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是打牌。


 


十一年前,我裹著床單從傳銷窩點逃走,渾身是傷,連一塊破布衣裳都沒有。


 


沒有錢,沒有證件,吃不了飯,坐不了車,住不了店。


 


我老公路過,發現我蜷在垃圾堆裡,問我叫什麼,是哪的人。我說我叫金蘭,被騙了,好幾天沒吃飯,想活著。


 


他說他叫聶福,住在附近,讓我跟他走。


 


但我走不了,我沒衣服穿,床單在路上蹭破了,遮不住。


 


他又騎車去買了衣服和吃的,把我帶回家。吃飽洗淨,我才緩過命來。


 


熟起來之後,我才知道他也是南下來打工的,我們的老家離得並不遠,都在一片山區裡。他文憑比我好,找了個培訓學校當老師,平時教好幾門課,從法律救援到工地規章,從美容美發到英語口語,什麼課缺老師就教什麼。


 


那一陣子我很崇拜他,

覺得他什麼都會,繼而也渴望去學一門技能能養活自己。但我沒敢和他說,我已經夠麻煩他的了,本來就不大的出租屋硬用掛簾隔成了兩間,我來了之後他就沒睡過床。


 


我好說歹說從朋友那兒借了點錢,偷偷來到他工作的學校打聽我能學什麼。大門口的門衛處也是招生處,看門大爺在裡屋睡覺,業務員在外頭介紹,一直講到口吐白沫,我也沒看中要學什麼。


 


機械、廚師、美容、保姆……


 


我都不想幹。


 


業務員不肯放棄,把我拉到角落裡悄悄說:「你要是想幹那個,也有能學的,不過不在這兒。」


 


我沒聽懂,問他幹那個是幹什麼?


 


他一臉壞笑,說:「你這麼年輕,想掙快錢,我很理解的。」


 


我問他:「啥是快錢?」


 


他說:「快錢嘛,

就是來錢很快很快,一晚上好幾千那種。」


 


他啟發了我。


 


我突然想起在傳銷窩點,我們二十幾個男男女女被關在一起挨餓,誰餓得受不了了就去跟馬仔投降,願意把親情友情換成錢貢獻給大哥。我在一天夜裡聽見門外的黑社會打牌,有個人說那玩意兒來錢快,一晚上好幾千。


 


一晚上好幾千,我動心了。


 


我問:「有沒有教兩個人一起玩的,三四個人也可以,七八個人更好的那種課?」


 


業務員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大概是覺得我有魄力,給我拿了瓶礦泉水。


 


我好不容易跟他解釋,我說的是賭牌,他立馬眼神失望了下去。


 


賭博課程也有,很多都是看了香港電影一時衝動來的,有學生就會有老師,有教學就會有場所。


 


業務員給我介紹到一片出租屋裡,那裡以前是個地下賭場,

被嚴打了幾輪後作鳥獸散,隻剩下一些原住民耳濡目染學會幾招,開個培訓班忽悠那些做夢當賭神的人。


 


學了三個月,我已經能毫無破綻打贏出租屋那片所有的賭徒,我的師傅感慨幸好我去報名時他身體不舒服,沒逼我發生關系,否則他將來必定命喪我手。


 


暗面的社會,規則往往粗暴簡單。


 


我找了個地下的小場子,打算試試身手,結果沒玩幾把就被人請出了場子,給了我一個紅包,讓我永遠不要再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意思是賭場知道了我會玩,但又抓不住把柄,於是花錢消災,送神保平安。


 


再後來幾經周折,我被現在的老板僱佣,專門替他應酬不同的牌局。有錢人之間,玩牌從來不為了玩牌,有時候需要贏一定量的面子,有時候需要故意輸一定量的錢。總之像我這樣的人,幾乎是他們圈子裡的標配。


 


「喂,跟不跟?別發愣啊!拖時間又沒有用。」


 


小叔的聲音刺破耳膜,把我從回憶中叫醒。牌桌上多了三枚籌碼,小叔、三姑和大軍都跟了注,看來手氣都不錯。


 


「開。」我翻過牌扔在桌上,「一對 7。」


 


幾個人沒動,看著我偷笑。


 


外面一圈人也開始笑。


 


我爸長嘆一口氣,說:「你都不會玩,瞎拼什麼命?」


 


小叔說:「你要開牌你得多下一注。」


 


三姑說:「原來你不會玩啊?規矩都不懂,我還以為你在外頭學到多大本事呢。」


 


小叔輕蔑地笑了幾聲:「你不會我們可以先教你,搶著坐莊我還以為你會發暗牌呢。」


 


