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知道怎麼想的,


 


我一個轉身,撒腿就跑。


 


笑話。


 


雖說馬上要S了,


 


可是能活一天是一天。


 


林睡睡我還沒安頓好啊。


 


沒跑兩步,陳燼就像拎睡睡一樣,拎著我的後脖領,


 


強行讓我停住了腳步。


 


我回過頭,諂媚地朝他笑著。


 


「跟我走。」


 


他面無表情拉著我往陵園外走去。


 


7


 


一個小時後,我已經站在了 S 市最頂級的私立醫院。


 


我被他拽著,穿過一塵不染的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比我上次來的時候還衝。


 


他大概是把院長的電話都打爆了。


 


我們暢通無阻,直接被領進一間 VIP 診室。


 


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的醫生已經在了。


 


陳燼把一張黑卡甩在桌上,氣勢還真有點富一代的樣子了。


 


「給她做全套檢查,最快的那種,所有項目都上。」


 


醫生推了推眼鏡,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陳燼,表情職業又疏離。


 


我懶得解釋,甚至想笑。


 


哥們兒,這流程我熟。


 


抽血、CT、核磁共振……


 


我閉著眼都能給你報出全套菜單。


 


一個護士走過來,溫聲細語:「林小姐,請跟我來。」


 


我剛抬腳,手臂就被一股大力攥住。


 


陳燼把我扯回來,力氣大得我骨頭都疼。


 


他冷著臉,


 


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


 


「你不是敢找醫院配合你演戲嗎?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這話,但攥著我胳膊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我看著他,再看看那些熟悉的檢查儀器,心裡隻有麻木的疲憊。


 


演?


 


我的癌細胞要是會說話,高低得給他來一段 freestyle。


 


我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想用科學來證明我在說謊?


 


真有意思。


 


科學可不會撒謊,它隻會用冰冷的數據,把人最後一點希望都碾碎。


 


就像當初Ṫű̂³對我做的那樣。


 


我沒掙扎,任由他抓著,平靜地開口:


 


「陳燼,查可以,但結果出來前,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8


 


陳燼一瞬間愣神,


 


我趁熱打鐵,


 


「你把睡睡領養了吧,

我實在不放心救助所。」


 


我試圖眨著星星眼看著他。


 


努力裝出可憐的樣子。


 


陳燼的臉上有一瞬間碎裂。


 


又馬上變得僵硬,「讓你去檢查!」


 


我縮了縮脖子,跟著護士出門。


 


冰冷的金屬臺硌得我尾椎骨生疼。


 


陳燼把我按在 PET-CT 掃描儀上,動作粗魯得像在裝卸貨物。


 


「躺好。」


 


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眼球爬滿血絲,像賭徒盯著輪盤最後一轉。


 


「陳燼,VIP 通道不是用來演醫學奇跡連續劇的……」


 


我試圖扭動,被他單手鎮壓。


 


他五指陷進我羽絨服,布料下的顫抖像手機震動模式。


 


「閉嘴。」


 


他衝穿白大褂的抬下巴,

「開始吧。」


 


機器嗡鳴啟動,環形艙像個巨型烤爐。


 


我盯著頭頂慘白的光圈,


 


心想這玩意兒拍出來的腫瘤,會不會比我五年前那張三百萬支票更清晰?


 


真諷刺,


 


科學能證明什麼?


 


證明我爸剎車失靈時有多絕望?


 


證明我媽護住懷裡給我買的畢業蛋糕,脊椎被鋼管刺穿的角度?


 


「下一個項目。」


 


陳燼拽我起來,指甲刮過我腕骨舊疤。


 


那是當年在傅家別墅外跪出來的,


 


他媽媽隔著雕花鐵門扔支票,鋒利的紙邊割的。


 


抽血針扎進肘窩時我嘶了一聲。


 


他猛地攥緊我另一隻胳膊:「現在知道疼了ṭû₍?」


 


護士嚇得棉籤掉地上。


 


我看著他暴起青筋的手背,

突然笑出聲:


 


「陳燼,你手抖得比我還厲害。」


 


他像被烙鐵燙到般松手。


 


CT 室門開了,醫生舉著剛出的片子,眉頭擰成S結。


 


「陳先生,林小姐的肺部……」


 


陳燼劈手奪過膠片,對著觀片燈。


 


慘白燈光把他側臉照得像石膏像。


 


那片該S的陰影,像潑在雪地上的墨,囂張地霸佔了大半個左肺。


 


