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飛近些,卻怎麼也飛不過去。


 


5


 


第二天早上,我的數學測驗隻得了 68 分。


 


張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眼鏡後面的眼睛嚴厲地眯起來。


 


「韓秀蘭,你最近怎麼回事?」


 


她敲打著我的試卷。


 


我不禁一抖。


 


「這種題你以前從來不會錯。」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翻動著桌上的試卷。


 


我盯著自己卷子上那道錯題,眼前卻浮現出姐姐腫起的腳踝和母親通紅的眼睛。


 


「對不起,老師。」


 


我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父親呢?讓他來學校一趟。」


 


張老師嘆了口氣,「你這樣的好苗子,不能荒廢了。」


 


我攥緊了衣角。


 


我也不知道。


 


父親現在在哪座山頭。


 


他睡在什麼樣的屋子裡。


 


有沒有被狼盯上。


 


有沒有跟偷獵人起衝突。


 


這些問題一股腦湧來,衝得我眼眶發熱。


 


「我爸爸……出差了。」


 


我最終這樣說。


 


放學時下起了小雨。


 


我沒帶傘,隻好把書包抱在懷裡,低著頭往家跑。


 


路過郵電局時,一個綠色的身影叫住了我。


 


「小姑娘,你是韓大山家的吧?」


 


郵遞員老陳從自行車上下來,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


 


「你爹的信。」


 


信封很薄,摸上去沙沙作響。


 


我感激地一笑,謝過老陳,把信塞進內衣口袋,貼著心口放好。


 


雨水打湿了信封一角,

但父親的筆跡依然清晰可辨:「李桂芳(收)」。


 


我一路跑回家,心髒跳得厲害。


 


不知是因為跑步還是因為那封信。


 


母親還沒下班,姐姐也要很晚才回來。


 


我燒了一壺水,把信封放在桌上。


 


盯著它看,仿佛這樣就能看穿裡面的內容。


 


水開了,壺嘴噴出白汽,發出尖銳的哨音。


 


我跳起來去關火,卻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醬油瓶。


 


黑色的液體迅速在桌面上蔓延,眼看就要沾到信封。


 


我一把搶過信封,醬油還是濺到了右下角。


 


留下幾滴黑色的痕跡。


 


我用袖子拼命擦拭,卻越擦越髒。


 


這時我才發現信封沒有完全封口,露出裡面信紙的一角。


 


我該等母親回來。


 


我知道我應該等。


 


但那個小角像是有魔力,吸引著我的手指。


 


最終,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紙。


 


信很短,隻有半頁紙。


 


父親的字很大,有些歪斜,像是墊在膝蓋上寫的。


 


「桂芳:


 


我已到崗。住處是以前的獵人木屋,有爐子,不漏雨。每天巡山兩次,路不好走,但風景好。見到一隻小鹿,不怕人。


 


工資隨信寄回四十元,留了八元買糧。這裡物資緊缺,物價高,一斤鹽要一毛二。


 


秀蘭學習怎樣?告訴她,我撿到一根很漂亮的羽毛,等她考上大學送給她。


 


樹梅的腿還疼嗎?山裡有種草藥,我曬了些,下次捎回去。


 


勿念。


 


大山


 


10 月 15 日」


 


信紙上有幾處可疑的皺褶,是被水打湿過又幹了。


 


我輕輕撫過那些字跡。


 


想象父親是怎樣在煤油燈下寫下這些話的。


 


他省略了多少事情。


 


獵人木屋到底有多破舊。


 


巡山的路有多危險。


 


還有那偷獵人的槍和狠辣。


 


我把信按原樣折好,放回信封,再用漿糊小心地封好口。


 


母親一定想親手打開它。


 


醬油漬已經幹了,變成幾塊難看的斑點。


 


我盯著那些斑點,覺得它們像是山裡的石頭,粗糙、堅硬。


 


6


 


母親回來時,我已經做好了晚飯。


 


玉米粥和一盤炒土豆絲。


 


這些日子,我們仨回家的時間都不一樣,常常等媽媽回來的時候,我跟姐姐已經吃完了飯。


 


但今天是來信的日子。


 


她放下布包,

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信。


 


「你爹來信了。」


 


她的聲音變得緊張。


 


我點點頭,把信遞給她。


 


母親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接過信。


 


她讀得很慢,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


 


讀完後,她把信紙按原來的折痕折好。


 


放回信封,然後塞進了貼身的衣兜。


 


「他說什麼?」


 


姐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拎著飯盒。


 


「挺好。」


 


母親簡短地回答,轉身去盛粥。


 


「等下你自己看。」


 


