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連年大旱,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叛軍此起彼伏,聽說朝廷派了幾波人馬圍剿都不利。


 


陛下有了旨意,若是剿匪不利,就問罪陳家。


 


小將軍此去,恐怕兇多吉少。


 


這樣的人家,夫人自然不肯再讓小姐嫁過去。


 


夫人曾滿臉厭煩地與我說,「你這樣的賤種,能替珍兒嫁給勳貴之家,也是你的造化。」


 


她說得沒錯。


 


侯爺這些年身邊的妾室通房走馬燈一般,即便是懷了孕,一樣也會被送人,我這樣的身份,不金貴。


 


若不是我與謝寶珍有七分相似,我最好的命,也不過是配個小廝,再生個家生子,世世代代做謝家的奴隸。


 


14.


 


調教柳嬤嬤原是犯官家眷,沒入奴籍,琴棋書畫她都通些。


 


可我大字不識一個,

要在半年之內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大家小姐,還是艱難。


 


我日日在小廚房做活,身子粗壯,以前燒火,手粗糙得很。


 


大字不識一個,琴棋書畫一竅不通,隻能下苦功夫。


 


夫人說,要頭懸梁,錐刺股。


 


頭懸梁不雅,可柳嬤嬤帶了根長針,若我不通,上來就是一針。


 


為了去我一身的糙皮,每日夜裡別人睡覺時,我在加了柔膚藥粉的澡盆子裡泡澡。


 


我夜以繼日,也總有犯困的時候,打自然是不能打的,挨上一針又痛又不顯眼,效果顯著。


 


半年之內,我從大字不識一個,到四書女德女戒上的字都認了個全。


 


琴藝我雖不擅長,但要短時間速成,手上必然要磨破的,柳嬤嬤隻教我分辨了許多曲子。


 


畫畫我上我倒是頗有天賦,尤擅山水。


 


棋會下兩盤即可。


 


宮廷禮儀、打點應酬、賬目往來,零零碎碎,柳嬤嬤都教了我個大概。


 


短時間內看不出來破綻。


 


可若是陳家問罪,一家子抄家流放,自然不會有人再追究我是真是假。


 


夫人日復一日給我賞賜補身子的湯藥,我都偷偷倒進了花盆裡,看著那盆魏紫一日日衰敗下去。


 


夫人忘了,我自小在小廚房伺候,自然聞得出那湯裡加了不該有的東西。


 


無論小將軍活不活得了,隻要我過了府,她都容不得我活著。


 


因為小姐已經在她的安排下與太子偶遇,定下終身,不日就要以她母家洛陽王氏嫡女的身份,入宮為妃。


 


下月十八,我遠嫁雍州,她飛入紫宮。


 


6.


 


王妃千算萬算,終究漏了一著。


 


叛軍勢如破竹,不僅斬S了小將軍,

還連下數座城池,將京城鐵桶似的圍了個水泄不通。


 


小將軍戰S的噩耗與叛軍兵臨城下的消息,如同霹靂,幾乎同時撕裂了京城的寧靜,也狠狠劈進了王府內院。


 


彼時,我正像個提線木偶,被按在銅鏡前試穿那身華美卻冰冷的嫁衣。


 


夫人目光如同刻刀,一寸寸刮過我的肌膚。那不是在端詳一個人,而是在驗看一件即將派上用場、又隨時可以丟棄的貨物。


 


小將軍的S訊傳來,她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隨即轉向我,那份S意赤裸裸地、毫不掩飾地傾瀉而下,像淬了毒的冰錐,直刺骨髓。


 


是啊,正主已亡,我這赝品替身,自然沒了存在的價值。


 


然而,這致命的S意尚未凝固,叛軍圍城的驚雷便轟然炸響!方才還彌漫著隱秘S機的房間,瞬間被刺骨的寒意凍結。


 


覆巢之下,

焉有完卵?


 


更何況我們早有耳聞,叛軍所過之處,寸草不留,世家豪門更是首當其衝,男子皆梟首示眾,婦孺則……當軍糧耗盡,她們便是行軍釜中烹煮的「兩腳羊」!


 


夫人臉上第一次裂開了無法掩飾的驚惶與煞白,正在一旁由丫鬟們伺候試戴釵環的小姐,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嚎。


 


「成日攀龍附鳳!如今連江山都要傾覆了,我還嫁什麼太子?!」


 


她歇斯底裡地尖叫著,猛地揮手打翻了身旁丫鬟手中那盛滿珠翠的託盤。


 


霎時間,金玉相擊,清脆刺耳,那些價值連城的釵環首飾如同斷翅的蝶,滾落一地。


 


「住口!」夫人厲聲呵斥,揚手一個帶著風聲的耳光,狠狠摑在小姐臉上!


