,脂粉氣濃厚。


 


我跟著這人進了閣樓,藏在門外,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


 


「京城現在已經都知道了,御史大夫送來的信也被攔在半路,如今陛下應該還不知道楚宵並非楚家親生的消息。」


 


「大人,要想用楚宵的事把我們的蓋過去,需得盡快了。」


 


這聲音我很熟悉,是今日接風宴上的人。


 


可此時我卻無暇顧及這個了。


 


腦子裡像是炸開了花,

一時竟沒有作出反應。


 


這怔愣的片刻,樓下有人經過,瞧見我手中匕首嚇得失聲尖叫起來,房裡的人怒斥一聲:「誰!」


 


我心道不好。


 


電光石火間,一雙手忽然迅疾地攬住我的腰,帶著我從窗邊躍進了湖裡。


 


這個人蒙著我的眼睛,從水下帶著我從另一邊上岸,鑽進了一間空房裡。


 


關上門的瞬間,我們脫力跌在地上,我這才看清。


 


是李允瞻。


 


他來得比我更倉促,外袍皺成一團,狼狽得像是剛從被子裡鑽出來,現在湿漉漉一片,卻沒有分出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6


 


李允瞻瞳孔一縮,驚愕到不知道做出什麼反應來。


 


我低頭,才發現自己渾身湿透,原本遮掩得天衣無縫的偽裝徹底崩塌,就連臉上被刻意遮蓋的、屬於女子的柔美也在水中衝刷殆盡。


 


「楚宵,你是女子!」


 


他震驚得話都說不清楚。


 


不是楚家親生的孩子,也不是男子,這兩個秘密我膽戰心驚地藏了很多年,就連傅秋宜也不知道。


 


沒想到真正被揭穿的這一天,我比想象中還要平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深呼一口氣,事情已經亂到了這個地步,不會更壞了。


 


「對,楚家人早就S絕了,我也不是男人,那又怎麼樣。」


 


李允瞻偏開目光,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很難接受,但耳朵和臉側卻慢慢浮起緋紅來,顏色漸深,我瞧著不對,還沒問出口,自己胸膛卻猛地蹿起一陣熱氣來。


 


一盞茶被潑在香爐裡。


 


小皇帝前半生順風順水,大概沒受過這種罪,他罵罵咧咧:「鑽錯地方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噌的一聲拔出匕首。


 


李允瞻眼疾手快地撲過來摁住我的手,衝過來的力道太大,我被撞得踉跄著退後幾步,被床榻絆倒,跌了進去。


 


這藥恐怕是準備給烈性的人用的,就這麼活動了一會兒,難以忍受的熱氣已經侵襲到全身。


 


「被拆穿了你也用不著自裁啊,你瘋了!」


 


他瞪著我,眼尾和耳朵都赤紅一片,Ṱũ̂₈掌心燒灼似的滾燙。


 


我喘了口氣,伸手把他掀翻摁住,終於忍不住了:「狗皇帝你腦子進水了吧,我隻是想冷靜一下,我刀呢!」


 


等翻開他的手,刀已經不見了。


 


他反應過來,心虛的眼神止不住往外飄:「好……好像剛剛脫手從窗邊掉湖裡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眼看著處境糟糕,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氣得破口大罵。


 


刀沒了,外面的人肯定也意識到有人偷聽開始搜查,我們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現在出去就是找S。


 


在李允瞻身邊的人找過來之前,不能貿然離開。


 


我把他推到旁邊,閉著眼睛忍受藥效侵襲,意識快要模糊時,隱約感覺李允瞻貼了過來。


 


他不太清醒,一邊罵:「早知道我就不跟著你出來了,楚宵,你竟敢騙我那麼久,等回了京城我要砍了你的腦袋。」


 


一邊湊過來狗似的聞我。


 


我恨不得現在把他從這裡丟進湖裡,然而總是事與願違。


 


一晌貪歡,滿眼荒唐。


 


等我終於清醒過來,李允瞻也恢復了清明。


 


他活像見了鬼,低頭看見自己手裡還拉著我一縷頭發。


 


外面的鬧聲漸漸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皇帝身邊的近衛行走時的甲胄聲,

正趕來四處尋找失蹤的李允瞻。


 


我們離得極近,都快要看清楚額頭上的汗珠,鼻息的熱氣落在對方的肩頸上。


 


李允瞻沉默片刻,他終於冷靜下來了。


 


「楚宵,跟我回京城去。」


 


回去了,然後呢?


