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劉嬸也更忙了:「毛妮兒,宋家一次娶兩個媳婦的事,是不是真的?這外頭,是不是宋家娶親回來了?」


 


我搖頭,佯裝不知:「嬸兒,你絞到我頭發了。」


 


劉嬸一個愣神,忙縮回了手:「毛妮兒啊,已經絞好了,你快上妝吧,嬸子替你出去看看。」


 


說著,也不等我回話,人就跑沒了影兒。


 


我細描柳眉,染好了胭脂,換上大紅嫁衣,也出了門來。


 


在人堆後面,遙看宋子清坐在高頭大馬上,意氣風發,志氣昂揚。


 


後面跟著一個四人抬的花轎,轎身扎著紅綢,顛顛晃晃,刺人眼球。


 


人和轎子行經我家門口,並未停留,直直就進了宋家。


 


我爹懸著的一顆心,終於S了。


 


嬸子們也議論紛紛:「哎,怎麼走了,不是來迎白家毛妮兒的嗎?


 


「轎子裡好像有過新娘子了,我瞧見裡頭的繡花鞋了。」


 


「這是怎麼回事?不說同娶的嗎?怎麼還先進門了?」


 


嬸子們好奇不過,全都擠到了宋家門口,看那新婦進門。


 


過不多時,又齊刷刷都跑了回來,紛紛叫嚷。


 


「毛妮兒啊,宋家坑了你喲,宋家小子和程家閨女先拜堂成親了,你後進門的要做小了。」


 


我爹氣得暴跳如雷,立馬就要衝過去找宋家算賬。


 


我攥著紅蓋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爹,他們拜堂成親,咱們又不是沒新郎,咱們也拜!」


 


我拽著爹的胳膊催促,爹沒法子,隻得停住腳步,粗著嗓子把那落魄青年叫進門來,大聲道:「你不是搶親來了嗎?搶啊!」


 


落魄青年笑開了顏,招呼著左鄰右舍到家中坐下,自己理了一理衣擺,

伸手拿住了我手上紅綢的另一端。


 


「小子謝卓言,前來迎娶白家姑娘白浣清。」


 


7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又多出來個新郎了?」


 


四鄰議論不絕,我爹卻已沒工夫多解釋了,打起精神,匆忙讓我和落魄青年拜堂成了親。


 


剛夫妻對拜完,那邊廂宋子清就來了。


 


沒有高頭大馬,也沒有幾擔子聘禮,隻有孤零零的一個人。


 


「小生宋子清,前來迎娶白姑娘。」


 


我爹正在氣頭上,要不是落魄青年抱著,這會早衝進宋家打鬧了。


 


宋子清還敢過來,正觸他霉頭上,我爹禁不住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迎你娘個腿!宋子清,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救了你爹,還把閨女許給你。是你們家說兩妻同娶,視為並嫡的,如今出爾反爾,

想要納我閨女為妾,你們做夢!這樁婚事,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門裡,宋母聽到動靜走出來,看著我爹,再無從前的慈眉善目,冷著一張臉道:「親家公,兩家婚約已定,按照世俗規矩,本就是先進門者為大,後進門者為小!你不同意也沒辦法!」


 


「放你娘的屁,我自己的閨女,我還做不了主了!」


 


我爹揮舞著手腳,若不是謝卓言拉住他,他恨不得上去給宋子清和宋母一人一巴掌。


 


我站過來,按住他的手腕,扭回頭盯著宋母:「夫人說的當真,先進門者為大,後進門者為小?」


 


宋母點點頭,面對我絲毫沒有任何愧疚:「當真。」


 


我笑了笑:「那可就要委屈宋公子可做小了。」


 


「嗯?」宋子清一愣,片刻回過神來,低聲同我道,「你不識得幾個字,誤解了母親的意思,

不是我做小,而是……」


 


「就是你做小啊!」我微微側身,露出身後落魄青年的面容,「在你來迎親之前,他就已經迎過了,他先進的我家門,他為大。你後來的,不是做小是什麼?」


 


「這……這……我一個讀書人,怎能給人做小?」宋子清張口結舌。


 


宋母也怔住了:「這是怎麼回事?親家公,宋白兩家的婚事,可是你和我家老爺親口定下的,怎可以一女二嫁?」


 


「誰說是一女二嫁啦?」


 


我攤開手,說得分外無辜:「我和宋子清的婚約,的確是我爹和宋老爺定下的不假,可我娘在S之前,也給我定了一樁婚事。這不,今日人家找上門來迎親,我不能不答應呀。」


 


「這不行!這不是胡鬧嗎?

