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今日起,你就是沈清河。」
父親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會對外宣稱你受驚病倒,你必須盡快學會你姐姐的一切。她的儀態、她的才藝、她的字跡。從前的頑劣性子,給我統統收起來。」
母親撲上來抱住我,淚水打湿了我的衣領。
「孩子,沈氏一族的榮辱都系於你一身了啊。」
我渾身發抖,眼淚無聲滾落。
原來在父親母親眼裡,姐姐的價值從來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作為政治籌碼的身份。
而現在,這個重擔要由我來背負了。
那一夜,威國公府掛起了白幡。
我站在閣樓上,看著前來吊唁的賓客如潮水般湧來。
他們中有皇親國戚,有名門望族,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如出一轍的哀戚。
「清河小姐蕙質蘭心,真是天妒紅顏啊……」一位夫人用帕子拭著並不存在的眼淚。
我SS攥著窗棂,指甲陷入掌心,在心中冷笑。
他們連為誰哭泣都不知道。
夜深人靜時,我偷溜進靈堂。
姐姐的棺椁靜靜停放在白色帷帳中央,燭火搖曳中,我顫抖著手撫上冰冷的棺木。
棺中的姐姐穿著她最愛的月白色衣裙,面容經過妝點後安詳如沉睡。
我多麼希望她能睜開眼睛,告訴我這一切隻是個噩夢。
但姐姐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溫柔地喚我「阿河」了。
「姐姐,沒有你,我怎麼會開心快樂呢?」
「姐姐...」
我哽咽著,從腕上解下那條從不離身的銀鈴鐺手鏈,這是八歲生辰時姐姐送我的禮物。
我輕輕將它放入姐姐交疊的手中,「就讓它...代替我陪著你吧...」
鈴鐺在寂靜的靈堂中發出清脆的聲響,仿佛姐姐在回應我。
我俯身靠近棺木,在姐姐耳邊輕聲道:「姐姐,下輩子,換我做姐姐來保護你。」
第二天,姐姐的棺木下葬。
黃土掩埋的不僅是她的容顏,還有真正的「沈清河」。
紛紛揚揚的雪幕中,我接過侍女遞來的暖爐。
我知道,我的人生已經永遠停留在這個血色冬至。
從今往後,我必須是沈清晏。
4
我的及笄禮定在九月初九,重陽佳節。
欽天監說這日紫微星明,鳳鸞和鳴,是十年難遇的吉日。
在這之前,我以沈清晏的身份進了一次宮。
這一年裡,
皇宮的鎏金馬車來過幾回,但每次都被母親擋了回去。
「大姑娘的風寒未愈,實在不敢過了病氣給皇後娘娘。」
母親的聲音從雕花門縫裡漏進來,帶著蜂蜜般的甜膩與砒霜似的冷硬。
窗棂外那株西府海棠開了又謝,我在聽雪閣日復一日描摹著姐姐的模樣。
晨起梳妝要用七寸長的犀角梳,從發根到發尾要恰好梳滿一百下。
執筆時虎口要懸空三指,姐姐臨帖時手腕內側會浮起淡青色的血管。
用膳時銀箸碰觸瓷碗的聲響,被母親用戒尺糾正了十七次。
梅雨時節的回廊下,夜夜綁著沙袋反復來回,直到繡鞋裡浸透鮮血。
終於,青石板上映出的身影漸漸與姐姐重合。
蓮步輕移,裙裾不揚,端莊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仕女。
就連下跪行禮的儀態都學了上百遍,
脊背要挺得如松如竹,脖頸卻得彎出新月般的弧度。
膝蓋上的淤青還未消退,母親又命人在回廊鋪滿黃豆。
「晏兒總角那年就能在豆上起舞,你既佔了她的身份,就該承得起她的鳳冠。」
三更天的梆子響過第三遍時,我仍在臨摹姐姐的《蘭亭集序》。
宣紙上的墨跡被淚水暈開,像極了落在姐姐喪服上的雪片。
母親突然推門進來,護甲劃過我顫抖的手背。
「晏兒的字從來不會洇墨,你該知道,國公府經不起第二次喪事。」
我改了以前明媚張揚的性子,學著姐姐的端莊靜和,學著怎麼去做一個太子妃和未來國母。
隻有夜晚,枕著姐姐曾用過的枕頭,我才敢無聲地流下淚水。
入宮前,父親將我喚至書房,面色陰沉如鐵。
他盯著我,
一字一句道:「記住,你是沈清晏。若有半點差池,不僅是你,整個威國公府都會萬劫不復。」
我平靜地點頭,心如S水。
入宮那日,我穿著姐姐最愛的月白色衣裙,梳著姐姐常挽的雲髻,步履輕盈地走在宮道上。
裙裾紋絲不動,蓮步輕移,連袖口垂落的弧度都與姐姐分毫不差。
我已經完全掌握了姐姐的儀態,甚至連低眉淺笑時睫毛輕顫的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皇後的鳳儀宮比記憶中更香。
她拉著我的手,慈愛地說了許多話,對我的儀態十分滿意。
「晏兒出落得越發標致了。」
皇後輕撫我的發鬢,眼中滿是欣慰,賜下一對鎏金並蒂蓮步搖。
「本宮就盼著你早日及笄,與堯兒完婚。」
為我簪發時,鎏金護甲不小心勾斷了一根青絲。
那發絲飄落在蟠龍紋地磚上,像極了姐姐咽氣時從我指間滑落的那縷。
又坐了一會兒,皇後同以前一樣借口去休息,讓嬤嬤帶我去御花園逛逛。
剛走出鳳儀宮,便看見太子顧知堯正往這邊來。
見我出來,腳步一頓,定定地看著我,久久不動。
