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過幾吊銅板,幾件衣裳,一隻喂了三年的老母雞。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和阿兄便出發了。
本來以為因為忌諱,沒人來送。
但村口的歪脖子樹下。
劉婆婆和平日關系還不錯的林家嬸嬸,已經早早等在那裡了。
狗娃子也在。
他們往我和阿兄懷裡塞自己烙的馍馍、自家種的玉米。
甚至還塞了一吊銅板。
熱情到根本不容我和阿兄拒絕。
狗娃子更是拉著我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雲,你安頓好以後捎人來個口信,我會來找你、一定會來找你的……」
「好。」
嘴上這麼說。
但我知道,
以後大概率不會見了。
道別沒有太久。
和阿兄走了兩日,終於到目的地——白月城。
白月城不大。
但比起山凹凹裡的村子,還是熱鬧太多。
大街上有酒樓,有茶肆,有推著各式各樣東西賣的小販。
甚至街邊還有人說書。
故事的主角,似乎是京城中某位草莽出身的大人物。
「那位當初入京不過月餘便得郡主青睞,權貴們都瞧他不起,為了對付他,還辦了一場針對他的鴻門詩會。」
「可他不僅以一己之力舌戰群儒,還戳穿其中一反臣的不臣之心,得到聖人青睞,短短六年便成為手握大權的丞相。」
「要我說,往上數一百年,咱們大啟都不曾有這般厲害的人物……」
說書人聲音響亮。
不用刻意聽,便和觀眾的拍手叫好聲一起傳進耳中。
我心中「咯噔」一聲。
若不是上一世看過阿兄的冊子。
若不是前兩日親耳聽阿兄提起過往。
我大概根本意識不到,故事中一句帶過的「反臣」,是我阿兄。
果然。
抬頭看去。
隻見阿兄嘴唇緊抿,臉色驟然白了。
8
這天,阿兄用一大半積蓄,找牙子在城西一個阿婆家租了一間後院。
他找了份抄書的活,開始沒日沒夜抄書。
雖然他以前他窩囊,不愛說話。
但至少他會坐在門檻上,望著月亮嘆氣。
會抱著我喃喃道:「小雲,日子一定會好的。」
可自那天聽說書人講完故事後,
他就像瘋魔了似的。
抄書抄到臉色青黑,雙眼冒紅光都不停下。
怪瘆人的。
我有些怕。
睡不踏實。
一夜驚醒好幾次。
確認他還在,沒有懸梁自盡,才又閉上眼睛。
可我也不敢繼續睡。
因為好幾次,我都聽見他嘆氣。
問他,他卻什麼都不說。
為了逗他開心。
我收斂脾性,學別人家的妹妹,蹭進他懷裡撒過嬌。
「阿兄,睡了吧,你不陪我,我睡不著。」
他不睡,看我的眼神像看妖怪。
一臉嫌棄地將我從他懷裡扒出來,探探我的額頭。
「薄暮雲,你沒事兒吧?」
「我又不可能一輩子陪著你,你都這麼大了,
得學會獨立自主,知道嗎?」
聽聽,這像話嗎?
我現在六歲!
才多大點兒?
我不服。
懷疑他是想像上一世那樣,等我學會獨立自主以後,就找個地方上吊S了。
腦袋一轉。
決定這一次讓他先嘗嘗失去我的滋味。
於是自己站在院子裡衝了大半缸涼水,想病一個試試,讓他也緊張緊張我。
奈何我壯得像頭牛。
他不僅不緊張,還冷著臉連夜灌我三大碗苦藥。
兇狠道:「還鬧嗎?再鬧還有更苦的。」
好委屈。
但還鬧!
是時候讓他知道,這個家裡誰才是一家之主了!