我們都沒有聽說過,哪有定兩回親事的……」


 


宋母慌了神,竟忘了她也是這麼做的。


 


嬸子們本就對她們宋家這個外來戶意見頗多,如今又見我受了欺負,哪裡肯善罷甘休?


 


正愁找不到理由給我出氣,聽到我說母親給我定了婚事,一個兩個都站了出來,叉腰挺肚為我做主。


 


「怎麼不能定兩回親事?你們宋家不就定了兩回?毛妮這麼好的姑娘,又給你們洗衣服又是送吃送藥的,你們還不知足!」


 


「毛妮她娘在的時候,你們還沒來呢,你們知道個什麼?」


 


「我可是親眼看到毛妮她娘給她定親的,就定的那什麼……」


 


「謝家,嬸子,定的是謝家三郎。」


 


落魄青年在旁小心補充,劉嬸登時來了志氣,

拍著手嚷嚷:「對,定的謝家三郎!如今謝三郎來迎親了,還是先來的,他就是正房。你們宋家想要迎親,除非你兒子做小!」


 


「荒謬!荒唐!」


 


宋母急白了臉,氣得一陣哆嗦:「我就知道你們這些鄉下人沒什麼見識,又蠢又笨,我兒子是官宦之後,我們宋家詩書傳家,肯納一個商戶女為妾就不錯了,你們竟敢讓我兒子做小,你們還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了?」


 


「什麼王法天理,我看你們讀書人才是把書讀進了狗肚子裡,不分是非黑白了!」


 


我爹轉過神來,高舉起落魄青年的手:「這樁婚事乃我妻與謝家議定,你們宋家若認,就甘願來我白家做小。若不認,那就一拍兩散,從此你娶你的新婦,我找我的新婿,兩不相幹!」


 


「不行!」宋子清慌張地看著我,「白姑娘,我們兩個認識這麼久,情深義重。

你和他才認識幾天,這麼匆忙成婚,就不怕他將來虧待你?」


 


「那也比給你們宋家做妾強!」


 


原本宋子清不提這話,我還能給他留幾分臉面,既然提起來,我倒是要跟他算算賬了。


 


「從你和你娘住到我們莊子,裡裡外外我們家給你們家幫了多少忙?不說救了宋老爺的事,光說宋夫人的藥錢、你求學的束脩,哪一回不是我用自家賣豆腐的錢貼補的,你們宋家吃穿用度,何曾短缺過?」


 


「我原以為你是讀書人,不說知恩圖報,就是禮尚往來也該懂得的罷?可你們呢,當面誇我好,背地裡就算計著讓我做小,這般忘恩負義,也配稱詩書傳家?」


 


宋子清被我說得滿面通紅,支吾著道:「你……你不願意做小,我還可以娶你做平妻。」


 


「呸,誰稀罕你家的平妻?

你家是有金山還是銀山,能養得起兩個妻子?」


 


我沒好氣地啐了宋子清一口,各家的嬸子、婆婆們也都來了精神,一齊啐了起來。


 


「還當自己是官家大老爺啊,你們宋家都窮得要吃不起飯了,還娶平妻?」


 


「臭不要臉的,都到這時候了,還想白賺一個黃花大閨女呢!」


 


「還不快滾!」


 


「快滾!」


 


要不說莊裡的嬸子們就是彪悍呢,拿著幾把掃帚,就把宋子清和他娘給打走了。


 


大喜的日子,這樣晦氣,以後也夠他們宋家受的了。


 


我笑看著宋子清和宋母踉跄跌回了宋家,拍拍手,示意爹爹準備喜酒開大席。


 


那落魄青年,哦不,如今該叫他謝三郎了,伴著我爹迎來送往,一張臉面上笑意盈盈,比隔壁的宋子清可好看多了。


 


喜得王阿婆和劉嬸都忍不住在我面前誇贊:「毛妮兒呀,

還是你娘親眼光好,這個謝三郎別看他瘦,可他有筋骨有肉,到晚上有你享福的時候,比那個小雞仔似的宋家小子可強多了。」


 


我不懂為啥謝三郎有筋骨有肉,我到晚上就能享福。


 


我隻知道,我終於不用嫁給宋子清做小了。


 


從此以後,他和他娘是生是S,是貧窮還是富貴,都與我們白家無關了。


 


8


 


喝完了喜酒,吃完了大席,熱鬧的人群如潮水一般,都散去了。


 


對比著冷鍋冷灶、無人問津的宋家,我們白家不像是嫁女,反倒像是個娶親的。


 


