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眼睛亮得像一條在陰溝裡蟄伏了許久的蛇。


 


他一把握住我的雙肩:「喚喚,你終於做出來了,假以時日,四千人燭定能佑大商四海升平,萬邦來朝。」


 


我冰冷地推開他。


 


「你S了昭昭。」


 


他臉色倏然一變,但僅是一瞬,隨即恢復了平靜。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他是我們的朋友。」


 


我將那帶血的荷包擲在桌子上。


 


他下意識低頭摸了摸腰側,隨即抬起頭來,目光緩慢而凌厲。


 


「二皇子下的命,我也沒辦法。


 


「若是他將那封密信交給太子,那我們的謀劃就全完了。


 


「不過你放心,他S得很痛快,一點掙扎都沒有。」


 


「姜寒,你簡直是喪心病狂!」我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他卻勾起一抹淡笑,

雙手在腰側攤開:「喚喚,我這是為了天下。」


 


下一秒,他緊緊扼住我的手腕,目光逼視著我:「喚喚,那封密信,該不會是你寫的吧?」


 


「怎麼,你心裡還是放不下商扶?」


 


「但你和他中間隔著血海深仇,喚喚,你和他不可能了。」


 


「我答應你,隻要你能做出四千龍脈陰燭,我就讓二殿下替你林家平反,你信我。」


 


我重重甩開他的手,似笑非笑地與他對視著:「如此,那我便等著你的春秋大夢。」


 


他還想說什麼,卻被門外定遠侯府的侍衛叫了出去,臨走前他說:「喚喚,很快,一切都快結束了。」


 


16


 


商君數日昏迷不醒,以何獠為首的宦官控制了朝堂,欲擁立商止為新的商君。


 


漫天飛雪。


 


酉時,商止的玄輿和何獠的乾晦輦停在了東宮大門之外。


 


門口的鐵甲衛將我攔下。


 


「堂主大人,無令不得進。」


 


商止已然下令讓商王的御城軍封鎖了整個東宮。


 


這意味著商王已經殯天。


 


「二殿下今日忘了服藥,若是耽擱上一秒鍾,你這狗頭還想不想要了。」我上前呵斥道。


 


那侍衛猶疑了幾秒,又和旁邊的人交接了幾句才將我放進去。


 


上一世,史官的筆下隻留下了商扶畏罪自裁四個字,而後世人皆評價他弑君弑父,其心可誅。


 


此時,何獠捧著那封狡詔立於御極殿中。


 


殿內,燭火通明,暖香氤氲,商止捧著熱茶,偏頭看向門外雪白的身影。


 


殿外,雪風刮得銅獸嗚嗚作響。


 


商扶依舊是身體筆直地跪坐在丹墀下。


 


「太子商扶,奉先帝密詔,

賜劍自盡。」


 


一柄利劍被扔到風雪之中。


 


「殿下,當為天命而終。」


 


商扶捧著那道朱漆密詔,指節已因寒冷泛青。


 


他嘴角浮出一抹淡笑。


 


商止從殿內走了出來,離下階更近了些。


 


「兄長,早些上路吧。」


 


商扶拔出那把利刃的同時,我點燃了手上那支龍脈陰燭。


 


而下一瞬。


 


那把利劍卻驟然一轉,直掠向何獠咽喉。


 


「你——!」何獠瞳孔一縮,甚至來不及驚呼便倒地而亡。


 


商扶俯視著地上的屍體,隻冷冷吐出一句:「傳狡召者,當誅。」


 


我愣在原地,連帶著呼吸也在顫抖。


 


他知道……他竟然早就知道!


 


我忽然想起他舊時曾對昭昭說的那句話。


 


他說:「若天不予你一線生機,那你便親手撕開它。」


 


而今夜,他撕裂了他自己的天命。


 


可那封密信,早就被姜寒截走,他是如何得知——


 


來不及細想,東宮殿門倏然大開,兩列黑甲鐵騎踏雪而入。


 


「傳——商君口諭——」


 


「罪臣商止挾天子發狡召之亂,就地誅S。」


 


為首的黑甲衛持弓箭將整個御極殿圍了起來。


 


商君竟然沒S,這一切都是商扶做的局。


 


他要以天子之名,讓叛黨伏誅。


 


那把滴血的劍指向商止。


 


商止顫抖著身子連連後退。


 


「兄長,

你我本情同手足,我是受了何獠那小人的蠱惑,你饒我一命。」


 


「阿扶,你饒我一命。」


 


他跪地,苦苦哀求。


 


