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九重宮闕燈火通明,絲竹管弦響徹雲霄,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我頂著沉重的鳳冠,身著繁復的吉服,在無數或審視、或豔羨、或探究的目光中,像一個被精密操控的提線木偶,小心應對著所有繁瑣至極的禮儀流程。
每一步,每一個動作,都如同走在懸於深淵的細索之上,唯恐行差踏錯,萬劫不復。
觥籌交錯間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紗,隻餘下心口擂鼓般的跳動聲。
終於,喧囂被隔絕在門外。
我獨自坐在鋪滿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婚床上。
錦被上繡著交頸纏綿的鴛鴦,紅燭高燃,噼啪作響,映得一室暖融,卻絲毫驅不散我骨子裡的寒意。
四周靜得可怕,隻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我一遍又一遍,
近乎麻木地在心底默念:侍奉東宮,承繼太子妃之位,這是沈家女兒生來的宿命,是我應該替姐姐完成的使命。
然而,理智的繩索終究捆不住驚懼的猛獸。
無論我如何用力地掐著自己的手臂,甚至在那細嫩的皮肉上留下深深淺淺的淤紫,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指尖冰涼,連同心也一同沉入冰窖。
「吱呀」一聲輕響,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與我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截然不同,來人步履沉穩,周身散發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從容。
他走到我面前,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在喜嬤嬤的指令下用那柄系著紅綢的玉如意,緩緩挑開了鳳冠上的珠簾。
視線豁然開朗。
燭光搖曳,我抬眼,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
那雙曾為姐姐盛滿星輝的眸子,
此刻卻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仿佛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那目光,比窗外呼嘯的寒風更凜冽。
心猛地一沉。
有那麼一瞬,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一個荒謬又驚懼的念頭閃過。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知道我不是姐姐?
知道這樁婚事背後沈家移花接木的算計?
9
這冰冷的審視讓我手足無措,幾乎窒息。
母親和宮中女官臨行前耳提面命的閨閣秘訓,此刻如同魔咒般在腦中回響。
我強壓下喉頭的哽咽,顫抖著抬起如同灌了鉛般沉重的手臂,指尖帶著細微的、無法抑制的痙攣,怯生生地伸向他胸前盤龍紋樣的衣襟。
指尖尚未觸及那華貴的錦緞,
他倏然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冷風。
「今日疲累,太子妃早些歇息吧,孤去偏殿睡。」
他的聲音平靜無瀾,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字字割在我心上。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那大紅的袍角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轟」的一聲,心底最後強撐的堤壩徹底崩塌。
強忍了整日的淚水,在這一刻終於衝垮了所有的偽裝與倔強,洶湧地奪眶而出。
滾燙的淚珠砸在手背上,留下灼人的印記。
不能讓他走!
深宮之內,處處是眼線,處處是深淵。
新婚之夜太子便棄太子妃於不顧,獨宿偏殿。
這樣的消息,無需等到明日晨曦微露,便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宮闱的每一個角落,成為所有人口中隱秘而惡意的談資。
皇上會如何震怒?
皇後會如何失望?沈家……母親那殷切的期盼又會化作怎樣的雷霆之怒?
我害怕與顧知堯肌膚相親的親密,可比起這未知的恐懼,我更怕這「被厭棄」的罪名,怕它帶來我無法面對的後果!
就在他即將踏出內室門檻的剎那,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羞怯與恐懼。
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前一撲,冰涼的手指SS攥住了他後腰處滑涼的衣擺!
他腳步一頓,不悅地蹙起劍眉,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揮袖拂開我這不知分寸的糾纏。
巨大的絕望和孤注一擲的勇氣混雜在一起。
我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用盡畢生勇氣,唇齒顫抖地求他。
「太子哥哥,今晚,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一怔,欲揮開我的手,驟然僵在半空。
高大的身影緩緩轉回。
燭光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他垂眸,深沉的目光再次落在我狼狽不堪的臉上。
那眼神復雜難辨,翻湧著驚愕、追憶、一絲掙扎,最終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晦暗。
這一夜,顧知堯到底還是留在了這間象徵著合卺之好的寢殿。
我被匆匆湧入、屏息斂眉的宮女們簇擁著去沐浴更衣。
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身體,卻暖不了冰冷的心。
回來時,殿內紅燭依舊高燒,他並未離去,而是負手佇立在雕花的軒窗之前。
窗外,是漫天風雪和一片被燈火映照得詭異而喜慶的紅。