 


滿屋子的丫鬟嬤嬤都跪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磚,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塵埃裡。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蜀錦繡鞋,無聲地停在了我的眼前。


 


夫人冰冷的護甲,勾起了我的下巴,那尖銳的頂端,有意無意地劃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微卻令人膽寒的涼意。


 


王妃俯視著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既然將軍S了,你就預備著替小姐嫁入東宮吧。」


 


我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內衫,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到頭頂。終究還是要替嫁。


 


從將軍到太子,呵,我也算是越嫁越高了。


 


多麼諷刺。


 


7.


 


我被夫人關進柴房,門外一把沉甸甸的大鎖,我推了幾下,怎麼也推不開。


 


夫人不許人給我送吃喝,萬一吃飽了,有力氣跑了怎麼辦。


 


夜裡,我聽到有人在敲窗戶,我屏住呼吸,顫抖著頂開一道窗栓,掀開一條細得不能再細的縫隙。


 


是姥姥!她佝偻著背,像一片枯葉貼在陰影裡,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被迅速地從窗縫裡塞了進來。


 


「阿圓!」姥姥的聲音壓得極低,「叛軍的火把快燒到宮牆根了!指不定哪一刻就破城!拿著!」


 


我把布包打開,是兩張燒餅,一個水囊。


 


還有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裡衣,摸上去卻異常厚實——夾層裡塞著些散碎銅錢。


 


不等我反應,我燒火時候常用的老柴刀又塞了進來,姥姥已經把它磨得锃亮。


 


「柴房北面那扇窗,糊窗紙早爛光了,木頭也朽了!一有不對頭,就用這刀劈開它!從那兒鑽出去,順著牆根摸到後廚角門……那門闩老朽了,一腳就能踹開!」


 


姥姥枯瘦的手SS扒著窗沿,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你娘……有信兒了!那天,送菜的李莊頭心善收留了她!


 


如今她人在城郊的十裡村!她在那兒,等著我們娘倆去呢!」


 


姥姥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你娘讓我告訴你,一定……要活著!」


 


窗縫被無聲地合攏,姥姥的身影瞬間被濃夜吞噬,仿佛從未出現過。


 


隻有懷裡沉甸甸的銀票、冰冷堅硬的柴刀,和那句「活著」在耳邊轟鳴。


 


世道徹底塌了。我攥緊了那把柴刀,粗糙的木柄硌著掌心,一股帶著血腥氣的恨意和詭異的暢快猛地竄上心頭。


 


亂吧!


 


亂得好!


 


管他龍椅上坐著的是姓王還是姓李,橫豎從未給過我一條活路!


 


亂世是巨獸的磨盤,碾碎王侯,也碾碎蝼蟻。


 


可蝼蟻鑽慣了地縫,更知道如何在碾磨的夾縫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出一條血淋淋的活路!


 


8.


 


吃飽喝足,我揣著柴刀靜靜等著出逃的時機。


 


明日,就是小姐入東宮的日子了。


 


如今叛軍圍城,江山都坐不穩了,想必太子無心娶親。


 


守著門的婆子日日心神不寧,不時地罵晦氣,這些日子,府裡有不少奴婢出逃,我看得出,她衣服裡也打好了隨身的包裹,隨時準備跑路。


 


入了夜,守門的婆子不知所蹤,我拿出了柴刀,向窗戶劈去。


 


一刀,兩刀,終於窗戶砍開了一個能爬出去的洞口。


 


正當我要逃走的時候,夫人身邊的婆子擰住掙扎的我,連拖帶拽押至正院,四個婆子將小姐的鳳袍套在我身上。


 


夫人冰冷的護甲從我臉上劃過,

「喝了它,兩天以後你會一個奴婢,能著小姐的衣冠赴S,也是你的福氣。」


 


我呸,我也是娘養大的,娘要我好好活著,我憑什麼S!


 


門外突然S聲震天,京城破了。


 


迎著亂軍撞門的廝S聲,我一頭撞翻了鸩酒。


 


模糊中,看見領頭叛將提著夫人的人頭進了屋子。


 


昏迷前最後的意識裡,是我拽著那人褲腳,說「求求你,我不想S。」


 


9.


 


昔日煊赫的侯府,如今已淪為修羅場。


 


侯爺、少爺、夫人,還有沒來得及逃出去的家丁護院、管事男僕的屍體被胡亂堆疊在庭院中央,壘成一座腐敗的肉山。


 


庭院裡暗紅的血液浸透了每一寸青磚地縫,凝結成一層厚厚的、黏膩發亮的黑紅色痂殼,反射著令人作嘔的光澤。


 


原來,

血冷透了,是這般汙穢骯髒的顏色。


 


而我,身穿太子妃的鳳袍,被塞在一輛狹小汙穢的木籠囚車裡。


 


叛軍的士兵們像圍觀籠中猴子,帶著不加掩飾的淫邪目光,圍著囚車打轉。


 