 


我有點想笑,第一次這麼大膽地盯著皇帝的眼睛看,從他湿潤的眼睫到飽滿的唇,最後盯著他的眼睛,直白地問。


 


「我不是楚家人,就連我的功名都是我以男子之身冒名考來的。」


 


「回到京城,然後把我梟首示眾嗎?」


 


他的眼神有些疑惑,仿佛不理解我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見我不像開玩笑,李允瞻冷冷地看向我,低聲警告。


 


「你要是不肯,那就真的成了亂臣賊子,別讓我綁你回去!」


 


可我已經沒有時間繼續陪他玩這場君臣相和的戲碼了。


 


我毫不猶豫伸手打暈了他。


 


金尊玉貴的小皇帝,應該從沒見過有人在床榻上也能這樣絕情。


 


在近衛搜到這裡前,我披衣推開了窗,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昏睡過去的李允瞻。


 


平心而論,他是個好皇帝。


 


若不是我被這麼倉促荒謬地揭穿,我想我願意演一輩子的忠臣,就算被人天天罵狗賊,背負著楚家的命運。


 


可惜了。


 


我縱身躍進了湖中。


 


7


 


近衛聽見動靜發現了昏迷過去的李允瞻,雞飛狗跳地把他安頓好。


 


回過頭來再找失蹤的御史中丞楚宵,已經晚了一步。


 


那片湖通往寬闊的江面,水下暗流湧動。


 


李允瞻剛醒,意識還沒回籠,下意識伸出手像是要抓誰,卻撈了個空。


 


他茫然地問:「楚宵呢?


 


江流兇險,誰也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在哪裡。


 


從京城到江南一路南下,互相針對使絆子的日子還在昨日,可又像是一場夢。


 


李允瞻SS閉著眼,讓自己顫抖的呼吸平息下來。


 


他忽然後悔了。


 


早知道,當時他不該和楚宵說那樣傷人的話。


 


在沒弄清楚事實之前,什麼亂臣賊子,那是替他嘔心瀝血安定朝政的人。


 


楚宵失蹤了。


 


自打到這裡,李允瞻都是一副和氣的樣子。


 


直至今日才第一次露出雷霆手腕,快刀斬亂麻地收拾了那些酒肉蛀蟲,半點不留情面。


 


南巡隊伍停滯在這裡,人手盡數派遣,沒日沒夜在周邊找人。


 


落入江流裡的人哪裡是那麼好找的,更何況走的時候身體還沒好,前有暗流,後有追兵。


 


找了多久,李允瞻就在江邊等了多久。


 


直到半個月後,江裡打撈上來一具屍體。


 


面目全非,堪堪看得出來是個清瘦的女子,身量頗高,年齡相仿。


 


冒名頂替楚家人的狗賊楚宵,S在了江裡。


 


「陛下……」


 


近衛回頭,卻見天子臉色慘白,近乎茫然地看向奔流的江面。


 


隻一眼。


 


他毫無預兆地倒下了。


 


8


 


江鎮多雨。


 


我躺在檐下的竹椅上,聽著外面的雨聲昏昏欲睡。


 


門嘎吱一聲響,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鑽了進來。


 


小姑娘扎著辮子,撐著傘跑過來:「莊姐姐!你還在睡覺呀,我聽阿娘說鎮上來了個大戶人家,家當都拉了好多車呢!」


 


這裡隻是邊陲小鎮,

來的能是什麼大戶人家。


 


我站起來拿了幾顆糖放在小姑娘手裡,問她:「不熟的人就不要過去湊熱鬧,我教給你的書背完了嗎?」


 


小孩子都怕背書,忙不迭跑了。


 


我重新坐下來,看著滿院鋪白,心境安寧。


 


從江南離開已經快五個月了。


 


我做好準備後才在隱於深山的村莊中待了一個多月,聽說江裡撈上來楚宵的屍體,江南鬧得天翻地覆。


 


皇帝一改慈悲寬容,揪出蘿卜帶出泥,一應官員查了個底兒掉,被立地問斬的也不少,在江南處理完後就回了京。


 


等他離開了江南,我才買了馬,哪裡偏就往哪裡走,最終停留在邊陲小鎮上。


 


至於京城掀起什麼驚濤駭浪,已經不關我的事了。


 


我隻是邊陲小鎮上一個最普通的女夫子,夫君S得早,

隻留下一個遺腹子。


 


想到這裡,我有點愁。


 


那藥下得重,十分歹毒,等知道「遺腹子」存在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大夫說要是強行打掉,我估計也損傷不小。


 


那還能怎麼辦,養著吧。


 


大不了以後孩子問,就說生父和人跑了,路上被狼吃了。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其實也很好了。


 


鎮上就這麼大,等到傍晚都傳遍了,說那大戶人家的管家看著都很不一般,雖然客氣,卻讓人不敢冒犯。


 


我對誰來誰往沒什麼興趣,在家中盤點自己的積蓄。


 


走得太忙了,身上就那麼點東西,碰到窮苦人家我也沒收束修。


 


眼看著要揭不開鍋了。


 


瞌睡就有人送枕頭,當夜,隔壁的阿嬸上門。


 


說是那家剛搬來的大戶人家正四處問,

家中有個頑劣的獨子,想找個制得住的先生看顧,送進學堂也行。


 


聽說我管教孩子很有一手,便託人求上門來。


 


我思慮片刻:「這戶人家從哪裡來,姓什麼,家中都有些什麼人?多大了?」


 


阿嬸什麼都打聽得到,笑眯眯的。


 


「從隔壁過來的,姓陸,就一對父子帶個管家,瞧著年歲不大,是正經人,我去問了幾次,管家都說他家主人脾氣很好。」


 


報酬很豐厚,隻要帶個孩子進學堂就行。


 


我一番盤算,覺得不錯,於是很爽快地答應了。


 


次日清早,我就照著阿嬸說的地方過去,入府先相看未來的學生。


 


陸家剛搬來,宅子倒很氣派,下人正灑掃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