他喉結上下滾動三次,才擠出聲音:「誤診率多少?」


 


「不是,」


 


我被他的話驚掉下巴,


 


「誰家會問誤診率啊?」


 


「病灶形態很典型……」醫生推眼鏡,沒理他的瘋言瘋語。


 


「我問你誤診率!」他突然咆哮。


 


膠片在他手裡皺成一團,邊緣割破掌心,血珠滲進塑料膜。


 


我慢吞吞卷下袖子。


 


原來他手抖不是氣的,是怕。


 


「馬上安排住院。」


 


9


 


我被陳燼強行安排住進 vip 病房。


 


好像這醫院是他家開的一樣。


 


陳燼告訴我他又找了一個非常權威的,已經不再坐診的老專家,馬上趕來醫院。


 


我心裡腹誹,可真是折騰人。


 


退休老專家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拿著我那疊厚厚的報告,


 


對著陳燼,像在宣讀一份冗長的S刑判決書。


 


「胰腺癌晚期,已發生肝肺多發性轉移,腹膜也有種植……」


 


老頭說話慢條斯理,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


 


精準地砸在陳燼搖搖欲墜的理智上。


 


我靠在床頭百無聊賴地玩開心消消樂。


 


「嘭!」


 


爆炸!


 


陳燼的臉色,是一場精彩的漸變表演。


 


從肺部 CT 出來的鐵青,到現在一點點褪成慘白。


 


最後白得像一張剛從漂白水裡撈出來的紙。


 


他頓了頓,用一種看破生S的眼神看著陳燼:


 


「我們能做的很有限。


 


「我的建議是,剩下的時間,安寧療護,盡量滿足患者心願。」


 


哦豁!


 


翻譯成人話就是:想吃點啥趕緊吃,別擱這兒浪費床位了。


 


陳燼杵在床邊,像根被雷劈過的電線杆。


 


醫生每吐一個字,他臉上那層鐵青就剝落一分。


 


「誤診。」


 


陳燼喉嚨裡擠出兩個字,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他猛地抬頭,眼球上蛛網似的血絲更密了,


 


「你們設備是不是該校準了?」


 


一屋子的醫生和護士臉色肉眼可見地鐵青。


 


這次不是因為可憐我英年即將早逝。


 


老專家嘆口氣,那聲音像漏氣的輪胎:


 


「陳先生,我們理解家屬心情。但影像學表現和病理支持都非常明確。林小姐五年前的病史,反而佐證了復發轉移的高風險……」


 


「佐證個屁!」


 


陳燼突然吼出來,聲音劈了叉。


 


那團皺巴巴的紙被他攥得很緊,邊緣鋒利。


 


我看見一點刺目的紅從他指縫裡慢慢洇出來,染透了薄薄的紙。


 


哈,

他手破了。


 


為了我這「演」出來的絕症。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


 


結果牽動了腹腔裡那團正在瘋狂擴張版圖的癌細胞,疼得我倒抽冷氣。


 


這疼倒是貨真價實。


 


「聽見沒陳燼?」


 


我聲音有點飄,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調,


 


「權威認證,晚期,如假包換。VIP 通道這回真給我開進太平間了。」


 


他猛地轉向我。


 


那眼神,嘖,像要把我生吞活剝。


 


又像被誰迎面揍了一拳,茫然又兇狠。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最終隻從牙縫裡擠出命令,破碎又固執:


 


「治!必須治!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專家!」


 


主治醫生無奈地搖頭:


 


「陳先生,

目前任何激進治療對林小姐的身體都是巨大負擔,弊大於利。我們建議……」


 


「建議個狗屁!」


 


陳燼像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


 


一把將手裡那團染血的報告紙狠狠掼在地上。


 


紙團彈跳兩下,滾到我床邊。


 


攤開一角,露出那行刺目的「生存期:;1 月」。


 


他胸膛劇烈起伏,脖頸上的血管突突跳,像有蟲子在皮下鑽。


 


他SS瞪著我。


 


我慢悠悠地彎腰,忍著那撕扯般的疼,


 


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張沾了他血的S亡通知書。


 


紙很輕,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聽見醫囑沒?」


 


我晃了晃那張紙,對著他慘白的臉,咧開嘴,


 


「我想吃城南那家的麻辣小龍蝦。


 


10


 


S亡倒計時開始了。


 


第一頓斷頭飯,總得吃口熱乎的吧?


