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繞過書架的轉角,眼前的景象讓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空姐,已經S了。


她倒在兩排書架之間的狹窄過道裡,雙目圓睜,已經被吸幹,脖子卻突兀地扭向自己身後。


 


她是被信任的人推出去的。


 


而不遠處,威廉和那個光頭男正蹲在地上,背對著我。


 


看來,他們在探索中,不慎違反了規則,在千鈞一發之際,他們把身邊的空姐推了出去,用她的命,換了他們兩個的安然無恙。


 


就在這時,他們壓抑的對話聲,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媽的,虧大了。早知道不用那個道具了。」是光頭男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和肉痛。


 


威廉冷哼了一聲,聲音裡滿是狠戾:「一個小道具而已。總比我們兩個折在這兒強。」


 


光頭男附和道:「說的是。

不過咱們現在怎麼辦?那本書還沒找到,那三個『怪物』又不知道在哪兒……」


 


「急什麼。」威廉的聲音壓得更低,「正好,用這個女人的屍體做個文章。我們就說,是那三個怪物S了她,把動靜搞大一點,把剩下那幾個散戶都引過來。」


 


光頭男眼睛一亮:「讓他們當炮灰,給我們探路?」


 


「不止。」威廉的笑容刺眼。


 


「還要讓他們幫我們把那三個『怪物』找出來。到時候,讓他們狗咬狗,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我們再出去收拾殘局,那本空白書肯定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貪婪的光。


 


「而且,這麼多 boss,兌換的積分夠我們一輩子財富自由了。」


 


23


 


高一帆和常美娟見我久久沒有動靜,

臉上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最終還是按捺不住,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我身邊。


 


我沒回頭,隻是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目光依舊鎖定在不遠處的威廉和光頭男身上。


 


我的視線在周遭的環境裡飛快地掃了一圈。左邊是堅固的牆壁,無路可走。


 


右邊,一個被藤蔓穿過的木質書架歪歪斜斜地靠著牆,看起來已經到了散架的邊緣。


 


一個計劃,在我腦中逐漸成型。


 


我從地上撿起一個之前他們傳過的、已經被我捏得皺巴巴的紙團,在指尖掂了掂。


 


然後,對著光頭男的後腦勺,屈指一彈。


 


紙團沒什麼力道,輕飄飄地砸在他脖子上,又滾落在地。


 


威廉和光頭男幾乎是同時一驚,猛地回過頭來。


 


他們看到的不是我。


 


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架後探出半個身子的高一帆。

那小子正咧著嘴,對著他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充滿著不加掩飾的惡意。


 


這一下,他們都想起了在教室裡高一帆的那句警告……


 


然而,這還隻是開胃菜。


 


就在他們和高一帆對峙的那一瞬間,他們身後,那具本該S得透透的、空姐的屍體,竟然……以極其詭異的、違反了所有物理定律的姿勢,「站」了起來。


 


是常美娟。


 


她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了屍體的另一側,利用視覺S角,用一根從地上撿來的金屬書立,精準地從後面撐起了屍體的上半身。而在昏暗的光線下,這看起來就像是屍體自己活了過來。


 


「啊——!!!」


 


人類對於「詐屍」的恐懼,是刻在 DNA 裡的。


 


光頭男那聲壓抑不住的尖叫,

終於徹底撕裂了圖書館的寂靜。


 


他們兩個魂飛魄散地朝著唯一的、遠離我們這個方向的通路——也就是圖書館的最深處——狂奔而去。


 


搖晃的書架砸了下來,掩蓋住了書立倒下的聲音。


 


無數灰綠色的荊棘藤蔓,從圖書館最深處的黑暗中,無聲無息地席卷而出!它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那兩個發出巨大噪音並高速移動的「闖入者」。


 


藤蔓如靈蛇般纏住了光頭男的腳踝,將他瞬間倒吊起來,力道幾乎要將他的骨頭勒碎。


 


然而,在他身體被倒吊而起、血液衝向頭顱的瞬間,竟連一聲悶哼都欠奉,而是借著那股上甩的力道,腰腹猛然發力,從腰間「唰」地抽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的刃口上,附著著一層搖曳不定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


 


他手腕一翻,反手一刀,狠狠地劃向緊縛自己的藤蔓。


 


「滋——」


 


一聲像是烙鐵燙入生肉的輕響,藤蔓應聲而斷,斷口處冒出一股焦臭的黑煙。


 


光頭男狼狽地砸在地上,卻順勢就是一個利落的翻滾,卸掉了大部分衝擊力,半跪在地,持刀戒備,慢慢隱入陰影中。


 


而威廉的反應更是快得驚人,在藤蔓出現的那一秒,他的手就已經探入了懷裡,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邊緣刻著詭異花紋的古舊銅鏡。


 


他的攻擊目標……是我!