可那把劍卻並未挪動半分。


 


17


 


「殿下且慢!」


 


我從暗影中走出。


 


商扶的眼睛再次落在我手中的燭臺上。


 


看清是我後,卻又高挑起眉骨。


 


「你想抗旨?」


 


我跪地。


 


「二殿下為了煉造上等人燭,曾多次派人搜尋四柱純陰的幼童,並將其囚困在多處,若是貿然處S……」


 


我看向商止。


 


「對對——兄長若是現在就將我處S,那被困在山洞的幼童必再無生還之望。」


 


愛民如子的商扶如何聽得了這些話。


 


他的劍鋒緩緩垂下,撇過頭,眼中滿是厭惡。


 


「將他押入天獄。」


 


商止如釋重負,癱軟在地。


 


然而,還未等黑甲衛將其帶下去。


 


忽聞風聲驟緊。


 


三支利箭自殿門之外破空而來,勁道如雷,直逼商扶命脈所在。


 


我心頭一凜,下意識奪過一旁黑甲衛的弓箭。


 


連搭三箭,拉滿弓弦。


 


以霹雷之勢直灌劈出。


 


刺耳的撞擊聲劃破夜空,所有的箭镞在三尺之內盡數折斷,碎片翻卷著雪光,哐當落下。


 


黑甲衛迅速掩合起來。


 


我回頭望向商扶,他的一雙眼亦凝視著我。


 


雪光倒映在他的眼睫之下,生出幾分氤氲之色。


 


他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聲音沉得像積壓在地上的雪。


 


「追星斷羽,敕造堂堂主如何會這樣的箭術。」


 


我本想收回手,卻在那一瞬間,眼前乍然翻出一頁婆娑舊影。


 


「棠棠,手的力道再緊些。」他站在我身後,手覆著我的手,聲音低而溫和,「發力在指節,不在臂肘。」


 


你握弓的手力道太S。若有一日你要護住什麼人,先要穩得住自己。」


 


虎口繃緊,拇指下壓,食指微挑,瞄準目標,一擊必中!」


 


那時的姜寒叼著一片樹葉,滿眼不屑。


 


「日後有你我護著她,你還怕她讓人給欺負了去?要我說你這追星斷羽還不如我的斷魂三式,一箭襲喉,一箭破心,一箭直入眉心,每一箭都奪人命門,任他插翅難逃。」


 


商扶笑著搖了搖頭,說他腦子裡盡是些S招。


 


「棠棠,可也有想護之人?」


 


那時,

我看著滿院宮牆,紅瓦金梁,心中卻早起波瀾。


 


商扶立在陰影斑駁的牆下,背後是烈日沉沉。


 


「小君身邊虎狼環伺,有朝一日,我來護你可好。」


 


而今,我站在這漫天風雪之下,當真護了他一次。


 


他殷殷望著我,那黯淡的眼底,隱約又升起一絲光亮。


 


「回話。」


 


我一時僵在原地,思緒如潮水倒灌,卷著往昔聲聲入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卻又突然垂了眼,嘴角無奈地勾出一抹苦笑。


 


「罷了,這樣,也好。」像雪落在灼熱的火上。


 


明明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像一層冰封,將那未來得及宣泄的情緒悉數壓了下去。


 


他不敢聽,我也不敢講。


 


得知我S訊的那日,他在那未立碑的墳前醉了三天三夜。


 


而今,我又如何告訴他,我沒S。


 


對商扶而言,當真是殘忍至極。


 


罷了,這樣,也好。


 


18


 


商君病重,太子監國。


 


姜寒以二皇子叛黨身份被朝廷緝拿。


 


一道道政令傳到敕造堂。


 


我捧著手上的那封詔書,終是讓那些囚困在暗室裡的無辜百姓得以歸家。


 


敕造堂的牌匾被拆了下來,換上了欽天監的門額。


 


大門也被重新漆成了朱紅色。


 


這與門外那道雪白的身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依舊懷抱著那把焦尾古琴。


 


「我此番前來,一是謝姑娘救命之恩,二是心中有些疑惑。」


 


她看著我,目光清明。


 


「你的眼睛好了?」


 


她淺淺一笑:「那日姑娘放我離開後,

我便被殿下接到了東宮,是他為我尋來了名醫,治好了舊疾。」


 


「殿下與我有恩,所以我才來找姑娘。」


 


我疑惑地看著她。


 


「姑娘可知鮫人女,五感異於常人,所彈琴音可織幻境,我曾在殿下的幻境裡,見過你,」她仔細看著我的臉又道:「另一個你。」


 