 


他愣一下:「現在是冬天……」


 


「所以才要吃!」我衝他笑,「夏天的時候你隻能燒給我了。」


 


陳燼臉色僵硬一瞬。


 


等我和他坐在小龍蝦店裡的時候,


 


陳燼眼淚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嚇得筷子摔在桌子上。


 


「陳燼,你不是碰瓷吧?我還沒S呢,你哭啥?」


 


戴上一次性手套準備剝蝦。


 


被陳燼一把搶走,


 


「你別動,我來。」


 


陳燼的手指修長,我以前就覺得他適合彈鋼琴。


 


特別好看。


 


剝起蝦來都比別人性感。


 


如果他的眼淚沒砸在我的小龍蝦上的話。


 


我心裡急得要命,


 


這還怎麼吃。


 


如果一會兒他遞過來,我不吃,


 


他會不會把我骨灰揚了?


 


然後把睡睡扔到大馬路上?


 


想著想著,我感覺到我鼻子下邊一陣熱流。


 


反應過來的時候,


 


我知道我又流鼻血了。


 


陳燼手忙腳亂地給我拿抽紙。


 


小龍蝦的汁水灑在他米色的羊絨大衣上,


 


像一道血印子。


 


「我帶你出國好不好?國外一定可以治好的。」


 


陳燼一邊替我止血,一邊說。


 


聲音沙啞,眼眶通紅。


 


我空出的手,偷偷把他剝完的蝦往嘴裡送。


 


真好吃。


 


以後怕是吃不上了。


 


也不知道,

這玩意是不是真的能燒下來。


 


11


 


陳燼徹底變了。


 


他不再哇挖苦諷刺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燃燒般的行動力。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往外打。


 


他像一臺被擰到最大功率的機器,轟試圖對抗那張薄薄的診斷書。


 


病房成了他的作戰指揮室。


 


他紅著眼,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


 


瘋狂聯系國內外頂尖的腫瘤專家,搜尋最新的靶向藥和臨床試驗信息。


 


我歪在病床上,聽著他聲音從火燒火燎到幹裂嘶啞。


 


「錢不是問題!任何方案!隻要有一線希望!」


 


他的聲音從最開始的急切,


 


到後來的哀求,最後隻剩下嘶啞的、磨砂紙一樣的堅持。


 


說真的,


 


他這副「救世主」的模樣,


 


比他之前對我刻薄挖苦,更讓我難受。


 


那些冷言冷語,像冰雹,砸下來疼一下,也就過去了。


 


可現在這遲來的「拯救」……


 


像溫水,一點點灌進我的肺裡。


 


窒息,還帶著點荒謬的暖意和愧疚。


 


他掛了又一個電話,挫敗地一拳砸在牆上。


 


我眼皮都沒抬一下。


 


「喂。」


 


我開口,聲音幹得像沙子。


 


他猛地回頭,眼裡布滿血絲,像一頭絕望的野獸。


 


「能幫我把電視調到動物世界嗎?」


 


我看著他,很認真地提議。


 


「我想看看獅子是怎麼捕食的。」


 


陳燼突然泄了所有力氣。


 


蹲在我病床前,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五年前離開他時,他就是這樣。


 


「陳燼,我想回家,我想睡睡了。」


 


12


 


陳燼抬起紅腫的眼皮看看我,


 


「好,我們回家。睡睡都胖了,你不在的時候,睡睡咬壞我好幾雙拖鞋……


 


「他不吃飯,我得想辦法喂他,你要好好陪著他。」


 


他絮絮叨叨跟我說這話。


 


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幫我收拾著出院的行李。


 


我到家的時候。


 


睡睡撲上來,拼命地用腦袋蹭我的褲腳。


 


我蹲下身摸摸他的腦袋,


 


「聽說你不吃飯?再不吃飯我就帶你一起走!」


 


睡睡好像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跳開了。


 


靠!


 


真現實。


 


大概是怕我悄無聲息地沒了,


 


又或者,是想親自監督我的S亡過程。


 


陳燼不顧我的反對,強硬地住進了我家。


 


「怕你S這兒發臭。」


 


他把自己的行李箱砸在地板上,「提前幫你清理下遺物。」


 


我還來不及吐槽他鳩佔鵲巢。


 


他已經開始近乎粗暴的開始整理我的東西。


 


「你是拆遷隊嗎?」我怒吼。


 


陳燼好像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