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姐姐她是為我而S的啊,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還去搶她的夫君呢。」


 


他可以愛上我,在婚後,但唯獨不能是婚前。


 


那日的畫面再次浮現。


 


刺客的刀光,姐姐推開我的力道,鮮血如何染紅了她最愛的月白色裙裾。


 


我腦海中突然浮現那年賞月時姐姐說的話。


 


她仰頭望著天上的圓月,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我啊,我隻要我的阿河快快樂樂、一世無憂就好。一切都有姐姐擔著,阿河你隻要做自己就好。」


 


19


 


暮春的宮牆內,梨花如雪。


 


鳳儀宮的琉璃瓦上灑落著細碎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闔宮上下都知道,皇後娘娘病了一場後復寵了。


 


流水一般的賞賜被抬進鳳儀宮,顧知堯像是要把這兩年多的虧欠都補上似的。


 


「娘娘,陛下又送東西來了。」


 


司嵐輕手輕腳地走進內殿,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匣。


 


「說是南海進貢的夜明珠,夜裡放在寢殿,能安神助眠。」


 


我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個精致的匣子。


 


「收起來吧。」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司嵐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退了出去。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自從我病愈後,顧知堯待我如珠如寶,可我卻始終冷淡疏離。


 


每日寅時三刻,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雕花窗棂時,我都能聽見外間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顧知堯總是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醒我。總會在離開前輕輕撩開床帳,為我掖好被角。


 


有時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我臉上,溫熱的氣息拂過發梢。


 


但我始終閉著眼睛,假裝沉睡。


 


我怕一睜眼,就會在他深情的目光中潰不成軍。


 


那目光本不該屬於我,而是屬於已經長眠地下的姐姐。


 


下朝後,他必定準時出現在鳳儀宮。


 


後來幹脆連奏折都搬來了,在東暖閣設了張紫檀木案。


 


大部分時候,他批閱奏折,我斜倚在貴妃榻上或發呆或看話本。


 


每隔一會,我都能察覺到那道視線如羽毛般輕輕掃過。


 


我不動聲色地翻著書頁,任由鬢邊的珍珠步搖在陽光下晃出細碎的光暈。


 


「阿河今日的氣色不錯。」他擱下朱筆,聲音裡帶著笑意。


 


「託陛下洪福。」我放下書卷,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朕讓御膳房做了玫瑰酥,記得你最愛吃。」


 


「謝陛下賞賜。


 


這樣的對話每日都要上演。


 


我像個提線木偶,用最標準的皇後儀制回應他。


 


到了夜裡,我總縮在床榻最裡側,背對著他蜷成小小一團。


 


錦被之下,我們之間仿佛隔著楚河漢界。


 


我用無聲的行動告訴他,我依舊隻是沈清晏。


 


那個端莊持重、恪守禮制的沈家大小姐。


 


可顧知堯似乎毫不在意,看我的眼神滿是柔情。


 


仿佛我之前面對了兩年多那個清冷淡漠的人不是他一般。


 


20


 


這日前線有急報,他召了朝中的大臣去御書房談事,我終於得空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春深似海,御花園的牡丹開得正豔。


 


我提著裙擺快步穿過花叢,任由露水打湿繡鞋。


 


「娘娘小心臺階。

」司嵐輕聲提醒。


 


我們正經過康壽宮前的九曲回廊,朱漆欄杆上纏繞著新發的紫藤,甜香醉人。


 


轉角處傳來腳步聲,我下意識抬頭,對上了一雙如墨的眸子。


 


顧知睿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我,他怔了怔,才依著規矩,單膝點地,向我行禮。


 


「臣弟參見皇嫂。」


 


他的聲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許多,帶著邊關風沙磨礪出的粗粝。


 


陽光透過藤蔓在他銀色錦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年邊疆歷練使他輪廓更加鋒利,眉骨處添了道淺淺的傷痕,卻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清亮。


 


記憶中那個與我策馬並馳的少年,如今已是戰功赫赫的辰王。


 


「王爺請起。」


 


聽說他自請戍邊時,我偷偷在東宮哭了整夜。


 


「皇嫂鳳體可否安康?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短暫停留,又迅速移開。


 


但我還是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關切。


 


他知道了。


 


一個眼神,我便猜到他知曉我是沈清河了。


 


「本宮安好,勞王爺掛心。」


 


我強自鎮定,指甲卻深深掐進掌心。


 


「王爺是剛回京?可是來給太後和太妃請安?」


 


「回皇嫂,臣弟正是剛見過母後和母妃。」


 


他垂著眼簾,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注意到他腰間掛著個褪色的舊荷包。


 


喉間突然湧上酸澀,我急忙轉開視線。


 


「此番回來,可還走?」


 


「三日後啟程。」他頓了頓,「臣弟……不敢久留。」


 


紫藤花簌簌落在我們之間,

仿佛分隔成了兩個世界。


 


我想問他漠北的馬兒是不是真如傳說中那般烈,想問他邊關的月亮可像京城這般明亮。


 


但最終隻是輕聲道:「聽說漠北兇險,王爺務必保重。」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我熟悉的光芒,但轉瞬又恢復成臣子的恭謹。


 


「臣弟謝皇嫂關心,臣弟告退。」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再也忍不住淚意。


 


司嵐慌忙遞上帕子。


 


「娘娘,您怎麼哭了……」


 


「本宮被花粉迷了眼睛。」


 


我拭去淚水,卻擦不淨心底的疼。


 


顧知睿,你可知你帶走的不僅是虎符,還有沈清河那顆鮮活的心?


