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概因為……


 


我回頭。


 


身後有個人跟隨,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放開我的手。


 


「過來!」


 


周客單手策馬,另一隻手把我從失控的馬兒身上抱到他那裡。


 


天旋地轉,漫天雪雨,我望著少年堅定繃緊的下颌。


 


賭對了。我想。


 


但我們還是摔下馬,衝擊太大。周客抱著我在地上滾了幾圈,他的背砸在石頭上,悶哼一聲。


 


「周客!」


 


我想扶起他,耳畔陰風卻夾雜著野獸的低鳴傳來。


 


幾雙綠陰陰的眼,慢慢逼近。


 


野狗。


 


這麼快就來了。我沒料到。


 


周客勉強支起身子,推了我一把,「往後邊跑……」


 


他想自己幫我引開野狗。


 


我二話不說立即轉身,周客的手僵了一下。


 


他搖搖晃晃地站住,似乎早習慣了先被放棄的現實。


 


但就在他想以一己之力對抗撲過來的惡犬時,一塊石頭從他身後砸向惡犬。


 


惡犬撲地,掉落了什麼,我飛快拾起。


 


「跑!」


 


我牽住他,用盡力氣往下坡跑,慣性使然,牽著他倒不覺得吃力,但俯衝太快,幾隻狗在後面追得緊。


 


周客摔倒了。


 


我沒有遲疑,立馬拖著他往旁邊滾,風塵迷眼,野狗越過了這一處凹地,離開了。


 


狼狽的兩個人,渾身草屑、雪灰,我趴在他旁邊大口喘氣。


 


「活過來了。」


 


周客看著我,咽了咽喉嚨。


 


我得意笑了,轉頭與他對視,攤開手,一枚鐵片做的狗牌掉出。


 


「看我發現了什麼。」


 


白韻的把柄。


 


周客還是沒說話,似乎在看我眼尾的胎記。


 


久久的,我不自在了,擰眉讓他不準再看。


 


不要看我的眼睛,它們並不美麗。眼尾被老天突兀錯落一筆,是雪地裡髒汙的一抹青。


 


11


 


崔河州很快把我們找到。


 


姐姐嚇得直冒冷汗,我還沒怎麼,她倒先小病了一場。


 


奶娘說,當年我還是小嬰孩時就險些被野狗叼了去,姐姐覺得是她沒有看護好我。


 


家裡怎麼會跑來野狗?


 


我有一絲疑惑,但很快拋之腦後。我忙著要去「勒索」白韻了。


 


那種鐵制狗牌我在白家見過。不是野狗。


 


白家人裡誰喜歡養狼和狗,隻有白韻。


 


她是個壞家伙,

卻不聰明。雖然最終害的人變成我,但那匹馬確實是姐姐的,若舅舅認真查起來,她討不了好。


 


於是她隻好拿東西交換我的守口如瓶。


 


玉镯,拿回來了。周客的響銀也漲了,從她的私房錢裡出。還有給周客請先生、墨筆費……


 


「一個下等人你還認真養起來了……」她很鄙視。


 


我把她洗劫了一番,心裡正痛快,聞言不太高興了。我上前,揪住她的臉。


 


「表姐,勸你嘴巴最好放乖一點,再讓我知道你傷害姐姐和他,我一定會以牙還牙。」


 


她看著我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真真,記得嗎?你剛來時我和你很要好,因為我覺得我們是一樣的人,一樣的壞,一樣的不受家人偏愛。可是後來我把你拋棄了,你好傷心,

問我為什麼。」


 


她順勢把臉放在我掌心,歪著頭,目光九分譏諷,一分憐憫。


 


「當初我沒有說,現在我告訴你。」


 


「因為你好傻,傻到受那麼多傷還相信有人會一直愛你。看著渾身是刺,其實全朝向自己,心軟得一塌糊塗,和我完全不是一類人。」


 


我冷冷扯開手,一言不發往外走。


 


白韻幽幽的聲音在耳後,「我也勸你一句,眼睛最會騙人,你看到的好人,最後會傷得你最深。」


 


真真,不要當渴求愛的小孩子了。


 


做個壞家伙,至少不會傷心。


 


我沒有聽。


 


12


 


這一年,是我的將笄之年。


 


姐姐很用心,說要為我辦一個盛大的生辰。


 


我面上說著隻要有她陪我就夠了,其實嘴角早忍不住抿笑起來。


 


白家很重視家裡女孩及笄的這個生辰。


 


「一大早就要去慈恩寺祈福,然後請外面的戲班整整唱到深夜,對應時節還會專門從各地運送鮮物來宴請賓客……」


 


水亭邊,暮夏殘荷香,湿熱的風吹動衣帶。


 


周客微笑看著我。


 


我倒退著走在水廊,講得興致勃勃。


 


「白韻秋天及笄那回是吃螃蟹,舅母託江南娘家拿水船運了一大船。」


 


「姐姐則是初春的時候,冰都還沒化,舅舅和哥哥們就弄來了銀魚、活蝦,遼東的松子、野獐,南邊的鳳尾橘,茶是虎丘新冒的芽……」


 


說著說著,我靠在欄杆出神。


 


