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腦海裡閃過骨科的醫生叔叔教我的手法。


下一刻,慘叫響徹整個教室。


 


「痛痛痛!!!」


 


我捏著已經徹底變形的手臂,歪了歪頭,看向剛才試圖掀裙子的男生。


 


「好笑嗎?」


 


說完,雙手合攏,「咔噠」一聲,又給他復位回去。


 


「繼續笑啊。」


 


男生發出S豬般的慘叫聲。


 


我盯著他涕淚橫流的臉,松開手,隻說了兩個字:「垃圾。」


 


5


 


我難得享受了一早上的安靜。


 


所有的同學都避我如瘟疫。


 


那個被我掰斷又復位了手臂的男同學,哭著衝出教室再也沒有回來。


 


中午,老師面沉如水走進教室,「季荷,你來一下。」


 


教師辦公室裡,田家寶的父母滿臉怒氣。


 


「隨意欺凌同學,給我們家孩子造成了無法磨滅的心理陰影!」


 


「學校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必須公開道歉!否則我要聯合家委會一起要求開除她!」


 


我才到場,他們卻已認定我罪大惡極,單方面宣判了我的罪行。


 


老師也並沒有想讓他們收斂的意思。


 


田家寶雖然平時喜歡欺負我,但他非常會欺軟怕硬,對待老師向來是嘴上抹了蜜。


 


在一個一看就不怎麼正常的孩子和嘴甜又勤快的孩子之間,蔣老師顯然已經做出了選擇。


 


但我任由他們怎麼說,就是不道歉。


 


直到——


 


「蔣老師,我來晚了。」


 


媽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猛地回頭。


 


早該想到的,既然對方父母到了,

蔣老師一定也喊了媽媽。


 


媽媽見到我,安撫的拍了怕我的背,走到了我面前,用單薄的背影遮擋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蔣老師先發制人。


 


「不過是同學間的玩笑,季荷卻動手傷人。」


 


「不想記入檔案的話,就給田同學公開道歉。」


 


媽媽蹲下身,和我平視:「能告訴媽媽,發生了什麼嗎?」


 


「他要掀我裙子,我制止了他。」


 


媽媽深深看了我一眼,站了起來。


 


「所以,你們覺得掀裙子是小玩笑?」


 


田爸一拍桌子,「不然能是什麼!」


 


蔣老師不耐煩道,「怎麼不是?」


 


媽媽點點頭,慢聲道,「道歉可以。」


 


我雙手捏緊,卻見媽媽不慌不忙繼續道,「但我有個條件。」


 


「隻要你把蔣老師的裙子也掀了,

我們就道歉。」


 


媽媽指尖的方向,赫然正是田爸。


 


6


 


田爸暴怒,「說什麼呢你!」


 


「我一個大男人能幹這耍流氓的事嗎?」


 


蔣老師的臉色也變了,「季媽媽,請你注意言辭……」


 


但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我媽冷笑著打斷了。


 


「所以,掀我女兒的裙子就隻是個玩笑,掀蔣老師的裙子就是耍流氓。」


 


「要不咱們現在就去問問校長,田家寶的行為到底是不是性騷擾!」


 


「校長如果說不是,我就去問教育局,教育局如果還說不是,我就去教育廳。」


 


「中國這麼大,總有人能給我們一個公道。」


 


「你們說,是不是?」


 


話音一落,在場的人臉色全都變了。


 


蔣老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季媽媽,咱們沒必要……」


 


田媽也拉住了田爸,趕緊打圓場,「這件事其實我們也有錯,家寶說到底也沒受什麼傷……」


 


田家寶雙目瞪圓,單手指我,「她掰斷了我的手!」


 


我冷笑,「這不挺靈活的嗎,怎麼就斷了,要不我再給你檢查檢查?」


 


田家寶一聽,立刻收回手,縮回他爸身後。


 


他爸恨鐵不成鋼,狠狠朝他背上扇了一巴掌。


 


媽媽把一切盡收眼底,冷冰冰的看著面前的人,「今天要給一個說法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昨天我女兒被關在陽臺,也是這位田同學幹的吧?」


 


「你們今天說我女兒傷人,可田同學明顯沒有任何皮外傷。


 


「但是,學校走廊的監控可是明明白白的顯示了昨天惡作劇是誰做的。」


 


「剛才之所以來晚了,也是去保安處拷下了監控錄像,證據確鑿。」


 