 


顧知睿,你可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平安啊!


 


21


 


回到鳳儀宮時,

顧知堯已經等在殿內。


 


他正在賞玩我昨日插的梨花,修長手指撫過潔白的花瓣。


 


「去御花園了?」他頭也不回地問。


 


我還沒答話,他突然轉身,目光落在我微紅的眼眶上。


 


白玉扳指「咔」地一聲磕在青瓷花瓶上,驚得侍立的宮娥們齊齊跪下。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來,指尖撫過我眼角時帶著輕顫。


 


我不著痕跡地避開,往窗邊走去。


 


溫熱的胸膛從後面貼上來,龍涎香的氣息將我團團圍住。


 


「阿河。」他的呼吸噴在我耳畔,激起一陣戰慄,「你見過七弟了?」


 


我僵硬地點頭。


 


「你們……說了什麼?」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緊繃。


 


我搖搖頭,想掙開他的懷抱,卻在轉身瞬間被他扣住手腕按在窗棂上。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沉又凝重。


 


「你是不是……」喉結滾動了幾下,「喜歡七弟?」


 


我愣了愣,轉身去看他。


 


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想?


 


顧知睿於我而言,是有著共同夢想的知己,是年少時共同追逐落日的身影。


 


沉默似乎點燃了什麼。


 


他猛地低頭吻下來,這個吻帶著滔天怒意,與平日裡克制的淺嘗輒止截然不同。


 


我的後背抵在雕花窗棂上,生疼。


 


他在我唇間呢喃,手重重地掐著我的腰。


 


「阿河,你是我的。」


 


那晚他將我壓在身下,帶著侵略和佔有,一遍遍的說阿河你隻能是我的,阿河別離開我。


 


眼淚無聲地沒入鬢發。


 


我怎麼可能離開呢。


 


我早已不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國公府二小姐了。


 


我是皇後沈清晏,是困在這座黃金牢籠裡的囚徒,生生世世都逃不開的。


 


窗外,一樹梨花正紛紛揚揚地落下,就像那年的大雪。


 


22


 


那夜之後,鳳儀宮的朱紅宮門被加派了雙倍侍衛。


 


金絲楠木的門檻上雕刻著繁復的鳳紋,如今看來卻像一道道困住我的符咒。


 


顧知堯命人將御花園最名貴的十八學士茶花移栽到鳳儀宮中,仿佛這樣就能讓我心甘情願地留在這方寸之地。


 


那些潔白如玉的花瓣在晨露中顫抖,像極了被折斷羽翼的鳥兒。


 


我變得愈發沉默,每日隻是坐在窗前看那些花開花落。


 


有時一片花瓣飄落,都能讓我出神半晌。


 


御醫開的安神湯藥在案幾上漸漸冷卻,

藥香與花香糾纏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娘娘,這是皇上特意從江南運來的垂絲海棠。」


 


司嵐指揮著宮人將一株垂絲海棠種在西窗下,粉嫩的花苞點綴在虬枝上,在初春的風裡怯生生地舒展。


 


我倚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銀線繡的蝴蝶翩飛紋。


 


這衣裳是顧知堯吩咐尚服局新制的,用的是沈清河最喜歡的顏色與紋樣。


 


他卻不知,每次我觸碰這些絲線,都像有千萬根針扎進指尖。


 


司嵐說,皇上最近脾氣暴躁,前朝的大臣們戰戰兢兢,連德昭太後都勸不住。


 


我聽了也隻是淡淡一笑。


 


他大約是在害怕,害怕我會像姐姐一樣突然消失。


 


暮色四合時,顧知堯來了。


 


他身上的龍涎香混著墨香,袖口還沾著朱砂御批的痕跡。


 


我正對著銅鏡拆卸發釵,從鏡中看見他站在屏風旁,玄色常服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


 


「今日禮部呈了秋獵的章程,朕想著帶你去。」


 


他走過來,接過我手中的玉梳。


 


銅鏡裡,他修長的手指穿過我的長發,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這樣的溫情讓我喉頭發緊,仿佛有團棉花堵在那裡,咽不下也吐不出。


 


「臣妾不擅騎射。」我垂下眼睫,看著梳齒間纏繞的幾根青絲。


 


這話說得違心,我分明記得幼時跟著顧知睿偷騎御馬,把御馬監師傅氣得跳腳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