 


威廉猛地轉身,將鏡面對準了我所在的方向,壓著嗓子吼道:


 


「我早就看出來了,這群 boss 裡就你有腦子,那我就先廢了你這個老太婆!」


 


……


 


我有那麼一瞬間,

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點問題,或者是在這詭異的環境裡待久了,腦子壞了。


 


……老太婆?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常年跟這幫小崽子鬥智鬥勇,是操心了點,但離「老太婆」這個稱謂,應該還有一段相當遙遠的、值得欣慰的距離吧?


 


還有什麼叫我們這群 boss?!怪不得他對我下S手。原來在他那堪稱清奇的腦回路裡,我已經從一個手無寸鐵的沒用老師,被強行提拔、一步到位,直接晉升成了隱藏 boss……


 


……行吧。


 


這個念頭剛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威廉手中那面古鏡蕩開的無形波紋,就已經到了我的眉心。


 


那是一陣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攻擊,陰損而迅疾,讓人防不勝防。


 


我隻覺得大腦像被一根滾燙的燒火棍狠狠攪了一下,眼前瞬間一黑。


 


身側的高一帆和常美娟臉色驟變,想回防已經慢了一步。


 


另一邊,那些藤蔓顯然被威廉這種「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它們不再是試探性的纏繞,而是發出一陣細微的、如同蛇信吞吐的「嘶嘶」聲,無數藤蔓的尖端瞬間硬化,變成了閃著幽光的鋒利尖刺,從四面八方朝著威廉攢刺而去。


 


威廉顯然沒料到這東西的攻擊模式會變化得如此之快。


 


他不得不放棄鎖定我,狼狽地向一側撲倒閃避,手中的銅鏡脫手飛出,「啪」地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我直覺上,總覺得威廉這人還留有後手。


 


果然,就在藤蔓即將把他扎成刺蝟的那一刻,他身上某個道具被觸發了。


 


「砰」地一聲輕響,

一團濃重的、帶著硫磺味的煙霧驟然爆開,將他整個人完全籠罩。煙霧散去時,原地已經空無一人。


 


……跑得倒是幹脆。


 


24


 


我晃了晃還有些發沉的腦袋,勉強站穩。


 


下一秒,兩道身影就一左一右地圍了過來。


 


高一帆皺著眉,緊張地看著我,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常美娟伸出手,卻又在快要碰到我的時候頓住,隻是用目光飛快地把我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確認我身上有沒有多出什麼不該有的窟窿。


 


看他們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我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兩人這才像是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就在這時,從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中,突兀地響起了一聲腳步聲。


 


「啪嗒。


 


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精準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一束孤零零的聚光燈,驟然亮起,照亮了圖書館的盡頭。


 


光亮所及之處,沒有血腥狼藉,隻有一張……一塵不染的、整潔幹淨的書桌。


 


這極致的整潔,在周遭的殘垣斷壁中,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隻見吳素嘉,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翻閱著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某種泛著不祥油光的肉色軟皮的書。


 


她身上那件破爛的校服,不知為何竟顯出幾分暗黑禮服的質感。臉上畫著濃重的煙燻妝,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而在她的懷裡,我們班的班長陳溯,渾身是傷地蜷縮著。無數黑色的荊棘藤蔓將他捆縛,藤蔓的另一頭,竟是從吳素嘉纖細的手腕中生長出來的。


 


我的視線,

下意識地向上移。


 


在她身後上方的陰影裡,剛剛沒跑遠的光頭男,正被數根藤蔓倒吊在半空中,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徒勞而痛苦地掙扎著。


 


她甚至沒抬頭,隻是輕輕抬了一下手,那些纏繞著光頭男的藤蔓,就隨著她的意志,收得更緊了。


 


光頭男以最直接、也最狼狽的方式,「找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怪物」,嘴上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而我,則看著那迷幻又顛倒的一幕,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好家伙,我們學委原來這麼……攻氣十足。」


 


25


 


光頭男那聲被掐斷的慘叫,還回蕩在S寂的空氣裡。


 


我身側的高一帆,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那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他悄悄湊過來,用兩根手指比劃出手腳並用、連滾帶爬的逃跑姿勢,

嘴型無聲地對著我開合:


 


「溜、溜吧……太、太可怕了……」


 