「……那天連落雪都是細柔的,賓客在暖室裡,

幾屋子新插的梅花,香氣氤氲。他們共同祝酒,賀姐姐自此長大,福樂百年。」


 


周客走過來,跟我一起靠在欄杆,問我及笄那天想要什麼。


 


我想了又想,說:「真心。」


 


隻要那日來賀我的人是真的想祝福我,無論什麼樣的賀禮,我都會開心。


 


周客看著我,風將他的發絲吹在眼側。我微微低頭,把有胎記的一邊臉側進陰影。


 


他也長大了許多,府裡的婢女看到他都會臉紅。


 


我覺得自己把他養得很好,驕傲之餘也有隱隱的害怕。這害怕來得陰暗,我不敢面對。


 


——如果可以,我想收回之前的話,希望姐姐不要喜歡他。


 


姐姐已經有很多喜歡她的人了,少一個周客,也無關緊要吧。


 


這一日,我提前預支了生辰的願望。


 


我祈求,不要別人的祝福,隻要姐姐和周客兩個人的真心就夠了。


 


天邊隱雷隆隆,風卷水波。


 


似乎是老天說:好,真真,我聽到了,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13


 


及笄前一日,雨戳破天似地下。


 


奶娘拿著雨具走上石階,被撲面的風雨刮了一個趔趄。


 


她心有餘悸拍拍衣裙,搖頭嘀咕:「老了老了。」


 


抬眼間,她瞧我興衝衝往外頭跑,她拿著一封似乎是信的物件,驚訝問我:


 


「姐兒去哪兒啊,雨太大了,別亂跑!」


 


撐開傘,我踏進雨裡,揮舞著剛剛從窗戶飛進來的紙,笑道:「周客說怕明日我太忙,要提前給我祝生辰!」


 


奶娘也揮著手裡的信。


 


「這兒有封從角門遞上來給你的信呢!


 


我沒在意,讓奶娘先幫我拆了便是。


 


到了周客紙上說的燕回堂的薔薇架附近,卻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我撐著傘環視一圈,正疑惑著,一個抬眼看到周客的背影就在假山旁。


 


還沒開口,又看見崔河州。


 


兩人氛圍緊張,似乎在爭吵。


 


我走近了,挨著薔薇花架。


 


「不要再騙她……」


 


崔河州的聲音。


 


騙誰?


 


我微微蹙眉。


 


雨聲太大,幾乎淹沒二人的聲音。


 


但我還是聽到了。


 


崔河州叫周客「阿苦」。


 


他說,阿苦,你不要再騙真真了,她什麼都不懂。


 


周客很平靜,問:騙?誰不是騙子?你不是?


 


「在這裡待久了,

還真把自己當少爺了。崔二,我們都是爛泥溝裡爬出來,靠騙靠搶才活到今天。怎麼,隻準你謀富貴,我碰不得?」


 


他輕笑,「還是說,你口味變了,不喜歡那個高高在上的活菩薩,瞧上我的醜丫頭了。」


 


崔河州胸膛起伏,一把揪住周客衣襟。


 


「警告你,再也不準拿她的胎記說笑!」


 


周客推開他,音色低得有些陰森。


 


「你到底怎麼回事……從前你在觀音廟做乞丐時,夜夜拿石頭刻的是郗玉觀,想的是郗玉觀,人隨手施舍一個饅頭,你藏到發餿也舍不得吃。如今卻一口一聲真真,恨不得把我踹走,自己跑她面前當狗,大情聖你管得太寬了吧。」


 


雨霧凝結崔河州眉眼,細細水流從鼻骨劃過,他嘴角翕動,一種認命的神情。


 


「她不一樣,

你不會明白……」


 


四下那麼靜,隻剩雨聲和他的那句:「我會娶她。」


 


周客很漠然。


 


他說隨你便。


 


崔河州想借著白、郗兩家勢力往上爬,娶不到姐姐,就娶妹妹。這和他周客沒關系。


 


他想騙到的前程已經得到。


 


所以他才不會在乎,那個叫郗真的醜丫頭會不會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


 


他轉身,眉頭狠戾皺著,很厭煩的樣子。


 


然後他看見了我。


 


雨從頭頂落下,冷霧從腳底升起。


 


老天在嘲弄。


 


看啊,真真,我又讓你落空了一次。


 


14


 


周客腳步一動,似乎要向我走來。


 


「別過來!」


 


我充滿恨意望著他。


 


他僵住。


 


騙子。


 


假的。


 


脖子上給我雕的佛像是假的。


 


永遠不會放開我的手是假的。


 


說我眼尾的胎記不是上天髒汙的一筆,而是雪地裡覆蓋的向春而生的一抹青,是韌草,是希望。


 


希望刻在臉上,就永不會被打倒。


 


假話。


 


雨滴進眼裡,再滑落。


 


如同什麼東西從眼睛鑽到心裡,然後被人挖出來,丟在泥裡。


 


我扯斷脖間的佛像,重重砸在周客臉上。


 


他沒有動,眼角被砸破,一行血跡斑斑順著流下來。


 


「你現在就給我滾。」


 


我滿面雨水混著淚水,語氣平靜,一字一頓。


 


「我永遠,永遠都不想再看見你。」


 


開到荼蘼的薔薇爛在雨泥,

一腳一腳踩過去。


 


我轉身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