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有玩家看著我,一個四十歲的大媽。


在瘋狂追趕 boss。


 


我追,她跑。


 


把所有呆若木雞的玩家都甩在了身後。


 


威廉他們反應過來。


 


發現「鬼」跑了,規則出現了漏洞。


 


立刻像潮水一樣蜂擁著衝過了終點線。


 


系統提示音在玩家腦中響起:「任務完成」。


 


而我,我還在追。


 


我一路追著常美娟到了器材室附近。


 


這S丫頭體力是真好。


 


不愧是體育委員。


 


她一頭扎進器材室旁邊的樹林裡,不動了。


 


我氣喘籲籲地跟過去。


 


隻見她背對著我,蹲在地上。


 


隻露出一縷刺眼的白毛,瑟瑟發抖。


 


我叉著腰,喘著粗氣。


 


「跑啊!怎麼不跑了?」


 


「你不是挺能耐的嗎?」


 


「高三了還跟老師玩捉迷藏?」


 


她從樹後探出頭來。


 


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滿是委屈。


 


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破爛的校服。


 


像是在無聲地控訴。


 


我心裡的火,一下子就熄了。


 


隻剩下心疼。


 


我走過去,想像以前一樣,揉揉她的頭。


 


手卻從她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常美娟好像無法像高一帆那樣說話。


 


她看著我,眼中流露出孩子般的迷茫和悲傷。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橡皮筋。


 


是我扎頭發用的。


 


我遞給她。


 


「先把頭發扎起來。」


 


我說,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不醜,就是太扎眼了。」


 


「容易被『教導主任』抓。」


 


14


 


常美娟的狀態很不好。


 


之前幾波玩家的攻擊,讓她那本就瘦削的身體,像一張被水浸透了的窗戶紙。


 


高一帆沒多說,直接在她身前蹲下,示意她趴上來。


 


他背得很穩,常美娟那點幾乎沒什麼重量的身體,對他來說構不成任何負擔。


 


我跟在後面,視線無意中掃過常美娟懸在半空的小腿。


 


她的左小腿肚上,有一道猙獰的裂口。


 


皮膚組織向外翻卷,能清晰地看到裡面森白的、斷裂的腿骨,骨碴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砸斷的。


 


我的眼角跳了一下,

想到那場地震。


 


「疼不疼?」我下意識地問,聲音有點幹。


 


常美娟側過頭,擠出一個沒什麼力氣的笑容,搖了搖頭。


 


高一帆替她解釋,聲音壓得很低:


 


「沒事的老班,都是嚇唬人的特效。我們……感覺不到疼。」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運動會上,常美娟那雙修長的腿在塑膠跑道上飛馳,輕盈得像風。


 


記憶裡的畫面和眼前斷骨外露的景象,短暫地重疊了一下,隨即錯開。


 


心裡那股酸楚,像胃液一樣翻湧上來。


 


但我不能表現出來。


 


做班主任的亂了,孩子們就更沒主心骨了。


 


我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發出清脆的兩聲響。


 


然後,我對著前面那個寬厚的背影,提高了音量,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嚴厲:


 


「高一帆!沒吃飯麼!走快點!」


 


「看看人家都跑跑跳跳的?!」


 


高一帆的腳步頓了頓。


 


「……老師,你說他們跑那麼快,有沒有可能是被咱仨嚇的?」


 


我拿出班主任的威嚴:「少廢貧話,目標圖書館,快走兩步。」


 


15


 


穿過熟悉的長廊,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


 


教學樓的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體。


 


一切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仿佛永遠不會消散的灰塵。


 


熟悉,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路過主教學樓前的公告欄時,我的腳步頓住了。


 


那塊巨大的玻璃櫥窗,裡面貼滿了各種通知和表彰。


 


櫥窗中央是一封褪了色的喜報,紅色的紙張邊緣已經有些卷曲發黃。


 


我走近了些,看清內容:


 


「關於表彰我校陳溯同學在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中榮獲一等獎的決定」。


 


我的視線,落在了「陳溯」那兩個字上。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撫平那張喜報卷起的角,就像我曾經無數次幫他撫平試卷上因為緊張而攥出的褶皺一樣。


 


記憶的閥門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道縫。


 


我想起三年前,開學第一周,教了八年物理、向來眼高於頂的李老師,特地跑到我辦公室,壓著聲音,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


 


「老林,你們班那個陳溯,是個天才。」


 


是天才,也是個偏科偏到令人頭疼的「瘸腿」天才。


 


他性格膽小,極度容易緊張,除了物理,其他成績連中等都算不上。


 


我還記得,送他去考場那天,他還緊張得手心冒汗。


 


我拍著他的背,一遍遍地告訴他:


 


「別怕,正常發揮就行,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過程。老師等你回來。」


 


可結果真的不重要嗎?