爹爹捶著老腰,又是喜又是愁。


 


喜的是我不用去宋家做小,愁的是,他還不知道謝三郎的來頭。


 


謝三郎扶他坐下來,躬身抱拳,拱了拱手:「在下青州謝家不孝子,謝卓言!」


 


青州謝家原是出了名的望族,

謝家子弟多有賢名,在朝為官者也不在少數。


 


隻是後來謝家樹大招風,被人打壓,這些年才落魄了許多。


 


我們縣裡的前任縣令,便是出身青州謝家。


 


「不巧,那正是族兄。」


 


謝卓言談及謝縣令,倒是十分熟稔:「可惜他升遷去了,不然今日還可邀他上門喝口喜酒。」


 


「他是縣令,你怎麼成了乞丐了?」


 


我爹狐疑地打量著謝卓言,私以為他定是在撒謊。


 


謝卓言擺擺手:「小婿襁褓中便沒了母親,及至成年,父親又病逝,為見族親,才輾轉奔波到了這裡。」


 


「那你可曾讀過書?」


 


「小婿不喜讀書,倒是會些拳腳功夫。」


 


「不喜歡讀書怎麼得了?這婚事不成,不成!」


 


我爹最討厭的就是鬥雞走狗之流,

一聽謝卓言不喜讀書,當場又拿了掃帚要趕他出去。


 


謝卓言跳著腳,避過我爹的掃帚,一連聲地辯解:「我雖然不喜讀書,可我會種地,會打獵,會劈柴,還會燒火做飯。嶽丈,我會的東西可多了!」


 


「那有什麼用,我就想要個會讀書的女婿啊!老天爺,怎麼就不能成全我這個願望!」


 


我爹喝多了酒,酒上心頭愁更愁,他哭得哽咽,我聽得也難受,隻好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我去讀書吧?」


 


我爹一把鼻涕一把淚:「女孩兒家讀書有什麼用,又不能當官也不能當飯吃!」


 


謝卓言聽聞,卻是為我叫好:「姑娘肯讀書的話,以後家裡的活都包給我幹吧,我也不要什麼,隻要每日豆腐管我吃夠就行。」


 


他說到做到,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磨磨做豆腐了。


 


趕早吃了飯,便推著攤子上街賣豆腐,

賣完豆腐回來,還會端上一大盆衣服去河邊洗。


 


莊子裡的大小婆娘初時還會笑話他,堂堂男子漢,竟做婦人活計。


 


到後來時日長了,看他衣服洗得幹淨又利落,柴火也劈得整齊漂亮,大小婆娘媳婦紅了眼,一個兩個都跑到我面前,酸酸地說我命好。


 


新女婿生得俊朗,願意上門不說,還能幹家務,真是我娘在天之靈顯靈了。


 


宋子清卻分外看不起謝卓言,他自視清高,深以為自己書讀得好,早晚會中進士,入朝為官,像他爹從前那樣執政一方。


 


可惜,自打宋老爺被貶黜罷官之後,他們宋家隻出不進,留下來的家產越用越少。


 


兼之沒了我的補貼,宋母買藥熬湯都需得自己出銀子,一日日下去,宋子清連求學的束脩都沒了,不得不出去擺攤賣字畫。


 


至於新娶進門的媳婦,

嫁過來之後,從沒見她洗過一次衣服,動過一次針線。


 


宋母還想拿她對比我,說我從前如何如何勤勞能幹,如何洗衣做飯,又說我如何待她孝順體貼,藥都是熬好了送到她嘴邊。


 


那程玉柔雖說不過是個秀才之女,可畢竟是宋母親自上程家求娶來的。


 


求親的時候就說好了,嫁過來什麼活都不用她做,什麼錢都不需她出,她隻需陪著宋子清進京趕考,以後當個官家夫人就好。


 


如今倒好,她人嫁過來了,卻像是跳到了火坑裡,不僅要洗衣做飯,還得拿出嫁妝填補虧空。


 


程玉柔又不是個傻子,豈能甘願如此?


 


所以,但凡宋母說她一句不是,她就有千百句話來回懟宋母。


 


婆媳兩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攪擾得宋子清更加不能安心讀書了。


 


莊裡的嬸嬸婆婆們,

最愛做的事就是隔牆聽她們婆媳吵架,聽完了還不忘轉述給我,末了再誇上一句「幸好我嫁給了謝三郎」。


 


就連爹爹都轉過了彎來,不再覺得宋家是門好親事了,開始顧念起謝卓言的好來,甚至催促著我和他趕緊生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