我心下一頓。


 


「你是說,商扶的幻境?」


 


「殿下曾在幻境裡看見了自己必S的結局,可他甘願為了姑娘欣然赴S,那幻境當真是可怕,連我也被吸入其中,看見自己被姑娘你抽筋剔骨。」


 


她停了下來,沒繼續說下去,隻是眉眼彎彎,意味分明。


 


「說來奇怪,幻境裡的殿下竟隻是一縷透明的殘魂。」


 


握在我手上的茶盞不慎打翻。


 


她無視我慌亂的情緒,清淺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所以我所織補的並不是幻境,而是前塵,對嗎?」


 


我並未作答,卻難掩慌亂。


 


她接著道:「殿下之情,姑娘應當珍之重之。」


 


說罷,她起身,抱著琴又步入了風雪之中。


 


發生的一切,如榫卯契合。


 


或許是因為那一縷殘魂,所以商扶得以窺見前世種種。


 


可為何隻是一縷殘魂。


 


19


 


商扶下令徹查了林家冤案。


 


可經內廷直屬密察司鑑定後查明,那封信的確出自北狄三皇子北狄戎之手。


 


信上落了他的親印。


 


朝中再無一人願為林家辯白。


 


這盤棋局似乎又下到了進退維谷的局面。


 


入夜,舊宅上空的月光慢慢爬到了身上,涼得似水。


 


四周很靜,

空氣裡卷著淡淡的龍涎香。


 


身後逐漸傳來腳踏在焦土上的聲音。


 


我知道來人,卻不敢回頭。


 


沉默了幾秒,倒是他先開了口。


 


「棠棠……」


 


聲音很輕,又像是砸在心尖上。


 


我轉身回頭,隔著漫天月光,和他對視著。


 


「瑤光君,好久不見。」


 


瑤光是商扶的字,年少時,因要避其名諱,所以我總是喚他瑤光小君。


 


他站在我對面,就那樣靜靜地注視著我,鴉羽輕顫,眼底還是泛了紅。


 


「我以為此生你與我不復相認,就此陌路。」


 


「你可知今早我收到你的信時,內心有多歡喜。」


 


明明是失而復得,可他卻顯得手足無措,惶恐不安。


 


轉而將我抱在了懷裡。


 


「對不起棠棠,」他聲音哽住了,落在我耳邊時微微發顫。


 


「是我沒護好你。」


 


他輕拍著我的背,似是安撫。


 


「你放心,姜寒的頭顱我定會獻在伯父的墳前,還你林家一個公道。」


 


我從他懷裡抽出來,定定地望著他。


 


上一世,商扶S時,姜寒尚未露出其狼子野心。


 


那他又是如何得知……


 


商扶像是讀懂了我眼中的困惑,目光在我身上一頓,緩緩開口:


 


「在林家被滅門當晚,有一段記憶突入腦海。」


 


「可那段記憶零零碎碎,後來我聽聞東洋有鮫人女擅拼合殘憶,於是派人尋來,終窺其全貌。」


 


「可我還是無從知曉那段記憶從何而來,直到我在魁星樓看見你手上的龍脈陰燭……」


 


我心顫如鼓。


 


他接著道:「我才意識到,那是棠棠你帶回來的。」


 


他垂下眼,睫羽落下的陰影沉沉地覆在眉骨上。


 


「記憶裡,我被囚東宮,姜寒帶著一份認罪書來找我,他說隻要我籤下那份認罪書,二皇子便能保你一生無虞。那時我才知道,你沒S。」


 


他語氣平穩,我卻聽得喉間發澀。


 


「我本已無力回天,但若能換你此生安然,那也算我得償所願。」


 


他的話,像是一聲驚雷,在胸腔中炸開。


 


「你可知後世史官將如何編排你?」


 


「可那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一件事。」


 


「S後,我亦是放心不下,神魂便一直跟著你,直到看見你的靈魄被姜寒囚於須臾頂,受那四十九道天雷……」


 


我猛然想起重生之初那道灌入我身體裡的白光……


 


是他以魂渡我,

替我受了數道天雷,所以跟著我回來的隻是他的殘魂。


 


所有因果串聯在一起,如一條火線,灼得我渾身都疼。


 


「可商扶,那本就是我的結局,道士說得不錯,我的出現隻會讓天下動蕩,如果當年不是我私自出府,救下姜寒,我林家不會落得連誅三族的下場,你也不會被二皇子與他聯手設計,丟掉江山和性命,大商也不會亡國,這一切,都由我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