姐姐看了看我,我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土豆絲。


 


沉默在飯桌上蔓延,隻有喝粥的吸溜聲和筷子碰碗的輕響。


 


「有四十塊錢。」


 


母親說,

「夠秀蘭下學期的學費了。」


 


「梅,別幹了,回來讀書吧。」


 


姐姐的筷子頓了一下。「嗯。」


 


她應了一聲,壓下嗓子裡的哽咽,繼續低頭吃飯。


 


姐不說,我也知道這是她期待已久的事。


 


要是沒有我,她不會輟學的。


 


那晚,母親破天荒地沒有拿出針線活來做。


 


她早早地躺下了,背對著我們。


 


我知道她沒睡。


 


因為她的肩膀偶爾會輕微地抖動。


 


姐姐在燈下寫寫畫畫。


 


我湊過去看。


 


發現她在列一些數字:學費、生活費、房租、醫藥費……數字後面跟著日期,一直排到明年夏天。


 


算來算去,她嘆了口氣。


 


在最下面,

她寫了一行小字:「委培名額申請截止:12 月 20 日」。


 


「姐……」我小聲叫她。


 


我想問她,如果她上學,會離開這裡嗎?


 


那我會不會很久都見不到她?


 


她這個工作怎麼辦,聽說了不止籤了一年……


 


姐姐迅速合上本子,打斷了我。


 


「睡吧,乖妹,明天還要早起。」


 


她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立刻充滿了我們的小屋。


 


我躺在炕上。


 


聽著姐姐均勻的呼吸聲和母親偶爾的翻身。


 


7


 


紡織廠的蒸汽彌漫在車間裡。


 


一團團化不開的霧。


 


韓樹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


 


每一次眨眼都會落下一滴。


 


她站在細紗機前。


 


手指飛快地穿梭在紗線之間。


 


接起一根根斷頭。


 


這是最需要技巧的工序。


 


老工人們說,能接細紗的姑娘,手指都像長了眼睛。


 


「樹梅,三號機又斷了。」


 


班長的聲音穿過機器的轟鳴。


 


韓樹梅小跑過去,右腿的疼痛讓她皺了皺眉。


 


三號機是廠裡最老的一臺,經常出問題。


 


她彎腰檢查,發現是羅拉軸承出了問題。


 


這本該是維修工的活兒。


 


但今天廠裡維修工都回家了。


 


「我看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那個省城來的技術員周衛國。


 


戴著黑框眼鏡,鏡片上沾著棉絮。


 


韓樹梅讓開位置。


 


看著周技術員熟Ṭŭ₁練地拆開機蓋。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幹淨。


 


不像她的,指節粗大,指尖布滿細小的傷口。


 


「這個軸承要換了。」


 


周技術員抬頭說,正好對上韓樹梅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好像對這些很感興趣?」


 


韓樹梅感覺臉上一熱,低下頭。


 


「就是……覺得機器挺神奇的。」


 


「神奇?」周技術員似乎被這個形容逗樂了,「機械原理可不講神奇,講的是科學。」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封面印著《紡織機械基礎》。「喏,借你看看。」


 


韓樹梅接過書,封皮上還帶著體溫。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封面。


 


生怕手上的繭子刮花了書頁。


 


下班鈴響起時,天已經黑了。


 


韓樹梅一瘸一拐地走向更衣室。


 


那本小冊子被她藏在了工作服的內兜裡,貼著胸口放著。


 


家門口,她看見我正在晾衣服。


 


單薄的身影踮著腳。


 


努力把一件件湿衣服搭在竹竿上。


 


月光下,那些衣服像一排飄蕩的幽靈。


 


「姐!」我看見她,立刻跑過去接過她的布包。


 


「今天怎麼又這麼晚?」


 


「加班。」韓樹梅簡短地回答。


 


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接觸紗線而發燙,摸什麼都有種奇怪的刺痛感。


 


8


 


屋裡,母親正在補一件工裝褲,針線在煤油燈下閃著微光。


 


桌上擺著兩碗玉米粥和一碟鹹菜,已經涼了。


 


「吃過了嗎?