說到這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媽媽勾起唇角,綻放出一朵冷笑。


 


「下周一,在學校大會上公開道歉。否則,我立刻報警。」


 


「校園霸凌,可是會記錄進檔案的青少年犯罪行為。」


 


說完,媽媽根本沒等他們回答,徑直帶著我離開了學校。


 


夕陽下,我們被拉出一長一短兩道陰影。


 


夜風飄過,媽媽的發絲溫柔的從我頰邊飄過。


 


她什麼都沒說,可我就是莫名的知道她並不高興。


 


突然,我停下腳步,「我撒了謊。」


 


「我打了他。」


 


「媽媽,

對不起。」


 


媽媽回頭看向我。


 


「你打他,是他該被打。」


 


「媽媽氣的,是媽媽隻告訴了你怎麼做一個好孩子,卻沒有教會你怎麼去反抗壞孩子。」


 


「媽媽不生你的氣,媽媽生自己的氣。」


 


好像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無論遇到什麼事,她從來都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而隻要媽媽給我一個大大的懷抱,所有的煩惱就會變成淚水,傾瀉而下。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放聲大哭。


 


7


 


也不知道蔣老師怎麼協調的,田家寶在周一的學校大會上,真的公開念了道歉書。


 


從那天開始,我的兇名享譽班內班外。


 


不僅田家寶不敢惹我,全班的同學都不敢再對我說三道四。


 


蔣老師心裡不滿,但考慮到我媽手裡的錄像,

也不敢對我做什麼。


 


一時間,我度過了一段安靜的校園時光。


 


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做作業。


 


沒有人和我說話,也沒有人和我玩。


 


但其實,對我來說,這才是最舒服的狀態。


 


那些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同學之間的八卦。


 


我壓根就不感興趣,隻覺得吵鬧。


 


我終於不用為了假裝「正常」,刻意迎合。


 


我知道他們在背後叫我「怪胎」,可那又怎麼樣呢?


 


像正常人一樣讀書,考一個好成績,讓媽媽開心,就是我上學的全部意義。


 


而考試對於我來說,實在是過分簡單的東西。


 


四年級,數學老師選拔奧數小組。


 


給我們發了一本奧數習題。


 


「你們這學期能把這些學會,

就有機會進入奧數小組,參加區比賽。」


 


我聽錯了,以為他要我們把題全部做完。


 


於是我用了兩天刷完了題。


 


他收到書時,眼睛瞪得和銅鈴一樣,「都是你自己做的?」


 


我皺眉,以為他懷疑我的答案是抄來的,「你隨便翻一道,我可以現場做給你看。」


 


他不信邪,真的隨便翻了三道題給我。


 


我當著他的面寫完了計算過程。


 


那天,我再一次被請家長。


 


隻不過,這一次,老師的態度從未有過的熱情。


 


數學老師拉著我媽的手,「小荷媽媽,你女兒是個天才!」


 


媽媽的眼神詭異,還以為老師在說反話。


 


「小荷絕對是未來的天才數學家,你一定要讓她深耕數學……」


 


媽媽聽了大概十幾分鍾,

才緩緩低頭看向正在用打印紙折紙飛機的我。


 


「她是......」


 


「天才?」


 


我抬頭挺胸,把紙飛機遞給媽媽,眼神肯定:我,天才!


 


媽媽接過紙飛機,聲音顫抖,「我的女兒,當然是天才。」


 


謊話說一萬遍,就成了真。


 


傻子被誇一萬遍,竟成了天才。


 


在我的人生最初,每一次遇到挫折,媽媽都無比堅定的告訴我:


 


你就是最棒的!


 


當我漸漸長大,逐漸明白了自己不僅不是最好的,甚至連個正常人可能都不如時,又是媽媽一次又一次近乎盲目的相信,撐起了我的內核,讓我從來沒有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而感到自卑,感到怯懦。


 


所以,我可以直面批評,也能坦然擁抱誇獎。


 


天才那麼多,為什麼不能是我?


