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主顏夕月是真的覺得累了,三個月以來,基本都是在路上顛簸,現下終於能有休息的地方了。
洞房花燭當夜,公主顏夕月顧不上那麼多,反而睡了個好覺。
一年時間相處下來,公主顏夕月和西戎王段奕然兩個人竟然成了朋友。
從西戎王段奕然每次來公主顏夕月宮裡,公主顏夕月興致勃勃地和他聊著日常的瑣事和精致的妝容,我看出公主顏夕月漸漸對他也不那麼排斥了,甚至慢慢覺得西戎竟然還不錯。
恍惚間公主顏夕月好像又問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清。
「什麼?」
「我說,皇兄信裡問你安好了。」
她揶揄著我,一隻手支著腦袋,一隻手塗著蔻丹,公主顏夕月分明心不在焉,豔紅的顏色並未均勻地暈開。
我還沒有看透公主顏夕月眼中的深意。
就迎來了王後舉辦的百花宴。
這次後宮的女人都算見了面。
我第一次見到西戎後宮的女人。
卻看出她們看待公主顏夕月的眼神帶著輕蔑和嘲諷。
她們在背後議論公主顏夕月。
「聽說大王並不喜歡她,和親一年了也沒有得寵。」
「不過是政治聯姻的玩意兒,你看她那柔弱無骨的樣子。」
「聽說大周女人最擅長歌舞,想來她那個軟骨頭,跳得定是比舞姬強,不如就讓她獻舞一曲吧。」
王後果真提出讓公主顏夕月跳舞,還特意吩咐侍女帶她下去換上薄薄的紗裙。
罷了,和親便是如此,自古以來的和親公主顏夕月,又奢求什麼尊貴的身份呢。
公主顏夕月聽話地穿上薄紗,在宴會上舞動起來。
她其實是擅長跳舞的。
但她是大周最尊貴的公主顏夕月,何曾像舞姬一樣當眾跳舞。
可現在,她輕盈地旋轉,一簇簇的紅色薄紗就像一朵朵紅蓮盛開。
西戎王後和妃子全都捂著嘴取笑,段奕然也很高興。
他讓公主顏夕月坐到他身邊。
公主顏夕月聽話地坐過去,段奕然輕輕捏著她的手,可我發現西戎王後看著公主顏夕月的眼神越來越深沉。
公主顏夕月卻乖順地喝著段奕然遞過來的酒,一杯接著一杯。
這是公主顏夕月第一次在西戎後宮飲酒。
雖然是果酒,但後勁卻很大。
還未等到宮宴散了,公主顏夕月就醉得昏昏沉沉,王後說公主顏夕月今日跳舞累了,讓她先回宮裡休息。
我們剛回到宮裡,公主顏夕月倏地一下緊緊抱住我,身體微微顫抖,
卻一言不發。
我輕輕撫摸她背後,我知道她心裡很難過。
苦澀的笑意彌散在她臉上,自從決定和親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被冷落甚至羞辱的準備。
但真的發生,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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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著哭腔,「是不是真如她們所言,有個孩子才會更踏實。」
「可皇兄分明答應我一定會來接我們回家的。」
那日臨行前,太子的聲音很小,不過我在公主顏夕月身邊還是聽到了。
時隔一年,就已經開始物是人非了。
大周皇族並不知道他們約法三章,又怎麼會有孩子。這西戎後宮除了王後生下的兩位公主,就沒有孩子了。所以誰先誕下男嬰,就有可能繼承王位。為了大周和西戎能休戰,大周的家書上不隻一次讓公主顏夕月早日綿延子嗣。
公主顏夕月哭著睡著,再醒來的時候,已是天亮。
從這以後她好像有了心事,常常一個人怔怔地出神。
可我問她怎麼了?
她卻又故意笑著搖頭說沒事。
不管公主顏夕月有什麼心事,我都是她最信任的婢女,至少我們不會互相傷害。
宮裡很快就有了流言,她們說西戎王要下旨去攻打大周邊疆。
公主顏夕月聽了紅著眼眶,立刻去求見西戎王。
我也想跟著去,可侍女們說,大王誰也不見。
公主顏夕月被逼得沒有辦法,她隻能求王後幫她見一見大王。
那天她在王後的寢殿一夜未回。
早晨公主顏夕月回來後,全身都是淤青,那代表什麼我們都懂。
公主顏夕月侍寢後,西戎後宮裡前朝送來的大臣家的女兒,
姿態嬌豔,綠肥紅瘦,各有姿態。
她們看公主顏夕月的眼中全是嫉妒和仇恨。
「別以為自己真的受寵,大王娶你不過是為了兩國交好,我們西戎的女人才是大王真正的愛人。」
面對挑釁的話,公主顏夕月裝聾作啞不做回應。
除了狀元郎,她似乎什麼都看得淡淡的,總有一種置身事外的錯覺。
隻要不妨礙兩國交好,她都可以不在意。
麻煩還是一波一波地自己找上門。
一天,公主顏夕月去給王後請安。
居然和最近榮寵正盛的慕夫人發生了爭執,一同落入湖中。
正是深秋時節,湖水冰涼刺骨,公主顏夕月當即發了高熱。
可巫醫都去了慕夫人那邊,我隻能一遍遍給公主顏夕月擦拭滾燙的身體。
請了幾次巫醫,
最後都被婢女告知:「慕夫人剛查出來懷孕,就小產了,都是你害的,等著大王責罰吧。」
公主顏夕月高熱不退,還不忘拉著我的手解釋:「我不Ṫú₈會害她的,更不可能害一個未出生的孩子。」
我相信公主顏夕月。
她怎麼能未卜先知算到慕夫人有孕,她又怎麼會主動惹事呢?
