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倒不如跟著有軍功又深得聖上寵信的我。


 


若我有朝一日,取太子位代之,他們有從龍之功,豈不一朝翻身?


 


我初到南方,各個家族還在觀望。


我籌集軍糧時,投歸太子的江南羅家拒不交糧,和我耍花頭。


 


當夜,阿斐帶兵將羅家圍住。


 


羅家老爺子站出來,捋著胡須,氣沉丹田,喝問阿斐為何無罪狀來抄家?


 


無由抄家?


 


我帶著幾名當地縣吏現身,歷數查清的罪狀。


 


羅家欺行霸市、強買強賣、逼良為娼……三十五條罪狀,條條證據確鑿。


 


罪狀送去京城,下旨滿門抄斬。


 


百年氏族,不復存哉。


 


哪家先來投奔,哪家分的好處就最多。


 


這道理誰都知道,一些南方氏族投靠我。


 


我撤換當地府衙關中世家的子弟,任命投靠我的南部氏族中人,擔任要職。


 


關中世家原本很是不屑:府衙上下都是他們的人,我任命的官員會被架空。


 


那就整個府衙都替換掉,重新選任。


 


北方世家格外不滿,上書彈劾我,被我一封「軍情緊急,權益之需」堵回去。


 


我與阿斐在嶺南接連大捷。我不過是為了戰略需要,撤換一些地方官,皇帝才不在意。


 


他最在意的是,能打贏仗,收復失地。


 


一眾南方世家見狀,紛紛來投效。


 


自此,我爭取到南方小氏族的支持。


 


隨著阿斐一路凱旋,我的勢力也全面擴張。


 


南方諸府的兵權、財權、任官權……盡收我囊中。


 


奪嫡之勝率,

若以十數算。如今我佔其四,二皇子和太子各佔其三。


 


我是想等佔到五成,再回京城。但我的徒弟,皇帝現今的貴妃,霍雨生傳密信給我。


 


信是張白紙,內裡包著藥渣,我的謀士明意看不大懂,我一看便知——


 


藥渣都是提命用的,皇帝活不過兩年了。


 


我得回京城去。


 


回京路上,阿斐的戰馬嘶鳴奔騰。


 


我能聽到她的長刀在鞘中發出渴血的嗡鳴。


 


「放心,太子到時候歸你。」


 


我一定會讓你報仇報個痛快。


 


按照禮儀,太子和二皇子應當一起到城門迎接。


 


但我勒馬望向城樓,隻看到二皇子的身影。


 


聽聞這些年他留在京城,協助太子治國理政,善政頗多,功績甚重,加封安豐王。


 


太子之下,又封兩王,說明太子的位置並沒有那麼穩當。


 


我們遙遙對視,二皇子笑意盈盈,朝我輕點了點頭。


 


進城前,我早令手下與他密謀。


 


邀他同我一起,扳倒太子。


 


他現下點頭,是答應了。


 


23


 


回京後,阿斐憑借軍功,被任命為禁軍統領。


 


她上任三個月後,我自請去京郊巡查。


 


阿斐作為禁軍統領,自然留在皇帝身邊護衛。


 


我在外巡查期間,皇城內發生一件大事:


 


太子府內搜出巫蠱所用木偶數個。


 


木偶泥痕斑駁,一看就是埋了數年。


 


皇帝大怒,將太子一家軟禁府內。


 


太子聲嘶力竭,為自己喊冤,高呼有人陷害。


 


皇帝並未定案,

也未下旨處置太子,表明他心懷猶疑。


 


可太子身邊自小服侍的伴讀,站出來作證,說自己曾為太子做人偶。


 


無論如何酷刑,都未更改證詞。


 


太子伴讀最後扛不住,殒命獄中,更坐實了太子巫蠱作亂的罪名。


 


二皇子問我:「怎麼做到的?」


 


太子最為信任和他一起長大的伴讀。


 


我搖搖手,「是阿斐的棋子,我也不知道。」


 


太子府居住那些年,阿斐不會毫無布置。


 


二皇子眼眸一轉,問我:「洛將軍人呢?」


 


阿斐跪在正陽門外,整整三個時辰,為她昔日夫君「求情」。


 


正陽門是皇城正門,群臣上朝必經之路。


 


所有朝臣都看到戰無不勝的虎威將軍、天降將星,跪在雕磚之上,求皇帝饒恕太子。


 


將軍如此情深義重,

反襯出昔年太子拋棄她母女何等無情。


 


阿斐連連叩拜,「陛下,太子殿下不過無心之失。」


 


「無心之失」,並非沒有做過。


 


一遍遍地念,眾人聽久了,便會潛移默化地認為:太子確實行巫蠱。


 


縱使有人聽出來不對,但誰能指責一個痴情女子為所愛之人求情時,措辭不當呢?