 


8


 


數學老師和媽媽提議,讓我從四年級跳到六年級,這樣競賽的成績出來,我就可以以六年級畢業生的身份被本區最好的初中提前錄取。


 


媽媽心動了,但也並非沒有顧慮,她問我:「班上都是大孩子,小荷怕不怕?」


 


我想起比我高半個頭的田家寶,揮舞了一下手臂,「不怕。」


 


於是跳級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


 


隻等期末考完,我就去六年級。


 


因為班上隻有我被選上數學競賽小組,因此並沒有大肆宣揚。


 


我放了學,就背著書包單獨去輔導教室。


 


而在沒注意到的角落,我又一次被請家長,且每天放學都不及時回家的事情,在同學之間傳了很多個版本。


 


田家寶信誓旦旦的表示,我一定是惹了大事,這才被老師留校懲罰。


 


為了證明自己說的話的真實性,放學,他偷偷跟在了我身後。


 


而這一天,剛好我要去醫院復查。


 


第二天,四年三班的季荷有精神病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學校。


 


田家寶綠豆大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惡毒的光芒。


 


「說實話可不是造謠。」


 


「精神病還讀什麼書,滾出我們班!」


 


其他同學也開始紛紛起哄,「滾出三班!」


 


「滾出三班!」


 


無數猙獰的面孔朝我洶湧而來。


 


他們並不清楚事實真相,也並不想搞清楚。


 


田家寶就像一個放大鏡,放大了同學們心底的惡,這些惡對準了我這個「弱者」鋪天蓋地而來。


 


哪怕我一向淡定,這一刻也不由得心生膽怯。


 


就在無數雙手要摸到我身上,

把我拖出去的時候,數學老師氣喘籲籲的趕到了教室門口——


 


「你們在幹什麼!」


 


「都想上少年法庭嗎!」


 


那些伸向我的手像是被燙到,瞬間收了回去。


 


田家寶笑嘻嘻的迎上去,「老師你還不知道吧?」


 


「季荷是個精神病!」


 


「精神病人怎麼能上學呢?」


 


「我們一起把她趕出去吧!」


 


數學老師一愣,視線短暫的在我身上停留,繼而大聲呵斥田家寶。


 


「從哪兒道聽途說的事情也拿來學校散播,你這是造謠你知道嗎?」


 


田家寶的笑意更深了,「我可不是造謠。」


 


「昨天我跟著季荷,親眼看到她進了第一人民醫院的精神科。」


 


「為了確保萬一,我還拍了照片留證。


 


田家寶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照片,照片上精神科門口的屏幕上,赫然是我的名字。


 


「你自己說,這是不是你?」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我身上。


 


霎那間,我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


 


媽媽帶著六歲的我站在附小門口,她輕聲問我,


 


「小荷,我們試試讀普通學校,好不好?」


 


「好。」


 


畫面一閃即逝,在無數雙或惡毒或疑惑的目光裡,我說:「是我。」


 


媽媽,可能,我又要讓你失望了。


 


9


 


我再次失學。


 


媽媽每天早出晚歸,為了我的事情,在學校和教育局之間來回奔波。


 


關於自閉症算不算精神病,醫學上其實並沒有定論。


 


而輕度自閉症的孩子,

普通學校原本也是可以接收的。


 


但媽媽對我病情的隱瞞,和我之前的傷人事件,讓學校要我退學的想法異常堅定。


 


「自閉症患者,最適合的不是讀書,而是學會怎麼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


 


蔣老師明顯記恨上次的事情,挑起的嘴角滿是輕蔑。


 


校長對媽媽避而不見,隻讓蔣老師全程出面。


 


不過一周,媽媽的頭發白了一半。


 


田家寶和他的父母把事情鬧得太大,家長圈幾乎都知道我隱瞞病史入學的事情。


 


不僅我就讀的小學要我退學,附近的其他學校也不敢接收。


 


在趙阿姨上門時,在我面前一直堅強的媽媽終於掉下眼淚。


 


「……不是故意隱瞞的。」


 


「我隻是想讓小荷擁有正常孩子的教育。


 


「我沒有想到……」


 


趙阿姨摟著崩潰的媽媽,寬慰的拍打她的脊背。


 


「這哪兒是你的錯,輕度自閉原本就可以進普通小學。」


 


「是他們壞,不是你的錯……」


 


就在這時,敲門聲想起,微掩的大門外,站著略微尷尬的數學老師。


 


「……能進來嗎?」


 


「我有一點不同的想法,或許能幫小荷。」


 


「這是小荷在競賽小組裡面的成績單。」


 


「她學習數學的速度非常快,而且舉一反三,絕對是個天才。」


 


媽媽疑惑,「這我知道,可又能證明什麼呢?」


 


趙阿姨卻臉色凝重,「等等,你是說,她在數學方面是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