趁他下廚做飯,我將關在籠子裡的雞抱出來,放在他的書案上。
這一次,端著飯菜回來的他,在看見滿桌狼藉和那一泡雞屎後。
臉終於黑了。
「薄、暮、雲!找抽嗎!」
他額頭青筋一跳一跳。
放下碗,撵了我半條街。
折了根樹枝摁住我,就往我屁股上抽。
我疼得哇哇大哭。
心裡卻有些高興。
——
真好。
還是熟悉的巴掌。
今日的阿兄,是鮮活的。
9
不好。
活過來的阿兄似乎為了清淨些。
抄書賺到錢的第一時間,就將我送去了書院。
我同他鬧。
今天故意在他臉上畫畫。
明天在他背上貼王八。
不出所料,換來每日一打。
挨揍多了。
巷子裡的嬸嬸們都勸我。
「雲丫頭,你阿兄一個人帶你也不容易,就不能讓他省省心嗎?」
無語。
是她們不懂。
我把阿兄養得多好啊。
身強體壯的。
他揍完我,飯都能比以前多吃兩碗呢。
我承認,我是故意的。
畢竟,我不太愛看阿兄心事重重、S氣沉沉的樣子。
如今的阿兄雖然偶爾會盯著書案發呆。
偶爾會看著我走神。
但他沒有被不喜歡的人折磨。
沒有困在做不完的農活裡。
有人誇贊他的字,也有人真心喜歡他的文章。
他一日比一日鮮活,應該不會再尋S了。
我是這樣想的。
日子吵吵鬧鬧。
時間過得倒也很快。
我十三歲那年,阿兄已經從拿著掃帚跑兩步就能追上我,變成要追五條街才能追上我了。
然而就在我看著身材逐漸壯碩的他,將要放下心來的時候。
鎮上傳來三皇子造反失敗,朝臣擁護丞相成為新帝的消息。
「也不知道三殿下好端端的,造反做什麼?」
「就是,聖人就剩他一個兒子了,他不爭不搶,這天下都是他的,何必呀。」
「關心那麼多做什麼?有空研究三皇子為什麼造反,不如關心關心新皇登基,聽說要大赦天下,免了咱們兩成稅賦呢。」
……
書院裡,大家興致勃勃討論。
按理說,
這些消息和我八竿子打不著關系。
可乍聽之下,我的心中還是「咯噔」一聲。
因為上一世,阿兄就是這一年,這個時間後不久自缢的。
來不及多想。
書院門口的方向忽然一陣熱鬧。
循聲望去,是隔壁家的秦嬸嬸。
她面色焦急,像是在找誰。
看見我,眼前一亮,匆匆過來。
「雲丫頭,快,快跟我走。」
「你阿兄跳井啦!」
10
阿兄跳井。
這幾個字令我大駭。
狂奔回家。
果然,家門口已經圍滿了看熱鬧小聲議論的人。
「走走走,都看什麼看!」
將人撵走,我鎖上院門。
走進裡屋,隻見阿婆正在寬慰阿兄。
而阿兄臉色慘白,手裡似乎捏著一本書冊。
見我回來,兩人同時看來。
「雲丫頭,你回來啦?」
「那我回去了,好好陪陪你阿兄吧。」
阿婆嘆氣,離開屋子。
我卻沒動。
站在門口,盯著阿兄。
說實話,我想不通。
上一世,就算我看見他留在瓷枕頭裡的冊子。
理解他驟然從高臺跌落,被困泥潭的苦楚。
可我還是不懂,他為什麼自缢?
甚至感覺委屈。
我呢?
他為什麼連我都不要了?
他就沒想過,沒有他,我怎麼活嗎?
此刻,對上阿兄的視線。
被我刻意忽略多年的問題,和差點又失去他的恐懼齊齊湧上心頭。
質問的話沒能說出口。
沒繃住,我「哇」地一下哭出聲。
一頭栽進他懷裡,崩潰大哭。
「別聽他們瞎傳,我就是去打水,沒站穩。」
背上的手輕拍。
阿兄的聲音也前所未有的溫柔。
屁!
沒站穩?
他這麼大一個人,能站不穩?
誰信?