 


現在,這張「喜報」就這麼安靜地、突兀地貼在這裡。


 


與其說是表彰,不如說是一篇提前寫好的悼詞。


 


它用最熱烈的紅色,宣告了一個最冰冷的結局。


 


它在昭告天下:看,這裡曾經有過一個多麼優秀的孩子。


 


本可以。


 


對。隻是本可以。


 


「老班?您怎麼了?」


 


高一帆的聲音把我從抽離的狀態中拉了回來。


 


我抬起頭,

看到他和常美娟臉上如出一轍的擔憂。


 


我搖搖頭,示意沒事。「繼續走吧。」


 


腳踩在空曠的走廊上,發出單調的回響。


 


周圍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傳進我的耳朵裡,有點失真。


 


走著走著,我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物理競賽的結果,官方公布日期是下周二。」


 


16


 


我進入這裡時,是 3 月 10 日。


 


但那封表彰信上的落款日期,是 3 月 14 日。四天後。


 


雖說這個地方本就不符合常理。


 


但我腦子忍不住想到兩種可能:


 


一、在我被拽進來的這短短幾個小時裡,外面的世界已經扎扎實實地滾過去了四天。


 


二、這裡或許是電影中說的,

時間裂縫?過去與未來犬牙交錯……


 


若是前者,那問題就嚴重了。


 


現實中的林秋霞可能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若是後者……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高一帆和常美娟身上。


 


高一帆傻站著,常美娟則安靜地靠著牆,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自己腿上那道猙獰的裂口,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


 


他們是活生生的鬼,也是S沉沉的人。


 


一個念頭在我腦中炸開。


 


如果我可以出去,那他們呢?他們可不可以也一起出去?


 


不是作為 boss,也不是玩家的戰利品,而是讓他們從這個被時間遺棄的夾縫裡原路返回,回到……他們還沒來得及咽下最後一口氣的那個時候。


 


我把這個大膽的推測講給了我的兩個學生聽。


 


高一帆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熟悉的、欠揍的訕笑:


 


「老班,我瞧您還是安安生生講您的語文吧,就別碰化學那玩意兒了,容易炸。」


 


常美娟抬起手,面無表情地給了他一下。力道不大,侮辱性極強。然後她用誇張的口型,一字一頓地比劃:是物——理——!


 


我沒理會他們的插科打诨,隻是回望著那張刺眼的喜報,目光仿佛能把那層玻璃瞪出裂紋。


 


「是 hope。」我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希望。」


 


空氣裡那股子散不去的福爾馬林味兒,似乎都因此淡了些。


 


高一帆臉上的嬉皮笑臉僵住了,他看著我,似乎想從我那張四十年來飽經風霜的臉上,

分辨出這句話的真偽。半晌,他撓了撓頭,還是沒忍住接了句茬兒。


 


「……哦,英語啊。」


 


17


 


我們學校是市重點,圖書館前年剛翻新過,挑高設計,那兩扇厚重的橡木門虛掩著,門縫裡一片漆黑,像一道通往未知區域的裂隙,引誘著人走進去。


 


門前是寬大氣派的三十九級臺階。


 


高一帆背著常美娟,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快到頂端時,他突然停下了。


 


「等等,老班。」


 


我正急著確認裡面的情況,聞言隻是側了側頭,腳步沒停:「說。」


 


高一帆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有點含糊,像嘴裡塞了東西:


 


「我……我想先跟您報備個事兒,您聽了……別生氣。


 


我終於停下,轉過身,看著他。


 


圖書館巨大的陰影落在他身上,讓他那張本就青面獠牙的臉,顯得更加晦暗不明。


 


「什麼事。」我的語氣沒什麼起伏。


 


他把背上的常美娟往上顛了顛,似乎這個動作能給他一點勇氣。


 


「就是……待會兒您看見陳溯和吳素嘉他倆,不管看見什麼,您都冷靜點。」


 


「我為什麼要不冷靜?」我問。


 


高一帆支支吾吾,眼神開始亂瞟,就是不看我。


 


我沒什麼耐心:「抓緊時間,說重點。」


 


「……他倆,關系不一般。」高一帆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終於把話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有點……曖昧。


 


他說完,緊張地看著我,像在等待一場審判。


 


我聽完,沉默了兩秒。


 


然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牽了一下,很快又被我壓了回去。


 


就這?


 


我們班那點破事,誰看誰的眼神不對勁,誰「不遠萬裡」給誰傳小紙條,我心裡那本賬,比教導處檔案室裡的都全。


 


教導主任那套「早戀即開除」的鐵腕政策,在我這兒,向來是選擇性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