 


跪到日色西沉,阿斐膝蓋軟倒,禁軍侍衛趕忙來扶她。


 


「將軍舊傷未愈,當心跪壞膝蓋!」


 


兵士們強行扶她回將軍府。


 


消息傳來時,二皇子正賴在我的王府喝茶。


 


誰都以為我倆要坐實太子巫蠱的罪名。


 


可我倆誰都沒有動作。


 


現在動手,不是給人把柄嗎?


 


我倆行事一個比一個低調。


 


我很想去看望阿斐,

但二皇子偏要拉著我聊天。


 


二皇子拍手贊道:「七弟的戲真是好看。」


 


我翻個白眼,「還有更好看的。二哥,你猜猜我們這位太子殿下,何時會狗急跳牆?」


 


巫蠱不過是在皇帝心中埋下懷疑,皇帝怎麼會輕易廢太子。那可是他花費諸多心血,一手培養,出身高門的繼承人。


 


但太子習慣順風局,君主的疑心和跌落高位的恐慌,肯定會激得他做出過激舉動。


 


哪怕有伴讀的證詞,皇帝也不一定就相信是太子所做,更不一定廢太子。


 


可是若太子自亂陣腳,那便是自尋S路。


 


二皇子放下茶杯,展開折扇,施施然道:「大勢已去,示弱投降他不會做。至於狗急跳牆,最差也是S……」


 


「我看啊,旦夕之間。」


 


他的折扇,

輕輕敲上我額頭。


 


頗有幾分疼寵幼弟的縱容意味。


 


是啊,不遠了。


 


等太子徹底完蛋,我和你反目成仇的日子就不遠了。


 


24


 


太子糾集世家私兵S入皇宮。


 


天邊赤紅,阿斐舉起手中劍,問我:「何時行動?」


 


我拔出她腰間的劍,在自己掌心劃一道,登時血流如注。


 


「再等一等。」


 


等到皇帝命懸一線,等到他聽著殿外刀劍聲,戰戰兢兢,魂不附體。


 


當太子的叛軍距他一牆之隔,將要攻破最後一道殿門時,我帶著禁軍,一箭射出——


 


正正穿過叛軍首領的脖頸。


 


「兒臣救駕來遲,父皇恕罪!」


 


皇帝看到我,猛然撲過來,攥住我的手。


 


我「哎呦」一聲,

血滲進他掌心。


 


皇帝望著我的傷口,竟然流淚了。


 


「幸好……我還有一個孝順兒子啊!」


 


二皇子隻比我晚一刻趕來。


 


一夜刀光劍影,火光燒亮禁中深色的夜。


 


第二天,太子叛黨盡數被擒獲。


 


太子披發亂服,無比狼狽。


 


經過驚慌失措的昨夜,我相信皇帝心中肯定已無多少父子之情。


 


但我和二皇子依舊跪倒,為太子求情。


 


叩首到流血,好一派兄弟情深。


 


刺激得失敗的太子更加發狂。


 


他猛然起身,以玉石俱焚的姿態,向皇帝撞來——


 


被身披明光鎧甲的阿斐牢牢攔住。


 


她雙臂用力一勒,鎖鏈緊緊綁住太子,

口中塞進布條,防止他咬舌。


 


「陛下,臣不要封賞,隻求能換太子一命。」


 


她剛剛立下救駕之功,淚眼朦朧,苦苦哀求。


 


「夫妻之盟,一生為證。他負心,臣不能不義。」


 


夫妻之盟,一生為證。昔年元後與皇帝成親時,所說的盟約。


 


皇帝的肩膀倏地塌下來,他該是想到早逝的發妻,忽然深深嘆一口氣,面上暴怒如潮水退去。


 


他疲憊地揮手,貴妃霍雨生在旁邊扶住他,他對阿斐道:「也罷,就交由你處置吧。」


 


我強行壓下嘴角忍不住的笑。


 


阿斐,太子一家,就交給你了。


 


給仇人一刀,固然痛快。


 


但豈不太便宜他們?