這小子,上學那會兒就怵吳素嘉。學委一瞪眼,他抄作業的手都能抖三抖。現在眼看著當年的學委進化成了這種形態,估計他那點可憐的膽子,已經碎成渣了。


 


一旁的常美娟也沒好到哪兒去,一張小臉白得像剛從面粉袋裡撈出來,緊緊地抿著嘴。


 


可我的目光,卻SS地釘在了吳素嘉手裡的那本書上。


 


那本書的封面,是某種泛著油光的、令人不安的肉色軟皮,上面沒有任何文字,沒有圖案,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裝飾。


 


一片空白。


 


任務的要求,是在這浩如煙海的圖書館裡,找到「空白之書」。


 


一個瘋狂的念頭,落進了我的思緒裡。


 


我決定賭一把。


 


賭我的學生,哪怕變成了這副模樣,骨子裡還認我這個老師。


 


也賭……這該S的遊戲,總會給人留下一線生機。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理會高一帆那快要哭出來的眼神,從那片能提供安全感的陰影裡,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現在,任何鬼祟的舉動都可能被誤判為敵意。


 


我坦然地站在那束孤光的邊緣,從口袋裡摸出之前撿到的、學生寫的那些紙條,翻過其中一張,在它尚且空白的背面一筆一劃地寫下一行字。


 


我沒自己扔,而是把紙條遞給了旁邊已經快要同手同腳的高一帆。


 


他愣了一下,看著我,眼神裡全是「老師你瘋了」的控訴。


 


我回了他一個不容置喙的眼神。


 


他那點反抗的小火苗瞬間就被我澆滅了。


 


隻能苦著臉,認命地接過紙條,仔仔細細地折成一個稜角分明的紙飛機。


 


「去。」我用氣音說。


 


高一帆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勇氣都用上。


 


他手腕一抖,那架承載著我們所有人性命的紙飛機,便乘著S寂的空氣,安靜地、平穩地,滑翔向那張一塵不染的書桌,最終輕飄飄地落在吳素嘉的手邊。


 


紙條上隻有一句話和落款。


 


「吳素嘉同學,自習課,不許看課外書。——秋霞」


 


我用了我的本名。


 


我省略了「老師」兩個字。她若還認得我,便不需要這個稱謂來提醒。她若不認得,說再多也無益。


 


光束之下,吳素嘉翻動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隻有半秒。


 


但在這連心跳都嫌吵鬧的地方,

這半秒的停頓,已然震耳欲聾。


 


她終於舍得將目光從那本人皮書上挪開,隔著數米的距離,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闖入視野的獵物。


 


她沒立刻動手。


 


第一步,我們賭對了。


 


在她混亂的規則裡,至少是能輸入進信息的。


 


26


 


我給了她足夠的時間來「處理」我這個突然出現的信息。


 


在她重新將視線落回書本上時,我拿出了第二張紙條。


 


這一次,我隻是將它對折了一下,然後,以一個平緩的拋物線,扔到了桌上。


 


「我看見了,在樓梯拐角。那封情書,寫得不錯。」


 


如果她還是吳素嘉,她就一定會懂。


 


高二那年,期中考試之後,教學樓僻靜的樓梯拐角。


 


我親眼看見,

她踮起腳,飛快地在陳溯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將一封信塞進了他懷裡。


 


我隻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後來,我也從未提起過這件事。


 


果然,當吳素嘉的目光觸及那行字時,她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那是徹底的、從內到外的凝固。


 


她懷裡的陳溯,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發出了痛苦的、壓抑的嗚咽,掙扎得更加劇烈。


 


吳素嘉幾乎是立刻就低下頭,用近乎粗暴的溫柔,將陳溯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裡,藤蔓也收得更緊,像是在用盡全力,阻止他被這份過於鮮活的記憶所撕碎。


 


那個瞬間,她臉上那種睥睨一切的冰,徹底崩裂了。


 


我明白了。


 


吳素嘉在拼盡全力壓制著陳溯。


 


如果陳溯是一座隨時會爆發的活火山。


 


她是守著那座火山口不願離開的人。


 


27


 


真相的輪廓已經清晰。


 


我走出了光亮的邊緣,走進了那片屬於他們的絕對領域。


 


高一帆和常美娟在我身後,緊張得連呼吸都停了。


 


吳素嘉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她手腕上的藤蔓「噌」地一下活了過來,像無數蓄勢待發的毒蛇,對準了我這個不知S活的入侵者。


 


我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將手裡的最後一張紙條,平攤著,展示給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