「喲!瞧瞧,金枝玉葉!太子妃娘娘!」一個滿臉橫肉的士兵用刀鞘「哐哐」敲打著囚籠的木柱,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階下囚的滋味兒如何?哈哈哈!」


 


哄笑聲像冰冷的針,刺得我渾身發抖。


 


我拼命蜷縮起身體,恨不得將頭埋進膝蓋,不敢與那些充滿掠奪意味的眼睛對視。


 


滿頭的金釵步搖,此刻重如千斤枷鎖,隨著身體的顫抖發出細微而屈辱的碰撞聲。


 


這支駐扎在王府廢墟上的叛軍衛隊,將這裡變成了人間地獄。


 


每當夜幕降臨,S寂被徹底撕碎。從王府深處那尚算完好的後宅方向,

尖銳悽厲、飽含痛苦與絕望的女子慘叫聲,便此起彼伏地劃破夜空。


 


沒來得及逃走的世家貴女,成了這群野獸發泄獸欲的玩物,被囚禁在繡房夜夜承受凌辱,稍有反抗,便會斬下她們的頭顱懸掛在回廊。


 


10.


 


一日,一個近乎全裸、渾身遍布青紫瘀痕和骯髒汙漬的女子,被幾個士兵拖拽著、嬉笑著推搡到我的囚籠前。


 


她眼神渙散癲狂,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牙印、抓痕,嘶啞地尖叫著:「滾開!卑賤的東西!我是太子妃!」


 


是小姐!曾經被奉為京城貴女典範、儀態萬方的小姐!


 


我忍不住冷笑,夫人機關算盡,用我一條賤命換她的掌上明珠逃離苦海。


 


原來,她也沒逃得出去!


 


拖拽她的士兵聞言,猛地揪住她的頭發,迫使她腫脹變形的臉緊貼在我囚籠冰冷的木條上,

衝著裡面幾乎縮成一團的我努努嘴。


 


「太子妃?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正牌太子妃在籠子裡曬了整整七天了!


 


等曬成幹兒,老子們就拿她下鍋涮肉!嘿嘿,金枝玉葉養出來的肉,想必比那些「兩腳羊」更嫩滑吧?」


 


小姐渙散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牙齒咯咯作響,身體篩糠般抖動著,不斷重復:「不……不要吃我……」


 


原來,剝開那層錦繡堆砌的「世家貴女」光環,褪去父兄權勢的庇佑,在這崩壞的煉獄裡,她與我,與那些被凌辱砍S的僕婦,與那堆疊如山的無名屍骸,都不過是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我像一隻鹌鹑,拼命地將自己縮進那件華貴卻冰冷刺骨的嫁衣寬大袖袍裡,妄圖隔絕這令人窒息的血腥、汙穢與絕望。


 


10.


 


這種地獄裡,小姐瘋都不敢瘋了,她放下貴女的體面,小意殷勤伺候看守的頭目。


 


我每次看到她,輕薄的衣衫之下總透出青紫的痕跡。


 


她已經可以從容地在人前坐在叛軍懷裡調笑,在他們的手伸進衣服時發出陣陣嬌喘,然後被拖入房中。


 


由不得她不做。


 


有骨氣的人,已經剁成肉泥,燉成肉湯了。


 


剩下的隻敢瑟縮著等待自己的末日,好逃出這血淹的牢籠。


 


終於有一次,一撥駐軍離開的時候,她被一個小頭目帶走了。


 


臨走前,她送來一個饅頭,帶著假惺惺的憐憫,畢竟,我是她的替罪羊,「既然你已經成了太子妃,就一直做下去吧。」


 


我一把接過饅頭,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直到她離開,也沒有給她一個眼神。


 


11.


 


這些日子,偶爾有士兵捉弄我,將吃剩的泔水潑在我身上,我趴在衣服上狼吞虎咽,咬著衣服嘬出湯水,我實在太渴了。


 


若不快些,烈日之下,連這些餿湯水都會很快蒸發。


 


這樣的日子,仿佛一隻圈養在籠中的牲畜,每日每夜對我來說,都是地獄一樣的煎熬。


 


可地獄尚有九重,我不知還會不會墜落至下一重。


 


12.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牽羊一樣拉出來,和許多女子一起,穿成一串拖進了皇宮。


 


在那裡,我們被一群嬤嬤摁在水裡,搓得幹幹淨淨,又每個人換了身幹淨衣服。


 


江山易主,新帝封賞有功之臣。


 


而我們這些曾經的「世家女」,是這些功臣封賞之外的彩頭。


 


我們如同貨品,被一個個有從龍之功的將領挑走。


 


我因為容貌出眾,家世顯赫,站在第一排。


 


無數貪婪渾濁的眼神從我身上掃過,我怕極了。


 


我記得其中一個人,被他帶走的女子,從來沒有活著出來,連屍體都是殘缺的。


 


我要活著!我還要去見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