 


不如看他從高位狠狠摔落,餘生圈禁,如網中之魚,隻能靠阿斐給的一點點水過活,

每日擔驚受怕。


 


豈不快哉?


 


25


 


太子被廢為庶人,很快被人遺忘。


 


太子妃陳家,謀逆當誅,由阿斐親自行刑。


 


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如今狼狽地跪倒刑場。


 


可我有些不想阿斐去親自監刑。


 


這些年,阿斐手裡的刀落得太快太急。


 


我曾經欣慰於她的成長,如今卻怕她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朝臣世家都看向我和二皇子。


 


皇帝子嗣不多,而且我讓貴妃霍雨生下手,他已經不能生育了。


 


二選其一,誰會是最後的勝者?


 


我和二皇子的臨時同盟迅速瓦解。


 


他不再不著痕跡地借宴席的機會和我見面。


 


我們都心知肚明。


 


即使見面,也無話可說。


 


明眼人看得出來,我的勢力如今稍勝二皇子。


 


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輕舉妄動。


 


旁人覺得我勢力勝出,一點用都沒有。


 


在老皇帝眼裡,我越勢大,也就意味著威脅越大。


 


我必須在明面上,主動交出一部分權力。


 


阿斐告訴我,皇帝要換下兩名禁軍副將。


 


我讓她直接去請辭。


 


面對阿斐遞上來的虎符,皇帝卻不準許她辭官。


 


皇帝比太子頭腦清楚得多,阿斐的將才,他看得明明白白。


 


禁軍服誰,他也心中有數。


 


若真把阿斐撤換,誰足以護衛皇帝的安全?


 


而且皇帝以為阿斐對廢太子情根深種,他捏住廢太子,算是捏住阿斐的命脈。


 


他不過怕阿斐軍功太大,要制衡她的力量。


 


等阿斐從宮中回來,我問她如何。


 


她冷笑:「到底還是換走我一個副將。無妨,我應付得來。」


 


我相信她,可我看著她冷肅的模樣,突然有些憂心。


 


她好像有些太沉浸於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了。


 


我出聲提醒:「阿斐,你還記得,你做任務,是要回去嗎?」


 


她橫我一眼,「小塵,說真心話,你以為,我還回得去嗎?」


 


「可以。」我比她更堅定,「你要回去。」


 


她定定看我良久,忽然放輕聲音:「小塵,如果我走了,就隻剩你一個人,坐在龍椅上,真正的孤家寡人。」


 


我固執地說:「我會有很多男寵的。」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什麼時候相信過男女之情?現在又用這話來哄我放心。


 


「隻是,小塵,你真要用那種辦法對付二皇子?」


 


我解開頭發,朦朧燭光中,面目格外柔和。


 


我換上一身女裝,轉過去,抬起上目,柔柔望她:「怎麼,你覺得這計策有哪裡不好嗎?」


 


我面貌本就生得英氣,披散頭發,藏住尖銳的輪廓,望向鏡中,有幾分雌雄莫辨的美感。


 


「有點下作,是不是?」我反問她。


 


阿斐搖頭,「不,我隻是害怕……你會後悔。」


 


「我不會。」我斬釘截鐵回答。


 


埋線多年,隻為此計。


 


我問阿斐:「我二哥找到證人了嗎?」


 


從我身邊叛逃的宮女,證明我是女兒身。


 


那宮女意圖爬床,被我打斷雙腿,奄奄一息,丟到亂葬崗。


 


她隻剩一口氣,

被二皇子的人救回府去。


 


救治多日,還是沒活下來,但是臨終前,給二皇子一條重要的,關於我是女兒身的消息。


 


手段很拙劣。


 


二皇子一猜就知道是我的計策。


 


可是,求不得多年,圈套再明顯,詭計再荒謬……


 


他都會試一試。


 


阿斐看向我的眼神中多出一絲悲憫。


 


「我記得,你說過,攻心計乃最上策。但要算計人心,必須先把自己的心算進去。」


 


「小塵,你有沒有……」


 


動過心?


 


我沒有回答她。


 


26


 


一個月後,安國公宴席中,我終於見到二皇子。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然過去四個多月。


 


我知道,

他忍不住了。


 


他想見到我。


 


他想要印證那條消息的真實性。


 


我穿一身紅衣,平素我從不穿鮮亮顏色。


 


那身紅衣是特制的,輪廓柔和,將我的眉目襯得雌雄莫辨。


 


我身後站著一名蒙面的侍女。