我臉漲得通紅,強詞奪理地說:「我上班的地方沒這個規矩。」


 


這麼一說,他們更看不起我了。


 


三姑撥弄著籌碼,看看我爸,又看看我,說:「都說你有出息,在大城市混,玩的都是高檔牌吧?那什麼……老外愛打的那叫什麼來著?」


 


大軍說:「橋牌!」


 


「對對對,橋牌,聽著跟火鍋底料似的,能比咱們這個好玩嗎?」


 


「洋人會玩什麼?別崇洋媚外了,這把怎麼算?」


 


我羞澀地問:「小叔,三姑,怎麼算?」


 


小叔說:「按規矩,牌面上的算你輸,你還要一家賠一個。下水的不算,賠三個。坐莊的這個你拿回去吧,一個也不好分。」


 


我還沒同意,三姑一伸手從我面前拿走一個籌碼,樂呵呵地說:「謝謝啦。」


 


這一把連洗牌不過幾分鍾,我就賠了 3 萬。


 


的確是快錢。


 


「要麼還是我坐莊,

你笨手笨腳的,牌都洗不開。」小叔伸出手要拿牌,我趕緊攏到自己面前。


 


「不行不行,我現在會坐莊了,說好了讓我坐的。」


 


我撒嬌耍賴的樣子惹得三姑咯咯笑,對小叔說:「就讓她坐吧,坐莊輸得快。」


 


我又發了一把牌,比上一把迅速了些。


 


這把隻有小叔跟了注,三姑提醒我:「牌不好可以下水,就是這把放棄。」


 


我說:「可是我下了注呢,下水不就沒了?」


 


「誰要你坐莊呢?坐莊發完牌必須下一注。」


 


「那我不能下水,下水錢就沒了。」我拿起一個籌碼,放在牌桌中間。


 


小叔笑著說:「看樣子你牌不錯啊,我跟一個。」


 


「小叔,我要開牌的話,還要再押一個?」


 


「對。」


 


「好,我再押一個,

開。」


 


小叔一對 9,我是 68K。


 


我爸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拽,嘴裡罵著:「別打了,走吧,你還嫌輸得不夠多嗎?你們夫妻倆是來討債的嗎?」


 


我硬撐著沒動,聶福突然撲了過來,S命拉開我爸的胳膊,摟著我說:「不準拽我老婆,老婆真棒,幫我翻本。」


 


我心想:「你就不能老實睡覺嗎?別給我丟人現眼了行嗎?」


 


小叔得意地拿回籌碼,哼哼著教育我:「一張 K 就敢跟注,你真威武啊,城裡人。」


 


我爸隔著聶福罵我,讓我停手,罵到一半號啕大哭,說自己家造了什麼孽,找了這麼個闊綽的女婿,養了這麼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丫頭。


 


罵讓他罵,別把自己罵昏了就行。


 


小叔這把贏了,贏家坐莊。在他們看來,我坐的這兩把莊除了白送錢,

一點意義也沒有。


 


但我沒辦法,我不能一上桌就拼盡全力,我這些親戚雖然壞,但不傻,已經到手了 38 萬,不用輸一半就會耍賴不玩了。


 


我得先吊一吊他們的胃口,讓他們覺得我 260 萬的房子唾手可得。


 


我曾用同樣的方法從一個香港土豪手裡贏回了一艘小型遊艇,事後土豪拉著我說,好幾次他都覺得應該收手了,但不知道怎麼又賭了回去,甚至到最後一把開牌前,他都覺得自己一定是今晚的大贏家。


 


從那以後,他每次見我都不叫我金蘭,而叫我蘭 King。


 


老板用遊艇載著我在海上飛了一圈,問我感覺怎麼樣,我說沒意思,他後來給了我 20 萬獎金。


 


我挺感謝他的,有了這筆錢我才敢和聶福想象有房子的生活。我們認識沒兩年地下學校就被取締了,他找不到工作,

幹起了二手書商,天天到處淘舊書倒新書。我們感情很好,日子也算過得下去。


 


轉眼間,小叔嫻熟地發好了牌,丟下一枚籌碼。


 


三姑看了看牌,說了句:「不要了,下水。」


 


我拿起牌看了看,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往牌桌一扣,說:「下水。」


 


我後頭就輪到堂哥、表叔和大軍了,三姑趁堂哥看牌的時間,拿起我放棄的牌看了眼,立馬眼珠子瞪老大盯著我,還狠拍了我一下。


 


我迷惑地問她:「啊?」


 


其他人牌都不好,紛紛放棄,這把流局。


 