反正我不信。
但我不說。
隻用力掐他腰上的肉,表達我的不滿。
他疼得倒吸涼氣。
可我哭得太悽厲了,他一點不敢推開我。
直到大門傳來敲門聲。
他才看見救命稻草一般,聲音顫抖。
「行、行了。」
「快松開,我去開門。
」
將手裡的東西慌忙塞進被子裡。
他逃命一般穿好鞋子,衝去開門。
來的是誰我不好奇。
我隻好奇他藏起來的東西。
可掀開被子,還沒來得及翻看那本書冊。
一道嬌俏的女聲,突然打斷我。
「請問您是小雲的兄長嗎?我是小雲的同窗謝宓。」
「方才她跑得急,我有些不放心……」
回答她的是一陣靜謐。
我回頭。
隻見阿兄站在門口,背對著我。
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隻能看見他放在門上還未收回的手一點點收緊。
直到關節青白。
他都僵在那裡,一句話沒說。
11
謝宓。
半年前,山長破例新收的學生。
的確與我是同窗。
但我不喜歡她。
因為她邪門得很。
她初來那個月,書院有一場考核。
明明按規定,隻有算籌、文章都獲得甲等,才能得到那隻價值二兩銀的狼毫筆。
我铆足了勁,好不容易兩門堪堪得到甲等。
可謝宓不過一句自責的:「這次是我粗心,下次我會注意,一定不會辜負夫子教誨。」
便引起群情激奮。
「謝宓初來書院便有此成績,已經極好了。」
「先生,薄暮雲此次考核成績定然是僥幸,她的那支狼毫筆,理應給謝宓。」
「就是!理應給謝宓!」
……
放在從前,
夫子早就斥責他們「胡鬧」了。
可那次。
竟當真將本該屬於我的狼毫筆,給了謝宓。
誠然。
她長得好看,性格也隨和,事後甚至將筆還給我。
可類似的事數不勝數。
我就是覺得她詭異,對她喜歡不起來。
然而我不過在大街上,幫她向坑她錢財的商販理論過幾句。
她就賴定了我似的。
整日:「小雲,我能和你做朋友嗎?」
「我們是朋友,你幫過我,以後我也一定會幫你的。」
今日她找來,我完全沒料到。
也沒料到,阿兄看見她後會愣住。
此刻看著阿兄的背影,我心中忽然湧出一陣不好的預感。
但來不及細思,謝宓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小雲?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好什麼好?
沒看見我哭著嗎?
「你來做什麼?」
擦幹眼淚,我語氣不善。
她也不在意,絞著衣袖。
「我、我隻是擔心你……」
誰稀罕她擔心了?
根本不想搭理她。
「你回去吧,夫子那裡我明天自己解釋。」
說完,不再看她的表情。
「嘭」的一聲,合上門。
12
看見謝宓為什麼愣住?
阿兄隻說沒有解釋,隻說見她容貌似故人。
可這天之後,他卻變得越來越奇怪。
之前,雖然他也時常愁眉苦臉,好似除了抄書,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但至少我調皮搗蛋,
他會揍我。
可現在他連我都不揍了。
整日將自己關在房裡。
要不是每天一大早,一成不變放在我房間的雞蛋面。
要不是每次在門外喚他,他語調淡淡的:「我沒事。」
我都懷疑他S了。
阿兄的狀態讓人擔憂。
我不放心。
猶豫兩天,本想向夫子告假在家。
但第三天一大早剛到書院,還沒找夫子,就被一群人團團圍住。
他們七嘴八舌、氣勢洶洶。
「薄暮雲,謝宓的錢袋子是不是你拿的?」
「前幾日你不告假就跑出書院,如此反常,肯定是你偷的!」
「怪不得謝宓緊跟就追出去了,若不是咱們瞧她遲遲未交,都不知道你有如此歹毒的心思!」
我:?
??
不是?
他們有病吧?
謝宓錢袋子丟了,交不出束修,關我什麼事啊?
謝宓這人,真的很邪門。
這已經是數不清第多少次發生類似的事了。
在她身上,好像所有不幸最後都能變成好事。
而她的失誤出錯,都會轉嫁給別人。
這次,是輪到我了?
有點煩。
盡管謝宓在我身前拼命解釋。
「真的不關小雲的事,是我不小心,大家別問了。」
「小雲,你快告訴他們呀,真的不是你……」
我才不要。
「本就不是我做的。」
我承認。
我就是不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