他的背影挺拔卻孤峭,仿佛融入了那片無邊的夜色與雪色之中,隔絕了身後所有的溫暖。
是夜,寬大的婚床上,我們和衣而臥。
錦被之下,身體僵硬地維持著距離。
那中間隔開的尺寸之地,仿佛橫亙著一道無形的天塹鴻溝,冰冷而遙遠。
我蜷縮在床榻的最裡側,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恨不能將自己縮得更小,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方才……是孤失儀了。」
他低沉的聲音突然在寂靜中響起,打破了S寂,卻並未帶來暖意,隻是淡淡的,如同在陳述一件公務。
「從今往後,你是東宮的太子妃,該給你的體面、尊榮,孤自會周全。」
話語裡聽不出多少歉意,更像是一種冰冷的承諾。
淚水再一次無聲地洶湧而出,迅速洇湿了枕上那對相依相偎的鴛鴦。
冰冷的綢緞貼著滾燙的臉頰,諷刺異常。
我不敢發出一絲啜泣,隻能SS咬住下唇,任由鹹澀的液體滑落鬢角,沒入錦枕深處。
我想,這樣……或許也好。
至少他今夜留在了這裡,保全了我作為太子妃最表面的、也是最重要的尊嚴。
帝後不會知曉這紅燭高照下的貌合神離,沈家亦不會得知我在東宮如履薄冰的處境。
這出戲,總算艱難地唱完了開場。
10
大婚那日的紅綢還未褪色,東宮的梧桐葉落了又黃。
銅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卻再難尋見當年那個在沈府後院追著蝴蝶跑的明媚少女。
每日晨起梳妝,我都要對著銅鏡練習許久,才能將姐姐那溫婉端莊的神態學得八九分像。
「太子妃,該用早膳了。」
奶娘趙嬤嬤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帶著掩不住的心疼。
我迅速收斂了臉上不合時宜的愁容,
端起那副無可挑剔的太子妃儀態。
顧知堯在人前確實給足了我體面。
每逢宮宴,他必親手為我布菜,那些命婦們無不羨慕地說太子與太子妃伉儷情深。
隻有我知道,每當宮人退下,那道挺拔的身影便會立刻與我拉開距離。
喚我「太子妃」時的語氣,如同在稱呼一位同僚。
一個寢殿中,兩床錦被,仿佛一道無形的界限,將我們分隔在兩個世界。
有時半夜醒來,我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卻覺得比隔著千山萬水還要遙遠。
入東宮後,偶爾得見母親幾面,她問的第一句話永遠是「可有喜訊」。
她口中的喜訊,就是有沒有懷上子嗣。
後見一直沒懷上,她開始不停地找一些偏方,讓奶娘煮了給我喝。
趙嬤嬤每回欲言又止時,
我就知道是母親又送新的偏方來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每回都要啐上兩聲。
「民間搜來的土方子,也不知會不會喝出毛病來。」
趙嬤嬤眼眶發紅,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發髻。
她是我的奶娘,也是鮮少知道我是沈清河的人。
我是她一手帶大的,甚至比母親更疼我一些。
特別是我變成沈清晏後,奶娘總是抹著眼淚,看我的眼神格外心疼。
「老奴都倒在後院的牡丹叢下了,那花兒倒是開得愈發鮮豔了。」
我望向窗外那株怒放的牡丹,血紅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刺得眼睛生疼。
「就說……緣分未到吧。」
我輕聲道,這句話已經說了太多次,連自己都快信了。
趙嬤嬤突然壓低聲音:「老奴聽說,
皇上昨夜嘔血了。」
我手中的茶盞一顫,幾滴茶水濺在月白色的裙裾上,暈開一片淺褐。
前朝的風氣開始變了。
皇上子嗣眾多,顧知堯雖佔著一個「嫡」字,從小被立為太子,但一天未登基,覬覦他位置的人就不會S心。
前朝動蕩,後宮也不安寧。
三日後,皇上的賜婚聖旨到了東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年已弱冠,膝下猶虛,特賜右相之女柳思婉、寧遠將軍之女楚婧芸為太子側妃,另選淑女三人充才人之位,欽此。」
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還在殿中回蕩,我的手指已經被繡花針扎出了血。
殷紅的血珠滴在繡帕的鴛鴦眼上,如同泣血。
「太子妃保重。」
趙嬤嬤急忙用手帕按住我的傷口,眼中滿是擔憂。
我朝她笑笑,
表示自己沒事。
轉身時,正對上顧知堯深不可測的目光。
那雙總是平靜如古井的眼睛裡,此刻竟閃過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
11
大婚之前,東宮連侍妾都沒有。
猶記皇後娘娘偶然提及此事,當夜我便執燈相問,太子隻淡淡道:「不必。」
此後,這話題便如秋風過耳,再未提起。
側妃是要上皇家玉牒的,婚事雖比不得正妃,但也是頗為重要。
成親那日,自皇上病後沉寂已久的宮中,難得地喜慶了不少。
我端坐鸞座,看著新人盈盈下拜時,忽憶起自己大婚那日。
鳳冠霞帔之下,藏在厚重珠簾後的我指尖冰涼,連同心跳都怕被人識破。
「妾身柳思婉,拜見太子妃娘娘。」
「妾身楚婧芸,
拜見太子妃娘娘。」
兩道清冷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
抬頭望去,隻見兩位身著胭脂紅嫁衣的女子盈盈下拜,身段婀娜如弱柳扶風。
是夜,東宮處處紅燭高照,唯有我的寢殿一片冷清。
顧知堯今夜自然是要宿在側妃處的,這是規矩,也是政治。
我卸下繁重的頭飾,讓趙嬤嬤早早熄了燈,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忽然,寢殿的門被猛地推開。
我驚坐而起,借著月光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踉跄而入,濃烈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
「殿下?」
我試探著喚道,心跳如鼓。
成婚以來,我從未見過顧知堯飲酒,即便是大婚當日的合卺酒,他也隻是禮節性地沾了沾唇。
回答我的是他撲過來的身軀,我來不及反應,
滾燙的唇瓣不由分說地壓住我的。
我驚恐地掙扎,卻被他鐵箍般的手臂牢牢禁錮。
他的吻帶著酒氣的熾烈,如暴風驟雨般不容抗拒,舌尖蠻橫地撬開我的齒關,仿佛要將我整個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