三姑把我的牌翻在桌面上,大喊:「你真搞笑,這麼大的順子都不要?你還打什麼?」


 


QKA,順子中最大的牌面。


 


其他人看見我下水的牌這麼大,有的狂笑,有的鄙視,小叔還指了指聶福,說:「你倆真是一對。


 


我一拍大腿,說:「這也算順子嗎?不是 JQK 才算順子嗎?不行不行,這把不算。」


 


小叔擋著我,說:「賭桌上哪有不算的,就當交學費了。」


 


我媽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看到我把順子丟了,又暈了過去。


 


聶福半夢半醒地給我比了個大拇指,說:「寶寶真厲害。」


 


滾,我沒功夫理他。


 


雖然蠢,但這把沒輸錢,小叔繼續坐莊。


 


「你那 260 萬的房子,我怕撐不了幾局哦。」小叔一邊發牌,一邊還哼起了歌,《月亮之上》唱得起勁。


 


「跟。」三姑說,然後看了看我。


 


我說:「我也跟。」


 


「跟。」


 


「跟。」


 


「跟。」


 


小叔樂了:「都跟啊?可以啊,我也跟。


 


話音剛落,三姑幾乎同時追加了一枚籌碼,這種急不可待的行為很容易讓人以為她牌很大,所以自信滿滿。


 


我又看了看牌,也追加了一枚。


 


「跟。」


 


「跟。」


 


「跟。」


 


整整兩圈,都跟了注,牌桌上已經有 12 萬了。


 


房間裡又靜了下來,幾乎能聽到遠近不同的呼吸聲。


 


「再跟。」小叔豪邁地丟出一枚籌碼。


 


三姑嘴角一翹,再次快速跟注,然後對我說:「你可小心哦。」


 


我點點頭,放上一枚籌碼。


 


堂哥搖搖頭,牌一丟,說:「那我不要了。」


 


他一帶頭,表叔也不要了。


 


大軍跟了一枚。


 


小叔說:「已經 16 個了,要麼開吧。」


 


我趕緊說:「小叔你要開得加一個。


 


小叔笑著說:「你學得倒快,加一個就加一個,開。」


 


小叔率先亮牌,同花還有一張 A。


 


大軍搖搖頭,手裡的牌隻是一對 7。


 


三姑憋不住大笑起來,翻開牌,三個 8。


 


周圍頓時炸了鍋,豹子牌本就罕見,三個 8 更是吉利。


 


17 萬在手,三姑臉上的皺紋都開始平滑地抖動。她把所有籌碼都攏到自己面前,一個個數了起來。


 


「蘭子還沒看呢,你急什麼?」小叔埋怨道。


 


「還看什麼看?用得著看嗎?」三姑毫不理會,繼續數錢。


 


「蘭子你什麼牌,不大就放進來我洗牌。」小叔說。


 


我怯生生看了看周圍,輕輕放下。


 


三姑剛剛好把 17 枚籌碼分成兩摞,一摞 9 個,一摞 8 個,

正在糾結是左邊高點好,還是右邊高點好。


 


看到我的牌,她直接癱倒在椅子上。


 


小叔本來就眯著的眼睛頓時凸成了半球,和表叔他們相互一對視,沒喊出聲,口水倒是掛了半截出來。


 


「三個蛋!」


 


我後背感到一股猛烈的力量,好幾個人撲了過來伸長脖子看。


 


「我還沒見過三個蛋啊,讓我看看。」


 


「真是三個蛋。」


 


「新手運氣好果然是真的,下次真不能跟沒玩過的炸。」


 


我爸擠過人縫,反復確認,腦門上汗比小饅頭都大。


 


「爸,是我贏了吧?」我笑嘻嘻地問。


 


我爸喘著氣點點頭,說:「你……贏了,你贏了。」


 


他恐懼了太久,臉上肌肉僵硬了,笑都笑不出來。


 


我弟扶著我媽,現在還要扶著他,三個人杵在那裡,像三個木頭人。


 


小叔把三姑堆好的籌碼推給了我,三姑一臉喪氣。


 


「蘭子可以哈,一把就回這麼多本。」小叔說著,把牌交給我,讓我洗牌坐莊。


 


我數了數,給自己加油說:「再贏 30 個就回本了。」


 


「老婆好棒。」一低頭,聶福色眯眯地看著我。


 


我翻了個白眼,想起曾經在他收來的舊書裡翻到過一本講賭術的江湖書,偷偷手抄了一份,從裡面學到不少東西,就暫時不恨他了。


 


時間不早了,我得提提速。


 


發完牌,我靜候他們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