沒過多久,王後就來宣布公主顏夕月被禁足的消息。
讓生病的公主禁足就是讓她自生自滅,顯然這裡沒有拿公主的命當回事。
我不敢坐以待斃,要是公主不明不白地去了,我也得跟著陪葬。
拿出金銀珠寶塞給外面看守的嬤嬤,軟磨硬泡求她給我們吃食和草藥。
仗著我兒時的那些記憶,用最常見的藥材幫公主治病。
公主顏夕月終於挺過來了,
可終日病殃殃的。
每天都喝很苦的藥,她說她得快點養好身子,懷上個孩子,才能在西戎護住她和我。
可任憑她如何喝藥,西戎王不肯來見她,也無濟於事。
她越思量越害怕,有一日她突然跪下求我:「梨落,我最信任的人隻有你了。」
「你能不能幫我把大王引來。」
她掩面抽泣,明明是三月的天,我卻生出一陣陣冷汗。
是真的從心底生涼,四肢百骸都動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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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被西戎王擁著雙雙跌落在床榻之上。
那一夜西風吹落了一地的梨花白。
我這輩子都不願意再細想,原來公主顏夕月在我的茶水裡下了毒,那是讓人意亂情迷的催情藥。
第二日醒來,公主顏夕月眼眶紅紅的,
她知道我和她都不能清白地回到故鄉了。
誰也想不到,我的肚子很爭氣,那一夜就有了。
西戎王段奕然也很高興,我依偎在他懷裡,他下令封了我的位份,還讓公主顏夕月好好護著我。
有人說,公主顏夕月對我真好,而我是不知廉恥的賤婢。
阿芙S前猙獰地看著我,「梨落你這個賤人,明明都是一樣的奴婢,你卻成了主子。」
「你會不得好S的,我要變成惡鬼纏著你。」
我看著手上新塗的蔻丹,「你說錯了,鬼有什麼可怕,最可怕的是人心!」
公主顏夕月看著我,她眼神裡是躲閃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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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西戎的第三年春,我生下一子,險些一屍兩命。西戎王後收買了巫醫,幸虧最後關頭段奕然突然回宮,才堪堪從鬼門關救回我。
我身體虧空嚴重,
好似生了一場大病。
宮裡的巫醫日日來瞧我,也隻是開了些補藥,對段奕然說:「能不能醒過來,隻能靠夫人自己了。」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夢到了從前的自己,夢到了在故鄉的日子。
我夢到幼時爹娘對我疼愛有加,變成了剛掉牙的女童,又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看到老鸨上下打量我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貨物,最後還伸出手在我身上捏了捏。
我看著火苗噼裡啪啦燒起來,緊閉的門窗,還有那在火中睡著的一團團白花花的人肉。
看著自己拾起打狗棍,勾著手指把裸露的男人一棍棍打成肉醬。
看著不S心的爹,眼中貪婪地算計著再賣我一次。
看著自己從家裡孤零零地離開。
看著神明一樣的公主顏夕月和太子顏顧。
來到了大周後宮,看著一樹樹的梨花開,看著一地地的落花白。
看著公主顏夕月為了活著屈辱地跳舞,看著大周的後宮變成西戎的後宮,好像一切都沒有什麼變化,又好像全都不一樣了。
看著公主顏夕月一次次暗自流淚,一次次下定決心,最後躲不過的命運,而我自己成了段奕然的女人,看著阿芙S前詛咒我。
看著自己沉沉浮浮的掙扎。
終於在一個寒冷而悲涼的雨夜,我再次從夢中驚醒。
段奕然察覺到我醒來,直起身來對我說:「梨落,你總算是醒了。」
「大王,你一直在等我醒來麼?」
「你都睡了五天了,好不容易生下孩子,卻要撒手不管了,你呀,慣會偷懶。」
「我睡了很久嗎?」
「很久很久。」段奕然說,
「你看看你這一覺睡得好像大夢一場,巫醫來探了好多次,如果不是有微弱的鼻息,都以為你要S了。」
「我S了豈不是更好?」我笑著說,「我S了不就沒人嚇唬你了麼?」
段奕然的面色嚴肅起來:「我的兒子不能和我一樣,生下來就沒有娘親,我受的苦,我的兒子不能Ṫű̂ₖ再受一場。」
他就像尋常百姓人家的爹爹一樣,忽然就讓我心裡有些酸澀:「大王,其實我也舍不得孩子,舍不得你。」
「我也是啊,梨落,以後你們就是我最親的人了。」
我生下了西戎的第一位王子,段奕然很是高興,宮裡上下賞了半年的俸祿。
王後被囚禁在冷宮,兩位公主也被送出宮去。
段奕然給孩子取名段稷,每日下了早朝,便匆匆趕來陪我們母子。
如今的段奕然對我越來越信任了,
公主顏夕月說想不到有朝一日要看我的臉色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