他負手而立,玄色蟒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
陽光透過廊檐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讓人看不清表情。
4
對於這個太子哥哥,以前我挺喜歡的。
因為他長得實在俊美,比我大哥還要好看幾分。
幼時初見他,我甚至流下了口水。
還記得那是第一次跟姐姐進宮小住。
彼時我不過十歲,正是調皮搗蛋之時。
趁姐姐被女官帶去學禮儀,
我偷偷溜了出去。
追著檐角鎏金風鈴跑過三重宮闕,等回過神時,眼前已是陌生的宮牆。
琉璃瓦上殘雪未消,在蒼青天幕下泛著泠泠冷光。
我縮在塘邊的太湖石後,看水面浮著薄冰,金紅的錦鯉在冰層下遊弋如流火。
腳上繡著連枝梅的棉靴早被雪水浸透,腳趾凍得發麻。
看著天色越來越暗時,我終於忍不住抽泣。
「哪來的小泥猴?」
帶笑的聲音驚得我抬頭,望見兩個少年踏雪而來。
稍年長的披著玄狐大氅,眉目如墨筆勾勒。
年幼的裹著銀鼠鬥篷,眼睛亮得像星子。
年長的少年蹲下身,大氅掃過積雪:「迷路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打了個哭嗝,鼻涕泡「啪」地裂開。
年幼的少年噗嗤笑出聲,
「太子哥,你看她流口水了。」
我才知道,這個披著玄狐大氅的少年就是當朝太子殿下顧知堯,是我姐姐未來的夫婿。
靛藍帕子遞到眼前,語氣溫和:「把臉擦擦。」
那帕子浸著松煙墨的苦香,混著少年指尖淡淡的沉水香。
我胡亂抹著臉,擦完把髒兮兮的帕子還給他,還衝他甜甜地笑。
許是我笑得太甜,他沒有嫌棄那塊滿是我口水和眼淚的帕子,疊好又放回了袖子裡。
太子彎了彎嘴角,聲音溫和:「你是威國公府的二小姐?」
「姐夫,是我,我是清河。」我重重點頭。
少年身形微僵,耳尖漫上薄紅:「孤與你姐姐尚未成婚。」
「沈清河?」年幼的湊近打量我,「聽說你把陸太傅的胡子燒了?」
我瞪圓眼睛,
心虛地擺手,「不是我……是他自己湊近看火折子時燎的!」
太子突然輕笑,積雪從枝頭簌簌而落。
他解下大氅裹住我,溫暖的絨毛還帶著體溫。
「走吧,送你回去。」
回鳳儀宮的路上,我嘰嘰喳喳地說著剛剛溜出來後看到的新鮮事物。
太子隻是微笑聽著,他身旁的少年倒是和我聊得很投機。
後來才知道他是七皇子顧知睿,德妃娘娘的兒子,隻比我大兩歲。
我是偷溜出來的,到鳳儀宮門口的時候我就想跟他們分開。
「姐夫,我是偷偷出來的,你可以不要告訴皇後娘娘和我姐姐嗎?」
太子點頭,又不忘提醒我,「孤與你姐姐還未成親,不能再叫姐夫了。」
「那叫什麼?」
七皇子在一旁插話,
「可以和我一樣,叫太子哥哥啊。」
我有點失望,但還是乖巧地喊了一聲,「太子哥哥。」
太子這才重新露出笑臉,摸了摸我的頭,「去吧,我不會告訴母後和你姐姐的。」
和他們揮手後,我又偷偷溜回了我和姐姐在鳳儀宮的院子。
幸好管事的嬤嬤心思都在姐姐身上,並沒有發現我出去過。
5
自那日初遇後,我每每踏入朱紅宮牆,總能在梧桐樹影裡撞見七皇子顧知睿的身影。
當我提著裙裾,小心翼翼地跨過鳳儀宮長廊外那處總是積著雨水的小窪地時。
帶著笑意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來,「小饞貓又來覓食了?」
抬頭望去,隻見顧知睿斜坐在那株最老的梧桐樹上。
斑駁的樹影落在湖藍色的錦袍上,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金。
他笑著拋來一顆金絲蜜棗,我慌忙去接,寬大的衣袖卻帶倒了藏在袖中的話本子。
泛黃的紙頁哗啦啦散落一地,有幾張還沾上了湿潤的泥土。
顧知睿蹲下身幫我拾撿時,我看見他腰間掛著的那個荷包在春光裡輕輕晃動。
那是我輸了賭約後,被他纏著繡了整整七天的「傑作」。
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針腳間,勉強能辨認出一團似是而非的白色錦紋。
原本該是祥雲圖案,最後卻成了不倫不類的棉花團。
此刻這拙劣的繡品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倒比剛完工時順眼了許多。
「天天戴著這麼個醜東西,也不怕被人笑話。」我紅著臉去搶他腰間的荷包。
顧知睿卻靈巧地躲開,將荷包舉得更高,眼角眉梢都染著狡黠的笑意。
這朱牆內二十八株百年梧桐都記得我們的秘密,虬結的枝椏間藏著我們偷藏的桂花釀。
御膳房永遠飄著誘人的甜香,有回我們躲在面粉堆後分食杏仁酪,御廚掀屜時雪白的面粉忽地騰起,將我們染成兩個雪娃娃。
他笑得前仰後合,蘸著桂花蜜在我袖口畫了隻歪耳朵兔子。
那甜香縈繞不去,連去給皇後請安時,姐姐都笑著問我袖間怎會有桂子氣息。
至於太子哥哥,他太忙了。
好幾回看他穿著玄色蟒袍在文淵閣與御書房間來回奔波,行色匆匆。
每次來給皇後請安,娘娘都會讓他帶姐姐去御花園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