」母親頭也不抬地問。


 


「還沒。」韓樹梅洗了手,端起碗大口喝起來。


 


粥冷了,結了一層膜。


 


但她太餓了,顧不得這些。


 


母親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始終攥著的右手。


 


「吃飯就吃飯,手裡拿的什麼書?」


 


韓樹梅的手僵住。


 


她慢慢攤開手掌。


 


露出那本已經被汗水浸湿一角的小冊子。


 


「周技術員借我的。」


 


她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小。


 


母親放下針線,伸手拿過書,粗糙的手指翻動著書頁。


 


韓樹梅屏住呼吸,等待著責罵。


 


家裡需要她這份工資。


 


沒人有時間做夢。


 


但母親隻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先吃飯吧。


 


她把書還給韓樹梅,轉身去灶臺熱粥。


 


那天晚上,韓樹梅趴在炕沿上。


 


就著煤油燈的光看那本小冊子。


 


很多術語她看不懂,圖紙上的線條像一團亂麻。


 


她用我的鉛筆在廢報紙上抄寫重點。


 


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痙攣。


 


「姐,這是什麼?」


 


我不知何時醒了,湊過來看她寫的東西。


 


「沒什麼,睡你的覺。」


 


韓樹梅下意識地用手臂遮住報紙。


 


我卻已經看到了。


 


「齒輪傳動比...羅拉間隙調整...」


 


我輕聲念出來,眼睛漸漸睜大。


 


「姐,你要考那個委培生?」


 


韓樹梅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跳下炕,

翻出自己的課本。


 


「這個,這個對你有用。」


 


我激動地指著物理課本上的機械原理章節。


 


「還有數學的函數部分!」


 


姐妹倆頭碰頭地研究起來。


 


凌晨兩點,母親起夜時發現她們還在學習。


 


韓樹梅驚慌地合上書。


 


但母親隻是默默地走過來,給每人披上一件外套。


 


「多歇歇眼,別太費眼。」


 


她輕聲說,然後往燈盞裡添了點油。


 


9


 


第二天早上,韓樹梅在換衣服時,周技術員出現在門口,嚇得她趕緊拉緊衣領。


 


「對不起!」


 


周技術員慌忙轉身。


 


「我是來告訴你,廠裡正式公布委培名額的事了。」


 


韓樹梅的心跳加速。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


 


周技術員轉過身,確認她穿好衣服後才走進來,「有兩個名額,但要考試,考數學、物理和機械基礎,報名費需要十元。」


 


十元,她現在一個月的工資。


 


韓樹梅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我……我沒上過高中。」


 


「我知道。」


 


周技術員推了推眼鏡。


 


「但你有半年工齡,而且你是這裡為數不多上過學的,這是加分項。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我可以幫你補習。」


 


韓樹梅抬起頭,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種她很久沒見過的神情,不是憐憫,而是尊重。


 


「你……為什麼幫我?

」她直接問。


 


周技術員笑了。


 


「我也是工人子弟。」


 


他指了指自己眼鏡腿上的膠布。


 


「我爹是礦工,供我上大學不容易。」


 


下午,公告果然貼在了食堂門口。


 


韓樹梅擠在人群中,努力看清上面的字。


 


報名條件、考試科目、錄取標準……她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同等條件下,有實際工作經驗的工人優先。」


 


「樹梅,你要報名嗎?」


 


同車間的劉姐捅了捅她。


 


「聽說張副廠長的侄女也要報,人家可是高中畢業。」


 


韓樹梅沒有回答。


 


她摸到口袋裡那本小冊子,書頁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


 


那天晚上,全家人罕見地一起吃飯。


 


父親寄回的四十塊錢,

母親拿出五塊買了半斤豬肉。


 


肥肉煉出的油炒了白菜,香得讓人鼻子發酸。


 


「媽,我想報名委培考試,報名費要十元,考上了可能花銷更大......」


 


韓樹梅突然說,聲音越來越低。


 


母親夾菜的手停在空中。


 


「報了就能考上?」


 


「不一定。」


 


韓樹梅老實回答,「但我想試試。」


 


飯桌上一片沉默。


 


我屏住呼吸,看看姐姐又看看母親。


 


「試吧。」


 


母親最終說,把最大的一塊肉夾到韓樹梅碗裡。


 


「考不上別哭就行。」


 


她一直等著女兒開口,當年讓大女兒退學的事,始終是讓她愧疚。


 


飯後,母親從箱底拿出一個布包,裡面是父親離家前留下的鋼筆和兩瓶墨水。


 


「省著點用,要買什麼書,就跟媽說。」


 


她簡短地說。


 


夜深了,韓樹梅伏在炕桌上做題。


 


周技術員給的模擬題很難。


 


做了三遍還是錯了一半。


 


右腿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根針在骨頭縫裡鑽。


 


「姐,這道題應該這樣解。」


 


我湊過來,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出示意圖,


 


「你看,這個力是向下的……」


 


韓樹梅看著妹妹認真的側臉,意識到妹妹已經長大了。


 


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要糖吃的小女孩,現在居然在教她做題。


 


「秀蘭。」她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